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53章 他第一次看到国际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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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二年一月，北京。
梁守拙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但这个世界里的很多东西，他又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会议室在国贸中心的一间写字楼里，长条形的桌子两边，一边坐着七八个美国人，一边坐着十几个中国人。美国人那边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后来梁守拙知道，那是美国建筑师协会（AIA）的会员标志。
这位是david Steinberg先生，翻译介绍道，Steinberg design partnership的创始人和首席建筑师。
中方这边坐在最前面的是张院长，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后来梁守拙知道那是建设部建筑设计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的一位专家，姓吴。
交流的内容梁守拙大部分能听懂——他在大学过了英语六级，翻译了三个月的规范，专业词汇基本没问题。但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突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Steinberg先生先做了一个ppt演示——那时候ppt在中国的设计院里还不算普及，大部分设计院还在用硫酸纸画图。ppt的内容是他们事务所的代表作品，都是美国的大型公共建筑：博物馆、医院、大学教学楼。
梁守拙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图吸引住了——那是一张结构分析图，显示了一栋高层建筑在侧向力（风力和地震力）作用下的变形曲线。图的右上角标着一行小字：drift ratio ≤ 1/500, Serviceability limit state.
层间位移角不超过五百分之一，使用性极限状态。
这个概念他在Gb-2001里见过，但中国的规范是用中文写的，公式和参数都是针对中国的地质条件和地震动参数。而美国规范里的这个限制值，跟中国的不完全一样——因为美国的地震分区、场地分类方法跟中国不同。
但核心思想是一样的：建筑在地震中不能只是，还要。
这就是性能化设计的核心理念。
茶歇的时候，梁守拙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喝水。窗外是北京cbd的 skyline——国贸大厦、京广中心，还有远处在建的几个工地。他注意到那些高层建筑的立面——全是玻璃幕墙，钢框架结构，线条利落。
你是从山西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对，山西省建筑设计研究院。
哦，我是林若溪，在清华读的研究生，现在在北京的一家设计院工作。男人笑了笑，你是第一次来这种交流吧？
那慢慢习惯。这种交流以后会越来越多。林若溪喝了一口咖啡，你英语不错，刚才我注意到你在记笔记。
梁守拙笑了笑：翻译了几个月规范，混了个脸熟。
翻译规范？林若溪眼睛亮了一下，你翻译的是哪份？
Ibc的摘要，还有一些AScE 7的片段。
AScE 7——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的最小设计荷载标准。好东西。林若溪点了点头，你知道现在国内最缺什么吗？不是缺项目，不是缺钱——是缺对国际规范的理解。很多设计院的人，连Ibc是什么都不知道。
梁守拙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更缺的不是，而是。我们能翻译规范，但我们不知道这些规范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为什么美国人要这么规定，为什么欧洲人又要那么规定。每份规范的背后，都是一套自己的工程哲学。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说得对。工程哲学——这个词用得好。
正说着，Steinberg先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看到了两个中国年轻人在聊天，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你们在聊什么？翻译在旁边翻。
我们在聊不同国家的规范差异。梁守拙用英语说。
Steinberg先生挑了挑眉：哦？你读过我们的规范？
Ibc和AScE 7的一些片段。
那你觉得，你们的Gb和我们的AScE 7，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梁守拙想了想，说：最大的区别不是技术参数，而是思维方式。中国的规范更偏向规定性——告诉你具体怎么做；美国的规范更偏向目标性——告诉你应该达到什么效果。但Gb-2001已经开始引入性能化设计了，这说明中国也在往目标性方向走。
Steinberg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Youre a young man with good insight.（你是一个有洞察力的年轻人。）
回到太原后，梁守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理了一整天的笔记。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大表，左边是中国规范体系，右边是美国规范体系，中间是两者的对应关系和核心差异：
中国规范体系（2001年）：
抗震：Gb-2001《建筑抗震设计规范》
荷载：Gb《建筑结构荷载规范》
混凝土：Gb《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
钢结构：Gb《钢结构设计规范》
美国规范体系（2001年）：
综合规范：Ibternational building code）
荷载：AScE 7（minimum design Loads）
混凝土：AcI 318
钢结构：AISc 360
他在中间写了一行备注：
核心差异：
设计理念：中国偏规定性，美国偏性能化/目标性
地震参数：中国用分区，美国用加速度分区（Gb-2001已开始用加速度）
安全系数：中国的分项系数体系与美国LRFd体系不同，但目标可靠度相近
施工图深度：中国的施工图更，美国的施工文件相对，更多依赖施工方的深化
写完这些，他又翻开了Gb-2001的原文。这份规范他已经在设计院资料室翻过好几遍了，但这一次，他带着Ibc的视角重新看，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Gb-2001的核心变化：
用峰值加速度替代了旧的作为抗震设计参数
引入了三水准设防目标：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
新增了抗震性能化设计一节——虽然只是初步的框架
场地分类方法更新，采用等效剪切波速和覆盖层厚度双参数分类
他越看越入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份规范虽然在很多方面还带着规定性的色彩，但它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性能化设计的门。而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世界。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从道的号码。
师父，我刚从北京回来。
说说。
我觉得中国的规范正在朝一个对的方向走。性能化设计——这个思路跟古法的营造逻辑是相通的。
沈从道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你记住，规范是底线，不是天花板。好的建筑师，在规范之上做设计。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从道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严肃，你注意到没有，911的事。
梁守拙心里一动。911——去年九月的事，他一直想跟沈从道聊，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注意到了。
那两座楼倒塌的原因，你分析过没有？
分析了一些。主要是钢结构在火灾下失去承载力——
这只是表面原因。沈从道打断他，你想想，为什么那么高的楼，被飞机撞了之后没有立刻倒？为什么撑了那么久？
梁守拙沉默了。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wtc双子塔的钢结构体系——外筒密柱加内筒核心——实际上有非常好的结构冗余度。飞机撞击后，虽然局部柱子被切断，但周围的柱子通过楼板的荷载重分配，承担了额外的荷载。塔楼撑了一个多小时甚至近两小时，这在工程上是一个奇迹。
因为冗余。他说。
对。冗余。沈从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研究。因为它会改变整个高层建筑的设计理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从道又加了一句：
而且不只是高层。你想想——一座老房子，一根梁断了，整栋房子会不会跟着塌？如果不会，那就是因为有冗余。冗余是什么？冗余就是建筑的安全底线。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挂了电话。
梁守拙坐在桌前，盯着笔记本上那张对比表，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冗余度——中国规范里有这个概念吗？
窗外，太原的夜色再次深沉下来。暖气管道里的咕嘟声依旧。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将伴随他很久。
梁守拙第一次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但这个世界里的很多东西，他又隐隐觉得似曾相识。
会议室在国贸中心的一间写字楼里，长条形的桌子两边，一边坐着七八个美国人，一边坐着十几个中国人。美国人那边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后来梁守拙知道，那是美国建筑师协会（AIA）的会员标志。
这位是david Steinberg先生，翻译介绍道，Steinberg design partnership的创始人和首席建筑师。
中方这边坐在最前面的是张院长，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后来梁守拙知道那是建设部建筑设计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的一位专家，姓吴。
交流的内容梁守拙大部分能听懂——他在大学过了英语六级，翻译了三个月的规范，专业词汇基本没问题。但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突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Steinberg先生先做了一个ppt演示——那时候ppt在中国的设计院里还不算普及，大部分设计院还在用硫酸纸画图。ppt的内容是他们事务所的代表作品，都是美国的大型公共建筑：博物馆、医院、大学教学楼。
梁守拙的目光被其中一张图吸引住了——那是一张结构分析图，显示了一栋高层建筑在侧向力（风力和地震力）作用下的变形曲线。图的右上角标着一行小字：drift ratio ≤ 1/500, Serviceability limit state.
层间位移角不超过五百分之一，使用性极限状态。
这个概念他在Gb-2001里见过，但中国的规范是用中文写的，公式和参数都是针对中国的地质条件和地震动参数。而美国规范里的这个限制值，跟中国的不完全一样——因为美国的地震分区、场地分类方法跟中国不同。
但核心思想是一样的：建筑在地震中不能只是，还要。
这就是性能化设计的核心理念。
茶歇的时候，梁守拙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喝水。窗外是北京cbd的 skyline——国贸大厦、京广中心，还有远处在建的几个工地。他注意到那些高层建筑的立面——全是玻璃幕墙，钢框架结构，线条利落。
你是从山西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国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对，山西省建筑设计研究院。
哦，我是林若溪，在清华读的研究生，现在在北京的一家设计院工作。男人笑了笑，你是第一次来这种交流吧？
那慢慢习惯。这种交流以后会越来越多。林若溪喝了一口咖啡，你英语不错，刚才我注意到你在记笔记。
梁守拙笑了笑：翻译了几个月规范，混了个脸熟。
翻译规范？林若溪眼睛亮了一下，你翻译的是哪份？
Ibc的摘要，还有一些AScE 7的片段。
AScE 7——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的最小设计荷载标准。好东西。林若溪点了点头，你知道现在国内最缺什么吗？不是缺项目，不是缺钱——是缺对国际规范的理解。很多设计院的人，连Ibc是什么都不知道。
梁守拙沉默了一下，说：我觉得更缺的不是，而是。我们能翻译规范，但我们不知道这些规范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为什么美国人要这么规定，为什么欧洲人又要那么规定。每份规范的背后，都是一套自己的工程哲学。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你说得对。工程哲学——这个词用得好。
正说着，Steinberg先生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他看到了两个中国年轻人在聊天，走过来打了个招呼。
你们在聊什么？翻译在旁边翻。
我们在聊不同国家的规范差异。梁守拙用英语说。
Steinberg先生挑了挑眉：哦？你读过我们的规范？
Ibc和AScE 7的一些片段。
那你觉得，你们的Gb和我们的AScE 7，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梁守拙想了想，说：最大的区别不是技术参数，而是思维方式。中国的规范更偏向规定性——告诉你具体怎么做；美国的规范更偏向目标性——告诉你应该达到什么效果。但Gb-2001已经开始引入性能化设计了，这说明中国也在往目标性方向走。
Steinberg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Youre a young man with good insight.（你是一个有洞察力的年轻人。）
回到太原后，梁守拙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理了一整天的笔记。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大表，左边是中国规范体系，右边是美国规范体系，中间是两者的对应关系和核心差异：
中国规范体系（2001年）：
抗震：Gb-2001《建筑抗震设计规范》
荷载：Gb《建筑结构荷载规范》
混凝土：Gb《混凝土结构设计规范》
钢结构：Gb《钢结构设计规范》
美国规范体系（2001年）：
综合规范：Ibternational building code）
荷载：AScE 7（minimum design Loads）
混凝土：AcI 318
钢结构：AISc 360
他在中间写了一行备注：
核心差异：
设计理念：中国偏规定性，美国偏性能化/目标性
地震参数：中国用分区，美国用加速度分区（Gb-2001已开始用加速度）
安全系数：中国的分项系数体系与美国LRFd体系不同，但目标可靠度相近
施工图深度：中国的施工图更，美国的施工文件相对，更多依赖施工方的深化
写完这些，他又翻开了Gb-2001的原文。这份规范他已经在设计院资料室翻过好几遍了，但这一次，他带着Ibc的视角重新看，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Gb-2001的核心变化：
用峰值加速度替代了旧的作为抗震设计参数
引入了三水准设防目标：小震不坏、中震可修、大震不倒
新增了抗震性能化设计一节——虽然只是初步的框架
场地分类方法更新，采用等效剪切波速和覆盖层厚度双参数分类
他越看越入神。他忽然意识到，这份规范虽然在很多方面还带着规定性的色彩，但它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性能化设计的门。而这扇门背后，是一个更大的世界。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从道的号码。
师父，我刚从北京回来。
说说。
我觉得中国的规范正在朝一个对的方向走。性能化设计——这个思路跟古法的营造逻辑是相通的。
沈从道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你记住，规范是底线，不是天花板。好的建筑师，在规范之上做设计。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沈从道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严肃，你注意到没有，911的事。
梁守拙心里一动。911——去年九月的事，他一直想跟沈从道聊，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注意到了。
那两座楼倒塌的原因，你分析过没有？
分析了一些。主要是钢结构在火灾下失去承载力——
这只是表面原因。沈从道打断他，你想想，为什么那么高的楼，被飞机撞了之后没有立刻倒？为什么撑了那么久？
梁守拙沉默了。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wtc双子塔的钢结构体系——外筒密柱加内筒核心——实际上有非常好的结构冗余度。飞机撞击后，虽然局部柱子被切断，但周围的柱子通过楼板的荷载重分配，承担了额外的荷载。塔楼撑了一个多小时甚至近两小时，这在工程上是一个奇迹。
因为冗余。他说。
对。冗余。沈从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个词，从今天开始，你要好好研究。因为它会改变整个高层建筑的设计理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从道又加了一句：
而且不只是高层。你想想——一座老房子，一根梁断了，整栋房子会不会跟着塌？如果不会，那就是因为有冗余。冗余是什么？冗余就是建筑的安全底线。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挂了电话。
梁守拙坐在桌前，盯着笔记本上那张对比表，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冗余度——中国规范里有这个概念吗？
窗外，太原的夜色再次深沉下来。暖气管道里的咕嘟声依旧。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将伴随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