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59章 通风的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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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七月，世界卫生组织宣布SARS疫情得到控制。
但建筑行业的改变才刚刚开始。
非典期间暴露出来的医院通风问题，引起了国务院和建设部的高度重视。疫情刚一结束，建设部就组织了专家组，开始起草一系列新的技术标准和规范。
赵工在一次院里的工作会议上，传达了最新的信息：
非典后防疫建筑四大强制规范方向：
通风分区隔离——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必须独立设置通风系统
气流组织控制——必须保证定向气流，从清洁区流向污染区
隔离通道设计——医患通道必须分开，洁污流线不能交叉
污物处理系统——污染空气、污水必须经过处理才能排放
这四个方向，预计将以强制性条文的形式纳入新的建筑设计标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也就是说——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小心翼翼地问，以后做医院设计，这四个方面的要求是强制性的？不满足就不能通过审查？
赵工说，而且不只是医院——所有的公共建筑，尤其是人员密集的建筑，通风设计的要求都会提高。
梁守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更大的图景——
非典不只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它暴露了中国建筑设计与人的健康之间的一个巨大缺口——
几十年来，建筑设计行业关注的是什么？容积率、建筑面积、得房率、绿化率……这些指标都很重要，但它们衡量的都是建筑的经济价值使用功能。而建筑的健康保障功能——通风质量、空气洁净度、防止交叉感染——这些从来没有被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上。
非典把这个缺口撕开了。
八月份，国务院发布了 《国务院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持续健康发展的通知》（国发〔2003〕18号） 。
这份文件在建筑行业的另一个维度上引发了震动——
房地产业关联度高，带动力强，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
这句话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张院长在周会上念了这句话之后，看了看大家：
支柱产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的建设量会更大，项目会更多，节奏会更快。但我们不能因为赶工期就降低质量标准——尤其是安全标准。非典刚过去，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建筑质量不是数字游戏，是生命问题。
梁守拙把支柱产业四个字写在了笔记本上。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词将改变整个行业的走向。
房地产成为支柱产业，意味着住宅建设的规模将急剧扩大。开发商追求速度和利润，设计院面临越来越大的工期压力。在的压力下，能不能守住？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话： 签字不是形式。签字是承诺。
如果整个行业都在跑——设计院跑，施工单位跑，开发商跑——那谁来停下来检查？谁来确保每一张图纸都是合格的？谁来确保每一根钢筋都绑到位了？
这个问题，他在后来的十年里会反复遇到。
九月份，太原的天气开始转凉。
梁守拙在设计院已经工作了将近两年。从一个连施工图都画不利索的新人，到现在能独立承担中小型项目的设计——他进步很快，但也付出了代价。
他瘦了十斤。颈椎病犯了，经常脖子疼。右手的中指因为长期握鼠标，起了一个硬茧。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觉得累的，是那种永远不够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知识永远不够。规范在更新，技术在发展，国际标准在进步——他每天都在学，但永远觉得自己落后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的能力永远不够。画图的速度不够快，协调的能力不够强，处理现场问题的经验不够多——他每天都在努力，但永远觉得自己还有差距。
他觉得自己的视野永远不够宽。他只见过太原的项目，只接触过省内的甲方和施工单位——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北京、上海、深圳的设计院在做什么？国际上最前沿的设计理念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踏实——
他师父沈从道还在。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给沈从道打电话，聊聊最近的工作和想法。沈从道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有一天，沈从道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段话，他记在了笔记本上：
你知道古人盖房子为什么那么慢吗？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他们在等。等材料干透，等基础沉降稳定，等木料含水率降到合适的程度。他们在等建筑。
现代人太急了。什么都快——设计快、施工快、交房快。但建筑是活的——它有它的节奏。你不能逼着它快。
你呢，也不能逼着自己快。你是块好料——但好料需要时间来长。你在设计院这几年，不是在时间，是在时间。等你积累够了——你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梁守拙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沉潜。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整理他关于通风设计的技术笔记。这份笔记从非典开始写起，到现在已经积累了上百页。他从古建的天井通风原理，写到现代医院的负压隔离技术；从自然通风的物理公式，写到机械通风的设备选型——
他在这份笔记的最后，画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这样的——
一栋建筑的剖面。左边是室外，右边是室内。室外有一棵大树，树冠遮住了建筑的屋顶。建筑里面画了很多箭头——蓝色的箭头代表新鲜空气的进入路径，红色的箭头代表污染空气的排出路径。蓝色和红色的箭头从不交叉——它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干扰。
在建筑的底部，他写了一行字：
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通风是建筑的呼吸。气流的方向，是生命的方向。
这张图后来成了他最珍贵的技术手稿之一。但在当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还不出名的设计院设计师——在太原这座北方城市里，默默地画着他的图纸，积累着他的知识。
十月份的一个傍晚，梁守拙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汾河大桥的时候，他照例停下来看河面。
秋天的汾河，水面宽阔，两岸的芦苇已经黄了。夕阳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远处的山脉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趴在桥栏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到了整座城市在他的鲁班筑眼中。
太原的建筑——那些砖混的、框架的、剪力墙的——它们不是静止的混凝土盒子。它们有自己的——窗户是它们的嘴，通风口是它们的鼻子，管道是它们的血管。
但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建筑，还不会正确地呼吸。它们的通风系统是混乱的——新风和回风混在一起，清洁区和污染区没有隔开，气流的方向是随机的。
非典已经告诉他——建筑不会呼吸，人就会死。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了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它像一个活的有机体：新鲜空气从底部进入，经过过滤、调温，送到每一个房间；使用过的空气从顶部的排风口被抽走，经过净化，排到室外。气流的方向永远是从清洁到污染，从人到自然。
这座会呼吸的建筑，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它需要的是设计者对空气流动的尊重。
他睁开眼睛，从桥栏上直起身。
远处，有一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正在施工。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会设计出一栋真正会呼吸的建筑。
他蹬上车，继续往家骑。
路过设计院的时候，他看到赵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知道赵工在忙。非典之后的防疫标准编制工作，赵工是省里的专家组成员之一。
他继续骑，路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店现有N95口罩出售，每人限购5只。
非典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但人们还没有完全忘记恐惧。
他忽然想到——恐惧是最好的老师。
非典之前，没有人关心医院建筑的通风问题。非典来了，医院变成了传播病毒的场所，几十名医护人员感染——然后，全行业才开始反思。
每一次灾难，都会推动一次进步。但进步不应该是被灾难逼出来的——它应该是主动追求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建筑行业的改变才刚刚开始。
非典期间暴露出来的医院通风问题，引起了国务院和建设部的高度重视。疫情刚一结束，建设部就组织了专家组，开始起草一系列新的技术标准和规范。
赵工在一次院里的工作会议上，传达了最新的信息：
非典后防疫建筑四大强制规范方向：
通风分区隔离——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必须独立设置通风系统
气流组织控制——必须保证定向气流，从清洁区流向污染区
隔离通道设计——医患通道必须分开，洁污流线不能交叉
污物处理系统——污染空气、污水必须经过处理才能排放
这四个方向，预计将以强制性条文的形式纳入新的建筑设计标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也就是说——一个年轻的设计师小心翼翼地问，以后做医院设计，这四个方面的要求是强制性的？不满足就不能通过审查？
赵工说，而且不只是医院——所有的公共建筑，尤其是人员密集的建筑，通风设计的要求都会提高。
梁守拙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更大的图景——
非典不只是一场公共卫生危机。它暴露了中国建筑设计与人的健康之间的一个巨大缺口——
几十年来，建筑设计行业关注的是什么？容积率、建筑面积、得房率、绿化率……这些指标都很重要，但它们衡量的都是建筑的经济价值使用功能。而建筑的健康保障功能——通风质量、空气洁净度、防止交叉感染——这些从来没有被放在足够重要的位置上。
非典把这个缺口撕开了。
八月份，国务院发布了 《国务院关于促进房地产市场持续健康发展的通知》（国发〔2003〕18号） 。
这份文件在建筑行业的另一个维度上引发了震动——
房地产业关联度高，带动力强，已经成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
这句话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张院长在周会上念了这句话之后，看了看大家：
支柱产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的建设量会更大，项目会更多，节奏会更快。但我们不能因为赶工期就降低质量标准——尤其是安全标准。非典刚过去，大家应该都看到了——建筑质量不是数字游戏，是生命问题。
梁守拙把支柱产业四个字写在了笔记本上。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词将改变整个行业的走向。
房地产成为支柱产业，意味着住宅建设的规模将急剧扩大。开发商追求速度和利润，设计院面临越来越大的工期压力。在的压力下，能不能守住？
他想起了老陈说的话： 签字不是形式。签字是承诺。
如果整个行业都在跑——设计院跑，施工单位跑，开发商跑——那谁来停下来检查？谁来确保每一张图纸都是合格的？谁来确保每一根钢筋都绑到位了？
这个问题，他在后来的十年里会反复遇到。
九月份，太原的天气开始转凉。
梁守拙在设计院已经工作了将近两年。从一个连施工图都画不利索的新人，到现在能独立承担中小型项目的设计——他进步很快，但也付出了代价。
他瘦了十斤。颈椎病犯了，经常脖子疼。右手的中指因为长期握鼠标，起了一个硬茧。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觉得累的，是那种永远不够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的知识永远不够。规范在更新，技术在发展，国际标准在进步——他每天都在学，但永远觉得自己落后了一步。
他觉得自己的能力永远不够。画图的速度不够快，协调的能力不够强，处理现场问题的经验不够多——他每天都在努力，但永远觉得自己还有差距。
他觉得自己的视野永远不够宽。他只见过太原的项目，只接触过省内的甲方和施工单位——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北京、上海、深圳的设计院在做什么？国际上最前沿的设计理念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让他觉得踏实——
他师父沈从道还在。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给沈从道打电话，聊聊最近的工作和想法。沈从道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有一天，沈从道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段话，他记在了笔记本上：
你知道古人盖房子为什么那么慢吗？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他们在等。等材料干透，等基础沉降稳定，等木料含水率降到合适的程度。他们在等建筑。
现代人太急了。什么都快——设计快、施工快、交房快。但建筑是活的——它有它的节奏。你不能逼着它快。
你呢，也不能逼着自己快。你是块好料——但好料需要时间来长。你在设计院这几年，不是在时间，是在时间。等你积累够了——你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梁守拙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字：沉潜。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整理他关于通风设计的技术笔记。这份笔记从非典开始写起，到现在已经积累了上百页。他从古建的天井通风原理，写到现代医院的负压隔离技术；从自然通风的物理公式，写到机械通风的设备选型——
他在这份笔记的最后，画了一张图。
那张图是这样的——
一栋建筑的剖面。左边是室外，右边是室内。室外有一棵大树，树冠遮住了建筑的屋顶。建筑里面画了很多箭头——蓝色的箭头代表新鲜空气的进入路径，红色的箭头代表污染空气的排出路径。蓝色和红色的箭头从不交叉——它们各自走各自的路，互不干扰。
在建筑的底部，他写了一行字：
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通风是建筑的呼吸。气流的方向，是生命的方向。
这张图后来成了他最珍贵的技术手稿之一。但在当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的、还不出名的设计院设计师——在太原这座北方城市里，默默地画着他的图纸，积累着他的知识。
十月份的一个傍晚，梁守拙骑着自行车回家。路过汾河大桥的时候，他照例停下来看河面。
秋天的汾河，水面宽阔，两岸的芦苇已经黄了。夕阳在水面上撒了一层金粉，远处的山脉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他趴在桥栏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到了整座城市在他的鲁班筑眼中。
太原的建筑——那些砖混的、框架的、剪力墙的——它们不是静止的混凝土盒子。它们有自己的——窗户是它们的嘴，通风口是它们的鼻子，管道是它们的血管。
但这座城市的大多数建筑，还不会正确地呼吸。它们的通风系统是混乱的——新风和回风混在一起，清洁区和污染区没有隔开，气流的方向是随机的。
非典已经告诉他——建筑不会呼吸，人就会死。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描绘了一座会呼吸的建筑——
它像一个活的有机体：新鲜空气从底部进入，经过过滤、调温，送到每一个房间；使用过的空气从顶部的排风口被抽走，经过净化，排到室外。气流的方向永远是从清洁到污染，从人到自然。
这座会呼吸的建筑，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它需要的是设计者对空气流动的尊重。
他睁开眼睛，从桥栏上直起身。
远处，有一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正在施工。塔吊在暮色中缓缓转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我会设计出一栋真正会呼吸的建筑。
他蹬上车，继续往家骑。
路过设计院的时候，他看到赵工的办公室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他知道赵工在忙。非典之后的防疫标准编制工作，赵工是省里的专家组成员之一。
他继续骑，路过一家药店——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本店现有N95口罩出售，每人限购5只。
非典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但人们还没有完全忘记恐惧。
他忽然想到——恐惧是最好的老师。
非典之前，没有人关心医院建筑的通风问题。非典来了，医院变成了传播病毒的场所，几十名医护人员感染——然后，全行业才开始反思。
每一次灾难，都会推动一次进步。但进步不应该是被灾难逼出来的——它应该是主动追求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