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60章 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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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三年十二月，年末。
设计院的年终总结大会上，张院长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用整整二十分钟，讲了一个非业务的话题。
同志们，今年是不平凡的一年。他站在讲台上，脱了稿子，wto的影响、非典的冲击、18号文的发布——这三件事，将深刻地改变我们这个行业。
他看了看大家，继续说：
先说wto。外资设计院进来了——北京、上海已经有了好几家。他们的水平高不高？高。他们的理念新不新？新。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的施工条件，不了解中国的造价水平，不了解中国的使用习惯。我们的优势在这里。
但光靠优势不够。我们还得学他们的长处——国际标准、先进技术、管理流程。院里明年会安排更多的培训和技术交流——大家要积极。
再说非典。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建筑不只是遮风挡雨的东西。建筑是保障人的健康和安全的系统。通风、隔离、气流组织——这些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功能，而是必须有的基本功能。
非典后，建设部将出台一系列防疫建筑强制标准。大家要做好准备——新标准出来后，所有在做的医疗项目都要重新审查。这不仅仅是技术要求的变化，更是设计观念的转变。
最后说18号文。房地产业被确定为支柱产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设量大增，项目大增，钱来了。但我要提醒大家——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守住底线。质量底线、安全底线、职业道德底线。
他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缺项目。我们缺的是——好的设计。好的设计是什么？不是花哨的造型，不是夸张的立面。好的设计，是让住在里面的人安全、健康、舒适。就这三条。
他停了一下，环顾全场。
明年的目标——一是提升技术水平，二是保证设计质量，三是——培养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梁守拙身上。
小梁——
梁守拙一愣。
你今年做的那个医院通风改造项目——做得不错。明年，我打算让你牵头成立一个建筑健康设计研究小组。专门研究通风、防疫、健康建筑——这个方向，将来会很重要。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梁守拙站了起来，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赵工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快说谢谢张院长。
谢谢张院长。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一定努力。
散会后，赵工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梁，张院长给你的这个任务——不轻松。赵工倒了杯水，建筑健康设计，这个领域在国内几乎是空白。你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先例——得自己去摸索。
我知道。
但你有优势。第一，你有古建的底子——天井通风、自然通风的原理，你比谁都熟。第二，你这次做医院改造项目积累了经验——你知道老建筑的通风系统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怎么改。第三——她看了他一眼，你英语不错。国际上关于健康建筑的研究已经有不少了——你可以翻译、学习、引进。
赵所，我有一个想法。梁守拙说。
我想把古建的通风原理和现代的防疫建筑技术做一个系统的对比研究。比如——天井通风和机械负压通风的异同、古建筑的气流分区思想和现代洁净室技术的异同——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可以互相借鉴的地方。
赵工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有意思。但你要记住一点——学术研究是一回事，工程实践是另一回事。你研究出来的东西，最终要落到工程上——要有可操作性、要有经济性、要有可推广性。不能停留在论文里。
我明白。
还有——赵工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来了两年了。进步很大。但我发现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急了。
梁守拙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快——但建筑设计是一个需要时间沉淀的行业。你不用着急。赵工看着他，你的路还长。
梁守拙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沈从道说的那句话——你是块好料，但好料需要时间来长。
师徒两个，说的话是一样的。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汾河边。
十二月的汾河已经封了一半的水面，剩下的水在冰层下缓缓流淌。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摆。
他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笔记本的第一页，是他刚进设计院那天写的——
设计院报审流程：方案→扩初→施工图→报审→施工配合→竣工验收。
他翻到最后一页——
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通风是建筑的呼吸。气流的方向，是生命的方向。
两年的时间。从到。
他在这两年里学到了什么？
他学到了设计院的运作流程——方案、扩初、施工图，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深度和要求。
他学到了专业配合的复杂性——建筑、结构、暖通、给排水、电气，五个专业要协调出一套统一的图纸。
他学到了签字的分量——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责任，责任意味着对住在建筑里的人的承诺。
他学到了国际规范的不同思路——性能化设计、结构冗余度——这些概念在中国的规范中刚刚萌芽。
他学到了911之后全球建筑界的反思——冗余不是浪费，冗余是生命。
他学到了非典带来的深刻教训——建筑的通风系统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设施，而是生死攸关的生命线。
他学到了——最重要的——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
远处，太原的夜景在冬夜的寒气中闪烁。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这些光组成了城市的轮廓。
每一栋亮着灯的建筑里，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睡觉、在加班、在生病、在老去。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住的这栋楼，结构是什么体系，通风是怎么设计的，抗震等级是几级，消防疏散够不够宽。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住在里面，是安全的。
而确保这份的，就是梁守拙和他的同行们——那些在设计院里画图、签字、跑现场的设计师们。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若溪。
新年快乐。她说。
还没到元旦呢。
提前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你今年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很多东西。
听说了。你牵头搞建筑健康设计研究组了？
嗯。刚定的。
恭喜你。她停顿了一下，我也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可能要调回太原了。
什么？
北京院让我到太原来负责一个项目。时间还没定——大概明年初。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他握紧了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时候——林若溪笑了笑，你请我吃饭。
他挂了电话，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风越来越冷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设计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苏式主楼。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两年前的九月，他拎着一个人造革提包，站在设计院的大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字。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设计院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规范有多复杂，不知道签字有多沉重，不知道通风可以决定生死。
现在的他，依然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选择了建筑，不是因为建筑好看，而是因为建筑可以保护人。
他推开设计院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他脱下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台灯。
桌上放着一摞图纸——明年要做的项目，已经开始前期准备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年。给我十年时间。
十年。
他不知道这十年会给他带来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会给这个行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画下去、学下去、积累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能设计出那栋真正会呼吸的建筑。
窗外，太原的冬夜深沉。
远处的汾河在冰层下静静流淌。
而在大洋彼岸，NISt的工程师们正在完成他们对wtc倒塌的最终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将在未来几年里，深刻地改变全球高层建筑的设计理念——从结构冗余度到防火涂料，从疏散楼梯宽度到消防电梯配置。
而在中国，一份新的抗震规范——Gb-2010——正在紧锣密鼓地修订中。这份规范将进一步扩展性能化设计的内容，引入更多的结构冗余度要求。
非典之后出台的一系列防疫建筑标准，将在未来的几年里陆续落地。通风分区、气流组织、隔离通道、污物处理——这四大强制规范，将彻底改变中国医院建筑的设计标准。
而国务院18号文确立的支柱产业定位，将开启中国房地产市场长达十年的黄金时代——建设量将成倍增长，设计院将忙于应付源源不断的项目。
梁守拙——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设计师——即将进入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最沉默、也是最关键的十年。
在这十年里，他会经历行业的巨变、技术的革新、项目的磨砺、人生的起伏。
他会从一个新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设计骨干。
他会见证中国建筑从到的艰难历程。
他会遇到更多像沈从道一样的引路人，也会遇到更多像林若溪一样的同行者。
他会犯错、会迷茫、会疲惫——但他不会停下。
因为他知道——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
而他是这个系统的守护者之一。
（第151-160节完）
下一组预告：第161-170节·十年沉潜（2004-2008年）
设计院的年终总结大会上，张院长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用整整二十分钟，讲了一个非业务的话题。
同志们，今年是不平凡的一年。他站在讲台上，脱了稿子，wto的影响、非典的冲击、18号文的发布——这三件事，将深刻地改变我们这个行业。
他看了看大家，继续说：
先说wto。外资设计院进来了——北京、上海已经有了好几家。他们的水平高不高？高。他们的理念新不新？新。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不了解中国。不了解中国的施工条件，不了解中国的造价水平，不了解中国的使用习惯。我们的优势在这里。
但光靠优势不够。我们还得学他们的长处——国际标准、先进技术、管理流程。院里明年会安排更多的培训和技术交流——大家要积极。
再说非典。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建筑不只是遮风挡雨的东西。建筑是保障人的健康和安全的系统。通风、隔离、气流组织——这些东西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加功能，而是必须有的基本功能。
非典后，建设部将出台一系列防疫建筑强制标准。大家要做好准备——新标准出来后，所有在做的医疗项目都要重新审查。这不仅仅是技术要求的变化，更是设计观念的转变。
最后说18号文。房地产业被确定为支柱产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建设量大增，项目大增，钱来了。但我要提醒大家——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守住底线。质量底线、安全底线、职业道德底线。
他加重了语气：
我们不缺项目。我们缺的是——好的设计。好的设计是什么？不是花哨的造型，不是夸张的立面。好的设计，是让住在里面的人安全、健康、舒适。就这三条。
他停了一下，环顾全场。
明年的目标——一是提升技术水平，二是保证设计质量，三是——培养年轻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梁守拙身上。
小梁——
梁守拙一愣。
你今年做的那个医院通风改造项目——做得不错。明年，我打算让你牵头成立一个建筑健康设计研究小组。专门研究通风、防疫、健康建筑——这个方向，将来会很重要。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梁守拙站了起来，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赵工在旁边推了他一下：快说谢谢张院长。
谢谢张院长。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一定努力。
散会后，赵工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梁，张院长给你的这个任务——不轻松。赵工倒了杯水，建筑健康设计，这个领域在国内几乎是空白。你没有什么可以参照的先例——得自己去摸索。
我知道。
但你有优势。第一，你有古建的底子——天井通风、自然通风的原理，你比谁都熟。第二，你这次做医院改造项目积累了经验——你知道老建筑的通风系统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怎么改。第三——她看了他一眼，你英语不错。国际上关于健康建筑的研究已经有不少了——你可以翻译、学习、引进。
赵所，我有一个想法。梁守拙说。
我想把古建的通风原理和现代的防疫建筑技术做一个系统的对比研究。比如——天井通风和机械负压通风的异同、古建筑的气流分区思想和现代洁净室技术的异同——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可以互相借鉴的地方。
赵工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方向有意思。但你要记住一点——学术研究是一回事，工程实践是另一回事。你研究出来的东西，最终要落到工程上——要有可操作性、要有经济性、要有可推广性。不能停留在论文里。
我明白。
还有——赵工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来了两年了。进步很大。但我发现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你太急了。
梁守拙愣了一下。
你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快——但建筑设计是一个需要时间沉淀的行业。你不用着急。赵工看着他，你的路还长。
梁守拙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沈从道说的那句话——你是块好料，但好料需要时间来长。
师徒两个，说的话是一样的。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汾河边。
十二月的汾河已经封了一半的水面，剩下的水在冰层下缓缓流淌。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摆。
他坐在河边的石凳上，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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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后一页——
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通风是建筑的呼吸。气流的方向，是生命的方向。
两年的时间。从到。
他在这两年里学到了什么？
他学到了设计院的运作流程——方案、扩初、施工图，每一个阶段都有自己的深度和要求。
他学到了专业配合的复杂性——建筑、结构、暖通、给排水、电气，五个专业要协调出一套统一的图纸。
他学到了签字的分量——每一个名字都意味着责任，责任意味着对住在建筑里的人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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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学到了非典带来的深刻教训——建筑的通风系统不是可有可无的附属设施，而是生死攸关的生命线。
他学到了——最重要的——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
他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
远处，太原的夜景在冬夜的寒气中闪烁。路灯、车灯、写字楼的灯——这些光组成了城市的轮廓。
每一栋亮着灯的建筑里，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睡觉、在加班、在生病、在老去。
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己住的这栋楼，结构是什么体系，通风是怎么设计的，抗震等级是几级，消防疏散够不够宽。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住在里面，是安全的。
而确保这份的，就是梁守拙和他的同行们——那些在设计院里画图、签字、跑现场的设计师们。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若溪。
新年快乐。她说。
还没到元旦呢。
提前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你今年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很多东西。
听说了。你牵头搞建筑健康设计研究组了？
嗯。刚定的。
恭喜你。她停顿了一下，我也想跟你说一件事——我可能要调回太原了。
什么？
北京院让我到太原来负责一个项目。时间还没定——大概明年初。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他握紧了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时候——林若溪笑了笑，你请我吃饭。
他挂了电话，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风越来越冷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到设计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六层的苏式主楼。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两年前的九月，他拎着一个人造革提包，站在设计院的大门口，仰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字。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设计院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规范有多复杂，不知道签字有多沉重，不知道通风可以决定生死。
现在的他，依然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东西。但他知道了一件事——
他选择了建筑，不是因为建筑好看，而是因为建筑可以保护人。
他推开设计院的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的暖气很足，他脱下棉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然后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打开台灯。
桌上放着一摞图纸——明年要做的项目，已经开始前期准备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年。给我十年时间。
十年。
他不知道这十年会给他带来什么——也不知道他自己会给这个行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画下去、学下去、积累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能设计出那栋真正会呼吸的建筑。
窗外，太原的冬夜深沉。
远处的汾河在冰层下静静流淌。
而在大洋彼岸，NISt的工程师们正在完成他们对wtc倒塌的最终调查报告。这份报告将在未来几年里，深刻地改变全球高层建筑的设计理念——从结构冗余度到防火涂料，从疏散楼梯宽度到消防电梯配置。
而在中国，一份新的抗震规范——Gb-2010——正在紧锣密鼓地修订中。这份规范将进一步扩展性能化设计的内容，引入更多的结构冗余度要求。
非典之后出台的一系列防疫建筑标准，将在未来的几年里陆续落地。通风分区、气流组织、隔离通道、污物处理——这四大强制规范，将彻底改变中国医院建筑的设计标准。
而国务院18号文确立的支柱产业定位，将开启中国房地产市场长达十年的黄金时代——建设量将成倍增长，设计院将忙于应付源源不断的项目。
梁守拙——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设计师——即将进入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最沉默、也是最关键的十年。
在这十年里，他会经历行业的巨变、技术的革新、项目的磨砺、人生的起伏。
他会从一个新人成长为独当一面的设计骨干。
他会见证中国建筑从到的艰难历程。
他会遇到更多像沈从道一样的引路人，也会遇到更多像林若溪一样的同行者。
他会犯错、会迷茫、会疲惫——但他不会停下。
因为他知道——建筑是生命保障系统。
而他是这个系统的守护者之一。
（第151-160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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