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53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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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余日晌午，偏生这会儿一队从行在临安府星夜兼程赶来的大理寺差官，带着满身尘土冲进了随州南门。
直奔城西统制司与州衙。领头的大理寺左断事官姓司马。
名唤司马宣。是个数上下、面皮白净却眼神阴鸷的六品京官。
他进城之后连一口热茶都没喝。
便在统制司正堂上头宣读了刑部与大理寺会签的提牢钧帖。
同时将一叠五月十余日刊印的《行在进奏院朝报》拍在了统制岑安世、兵马钤辖岳雷和权知州范直方面前。
看完那份把所有罪名全都推在张世衡与鲍延年头上、口口声声称“一切皆系该犯官一人私为。其攀扯庙堂宰执纯属穷凶极恶之妄言”的朝报。坐在堂下的耿遇、戴荣和小乙全都气乐了。
回到槐树巷钤辖司衙门换衣备马、准备去南门水驿办理囚犯交割的时候，愣是那会儿小乙一路走一路往地上啐唾沫：
“呸。俺这辈子算是见识到啥叫读书人的厚脸皮了。那个姓张的干办官刚来随州那会儿，生生鼻孔朝天。一口一个相府秦太师、一口一个秦大资政。连怀里头揣着的排调条陈都是用秦熺书房里头的金粟山藏经笺写的。”
“这会儿事情败露了。临安相府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硬是一张朝报发下来。硬说全是张世衡自个儿贪赃枉法、一人私为。这相府翻脸无情的本事。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要刮骨头啊。”
戴荣摸了摸手腕上头还没彻底消退的铁镣印子。冷哼一声道：“这叫狗咬人时主子递骨头。狗被打断了脊梁骨。主子头一个个拿热汤锅炖狗肉。只是便宜了秦桧和秦熺那俩老贼。叫张世衡这一个死囚将黑锅全背了过去。”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走在前头，索性听罢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背锅？张世衡要是能顺顺当当把这口黑锅背到临安大理寺的公堂上头。那他倒还能留条性命；只怕相府连他在大理寺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他留。”
众人说话间。已经出了随州南门。
来到了涢水官渡码头。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照在浑黄的河面上头，干脆自个儿官渡栈桥边上，停靠着一艘黑漆铁锚、船舱钉着粗木栅栏的大理寺官差囚船。
司马宣带着八名身材魁梧、腰挎朴刀、眼神冷漠的大理寺槛送皂隶杵在船头，禁不住横竖正催促随州州衙的狱卒快些交人。
哗啦啦——。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从码头石阶上头传来。
只见四名随州军牢的看守押着一个蓬头垢面、身穿赭色囚衣的犯人缓步走下石阶。
那犯人脖子上头套着一面足有卅余斤重的乾木长枷。
手脚全都钉着精铁镣铐，半晌偏生每走一步。
铁链都在青石板上头磨出刺耳的声响。
正是半个月前还衣冠楚楚、在统制司大堂之上不可一世的京西南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张世衡。
在军牢里头关了廿余来天。张世衡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已经瘦脱了相。
两鬓全是乱蓬蓬的白发。嘴唇干裂起皮。
权知州范直方杵在栈桥前头的公案后头，老半天愣是按例展开刑部提牢公牒与进奏院朝报。
高声向犯人宣读朝廷革职拿问、押赴临安大理寺会审的勘语。
当范直方念到“张世衡私涂尚书省劄子、矫托相府钧旨。一切皆系该犯官一人私为”这一句时。原本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张世衡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之上的卅余斤木枷撞得铁链哗啦作响。
他先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范直方手里头的朝报。
随后又转过头。瞧了一眼船头上面无表情的司马宣。
以及司马宣身后那八个手按刀柄、浑身透着江湖杀气的大理寺皂隶。
静默了足足三息功夫。
“哈哈。哈哈哈哈。”
张世衡忽然仰起头。喉咙里头发出一阵如同夜枭啼血般沙哑、凄厉的大笑声。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角竟笑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顺着脏污的脸颊淌在沉重的木枷之上。
“大胆囚徒，一气儿死到临头还敢在官渡之上狂笑喧哗。”船头上的司马宣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还不快在交割文凭之上画押上船。”
张世衡根本没有理会司马宣，末了生生他在范直方的公案之上摁下鲜红的指印之后，被两名差役推搡着往栈桥走去。
经过拄着拐杖杵在栈桥一侧的岳雷身边时，没准硬是张世衡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套着木枷的脖子。
定定地看向这个只有十余岁的后生边将。
“岳钤辖，保不齐借一步说话。”
两名大理寺皂隶当即上前想要架走他。岳雷却抬起手里的枣木拐杖轻轻一拦。瞧着司马宣道：“司马断事。犯人交割文凭刚刚盖印，指不定在未登船解缆之前。尚在随州地面。他说两句话，误不了你的船期。”
司马宣瞧了一眼岳雷身后按刀而立的陈砺、小乙和廿余名盔甲鲜明的随州亲兵。
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敢造次。
冷哼一声退后两步。
岳雷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平静地瞧着张世衡：“张干办还有啥话要交代？”
张世衡瞧着岳雷那张后生却沉静如渊的脸庞，那会儿索性苦笑一声，沙哑着嗓子说道：
“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某画完那个押被拖回军牢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还存着半分侥幸。总想着某在临安相府秦大资政书房里头鞍前马后伺候了整整三年。替他们父子写过多少见不得光的私信、办过多少擦屁股的脏差事。”
“某以为。就算这一回在随州折在了岳钤辖手头。相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保不齐多多少少会保某一条性命。大不了贬去岭南烟瘴之地当个编管百姓。”
他转过头，干脆瞧了一眼那艘黑漆漆的囚船。
嘴角浮起一抹看透生死的惨然：
“直到方才听见范推官念出那句‘一切皆系张世衡一人私为’。再瞧见司马宣船头上那几个连大理寺腰牌都是新挂上去的相府死士。某才彻底醒过味来——某早知道活不到临安。”
“从某在随州大堂之上吐出‘相府钧旨’那四个字起。某这颗脑袋，就已经被秦太师和秦大资政预定在汉水底下了。”
杵在岳雷身后的陈砺和小乙心头微微一凛，禁不住看向张世衡的眼神内少了几分恨意。
多了几分看可怜虫似的叹息。
岳雷缓缓颔首，左不过声音低沉：“伴虎而行。向来如此。有用的时候你是相府的笔杆子。不中用的时候你就是遮羞的抹布。张干办是个聪明人。只是将聪明用错了地方。”
“是啊，用错了地方，一步错，满盘皆输。”
张世衡深吸了一气儿。戴着铁铐的双手微微抬起。
冲着岳雷遥遥一拱。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字清晰地说道：
“岳二郎，某今日是个必死之人。临上这条断头船之前，送你一句话。也算是全了咱们在随州公堂之上斗这一场的缘分。”
“你在随州用一张透光的省劄和半页金粟山藏经笺赢了某。又用满城的小报逼得相府在朝报之上割肉弃子。这一手确实漂亮。可你千余别以为秦桧吃下这个哑巴亏就会善罢甘休。那个老人在相位之上坐了十几年。”
“心肠比石头还硬。手段比毒蛇还毒。他连某这条养了三年的熟狗都能面不改色地推进江内淹死。接下来对付你，他绝不会再派啥路司干办、州郡通判来跟你打官司了。”
张世衡死死盯着岳雷的眼睛，半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在随州有岑安世帮衬，有卅余战死士护卫。在京西这片地界之上。相府的手伸不过来。所以秦桧下一步棋。一定会去求龙椅之上那位官家。”
“用大宋朝廷堂堂正正的明诏天恩。把你从这卅余将士堆内剥出去。岳二郎。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张世衡不再停留，老半天转过身。
拖着沉重的铁链和木枷。一步一步走上跳板。
钻进了黑洞洞的囚船木栅栏内。
“解缆，开船。”
司马宣冷冷喝了一声，一气儿囚船升起风帆，顺着湍急的涢水河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芦苇荡的拐弯处。
码头栈桥上，小乙皱着眉头凑过来问道：“二哥。那个姓张的临上船前神神叨叨跟您说了些啥？他真觉得自个儿活不到临安么？”
岳雷望着滚滚南流的河水。手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圆润的杖头。轻声道：“等上三天，看汉阳水驿送回来的公文。你就知道了。”
一语成谶。仅仅过了三天。五月廿余日傍晚。
一匹快马便从南边的汉阳军水驿沿着官道疾驰入城。
将一份加盖着汉阳军水驿与大理寺槛送官司马宣印信的急递公文。
送到了随州统制司与兵马钤辖司案头。
签押房内，自个儿末了孟九捧着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念完之后手心都在发凉：
“据大理寺左断事官司马宣申报：五月廿余日三更时分。押解钦犯张世衡之官船行至汉阳军汉水入江口芦苇湾停泊宿夜。时值夜黑无风。犯官张世衡称腹痛如绞。恳请出舱至船尾解手。看守差役一时不察。张世衡戴枷行至船舷处，横竖因脚下湿滑。失足落水。差役急投火将下水捞救。”
“奈何江流暗涌湍急。张犯身负卅余斤木枷与铁镣。入水即沉；待五更时分于下游三里浅滩捞获尸身时。早已气绝身亡。经汉阳军仵作验看。确系生前溺水身亡。并无他故。除将张犯尸身就地掩埋、木枷封存外。谨此申闻随州备查。”
屋子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晌，偏生小乙才猛地一拳砸在桌角之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放他娘的狗臭屁。夜黑无风的芦苇湾内停着船。一个脖子上套着卅余斤大木枷、手脚都锁着铁链子、两边还有差役盯着的重犯。去船尾撒泡尿就能自个儿失足落水淹死？这帮天杀的王八羔子。连编个瞎话都懒得用点心思。摆明了就是半夜把人装进麻袋内硬按进江水里淹死的。”
耿遇和戴荣也是脸色铁青，愣是没准脊背之上直冒寒气。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边军悍将。
见惯了战场之上的死人。可面对临安相府这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脚发朝报甩锅、后脚就在半路将自家心腹幕僚沉江灭口的阴狠手腕。
还是禁不住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真叫这姓张的猜准了。他果然没能活着望见临安的城门楼子。”
耿遇长长叹了一气儿。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岳雷。眼神内多了一丝忧虑。
“二郎。这会儿鲍延年不知所踪。张世衡又在半道上‘失足落水’成了死鬼。死无对证之下。”
“朝报又已经把案子定死在张世衡‘一人私为’之上。咱们随州这一场官司。岂不是就这么被秦桧轻飘飘地抹平了么？”
岳雷搁下手里的茶盏，生生保不齐望着满脸愤懑不平的众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谁说张世衡死了。这桩案子就死无对证、被人抹平了？”
他抬起头，硬是指不定目光扫过耿遇、陈砺、孟九和小乙。
“你们莫非忘了。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咱们当着张世衡的面。统共录了多少份画押盖印的口供正本？”
直奔城西统制司与州衙。领头的大理寺左断事官姓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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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城之后连一口热茶都没喝。
便在统制司正堂上头宣读了刑部与大理寺会签的提牢钧帖。
同时将一叠五月十余日刊印的《行在进奏院朝报》拍在了统制岑安世、兵马钤辖岳雷和权知州范直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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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槐树巷钤辖司衙门换衣备马、准备去南门水驿办理囚犯交割的时候，愣是那会儿小乙一路走一路往地上啐唾沫：
“呸。俺这辈子算是见识到啥叫读书人的厚脸皮了。那个姓张的干办官刚来随州那会儿，生生鼻孔朝天。一口一个相府秦太师、一口一个秦大资政。连怀里头揣着的排调条陈都是用秦熺书房里头的金粟山藏经笺写的。”
“这会儿事情败露了。临安相府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硬是一张朝报发下来。硬说全是张世衡自个儿贪赃枉法、一人私为。这相府翻脸无情的本事。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要刮骨头啊。”
戴荣摸了摸手腕上头还没彻底消退的铁镣印子。冷哼一声道：“这叫狗咬人时主子递骨头。狗被打断了脊梁骨。主子头一个个拿热汤锅炖狗肉。只是便宜了秦桧和秦熺那俩老贼。叫张世衡这一个死囚将黑锅全背了过去。”
岳雷拄着枣木拐杖走在前头，索性听罢脚步不停。只淡淡说了一句：“背锅？张世衡要是能顺顺当当把这口黑锅背到临安大理寺的公堂上头。那他倒还能留条性命；只怕相府连他在大理寺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会给他留。”
众人说话间。已经出了随州南门。
来到了涢水官渡码头。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照在浑黄的河面上头，干脆自个儿官渡栈桥边上，停靠着一艘黑漆铁锚、船舱钉着粗木栅栏的大理寺官差囚船。
司马宣带着八名身材魁梧、腰挎朴刀、眼神冷漠的大理寺槛送皂隶杵在船头，禁不住横竖正催促随州州衙的狱卒快些交人。
哗啦啦——。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从码头石阶上头传来。
只见四名随州军牢的看守押着一个蓬头垢面、身穿赭色囚衣的犯人缓步走下石阶。
那犯人脖子上头套着一面足有卅余斤重的乾木长枷。
手脚全都钉着精铁镣铐，半晌偏生每走一步。
铁链都在青石板上头磨出刺耳的声响。
正是半个月前还衣冠楚楚、在统制司大堂之上不可一世的京西南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张世衡。
在军牢里头关了廿余来天。张世衡原本保养得宜的脸庞已经瘦脱了相。
两鬓全是乱蓬蓬的白发。嘴唇干裂起皮。
权知州范直方杵在栈桥前头的公案后头，老半天愣是按例展开刑部提牢公牒与进奏院朝报。
高声向犯人宣读朝廷革职拿问、押赴临安大理寺会审的勘语。
当范直方念到“张世衡私涂尚书省劄子、矫托相府钧旨。一切皆系该犯官一人私为”这一句时。原本一直低垂着脑袋的张世衡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脖子之上的卅余斤木枷撞得铁链哗啦作响。
他先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范直方手里头的朝报。
随后又转过头。瞧了一眼船头上面无表情的司马宣。
以及司马宣身后那八个手按刀柄、浑身透着江湖杀气的大理寺皂隶。
静默了足足三息功夫。
“哈哈。哈哈哈哈。”
张世衡忽然仰起头。喉咙里头发出一阵如同夜枭啼血般沙哑、凄厉的大笑声。
他笑得浑身发抖。眼角竟笑出了两行浑浊的泪水。
顺着脏污的脸颊淌在沉重的木枷之上。
“大胆囚徒，一气儿死到临头还敢在官渡之上狂笑喧哗。”船头上的司马宣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还不快在交割文凭之上画押上船。”
张世衡根本没有理会司马宣，末了生生他在范直方的公案之上摁下鲜红的指印之后，被两名差役推搡着往栈桥走去。
经过拄着拐杖杵在栈桥一侧的岳雷身边时，没准硬是张世衡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套着木枷的脖子。
定定地看向这个只有十余岁的后生边将。
“岳钤辖，保不齐借一步说话。”
两名大理寺皂隶当即上前想要架走他。岳雷却抬起手里的枣木拐杖轻轻一拦。瞧着司马宣道：“司马断事。犯人交割文凭刚刚盖印，指不定在未登船解缆之前。尚在随州地面。他说两句话，误不了你的船期。”
司马宣瞧了一眼岳雷身后按刀而立的陈砺、小乙和廿余名盔甲鲜明的随州亲兵。
眼皮跳了跳。终究没敢造次。
冷哼一声退后两步。
岳雷拄着拐杖上前一步。平静地瞧着张世衡：“张干办还有啥话要交代？”
张世衡瞧着岳雷那张后生却沉静如渊的脸庞，那会儿索性苦笑一声，沙哑着嗓子说道：
“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某画完那个押被拖回军牢的时候。心里头其实还存着半分侥幸。总想着某在临安相府秦大资政书房里头鞍前马后伺候了整整三年。替他们父子写过多少见不得光的私信、办过多少擦屁股的脏差事。”
“某以为。就算这一回在随州折在了岳钤辖手头。相府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保不齐多多少少会保某一条性命。大不了贬去岭南烟瘴之地当个编管百姓。”
他转过头，干脆瞧了一眼那艘黑漆漆的囚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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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方才听见范推官念出那句‘一切皆系张世衡一人私为’。再瞧见司马宣船头上那几个连大理寺腰牌都是新挂上去的相府死士。某才彻底醒过味来——某早知道活不到临安。”
“从某在随州大堂之上吐出‘相府钧旨’那四个字起。某这颗脑袋，就已经被秦太师和秦大资政预定在汉水底下了。”
杵在岳雷身后的陈砺和小乙心头微微一凛，禁不住看向张世衡的眼神内少了几分恨意。
多了几分看可怜虫似的叹息。
岳雷缓缓颔首，左不过声音低沉：“伴虎而行。向来如此。有用的时候你是相府的笔杆子。不中用的时候你就是遮羞的抹布。张干办是个聪明人。只是将聪明用错了地方。”
“是啊，用错了地方，一步错，满盘皆输。”
张世衡深吸了一气儿。戴着铁铐的双手微微抬起。
冲着岳雷遥遥一拱。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字清晰地说道：
“岳二郎，某今日是个必死之人。临上这条断头船之前，送你一句话。也算是全了咱们在随州公堂之上斗这一场的缘分。”
“你在随州用一张透光的省劄和半页金粟山藏经笺赢了某。又用满城的小报逼得相府在朝报之上割肉弃子。这一手确实漂亮。可你千余别以为秦桧吃下这个哑巴亏就会善罢甘休。那个老人在相位之上坐了十几年。”
“心肠比石头还硬。手段比毒蛇还毒。他连某这条养了三年的熟狗都能面不改色地推进江内淹死。接下来对付你，他绝不会再派啥路司干办、州郡通判来跟你打官司了。”
张世衡死死盯着岳雷的眼睛，半晌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在随州有岑安世帮衬，有卅余战死士护卫。在京西这片地界之上。相府的手伸不过来。所以秦桧下一步棋。一定会去求龙椅之上那位官家。”
“用大宋朝廷堂堂正正的明诏天恩。把你从这卅余将士堆内剥出去。岳二郎。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话。张世衡不再停留，老半天转过身。
拖着沉重的铁链和木枷。一步一步走上跳板。
钻进了黑洞洞的囚船木栅栏内。
“解缆，开船。”
司马宣冷冷喝了一声，一气儿囚船升起风帆，顺着湍急的涢水河道向南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芦苇荡的拐弯处。
码头栈桥上，小乙皱着眉头凑过来问道：“二哥。那个姓张的临上船前神神叨叨跟您说了些啥？他真觉得自个儿活不到临安么？”
岳雷望着滚滚南流的河水。手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圆润的杖头。轻声道：“等上三天，看汉阳水驿送回来的公文。你就知道了。”
一语成谶。仅仅过了三天。五月廿余日傍晚。
一匹快马便从南边的汉阳军水驿沿着官道疾驰入城。
将一份加盖着汉阳军水驿与大理寺槛送官司马宣印信的急递公文。
送到了随州统制司与兵马钤辖司案头。
签押房内，自个儿末了孟九捧着那张薄薄的公文纸，念完之后手心都在发凉：
“据大理寺左断事官司马宣申报：五月廿余日三更时分。押解钦犯张世衡之官船行至汉阳军汉水入江口芦苇湾停泊宿夜。时值夜黑无风。犯官张世衡称腹痛如绞。恳请出舱至船尾解手。看守差役一时不察。张世衡戴枷行至船舷处，横竖因脚下湿滑。失足落水。差役急投火将下水捞救。”
“奈何江流暗涌湍急。张犯身负卅余斤木枷与铁镣。入水即沉；待五更时分于下游三里浅滩捞获尸身时。早已气绝身亡。经汉阳军仵作验看。确系生前溺水身亡。并无他故。除将张犯尸身就地掩埋、木枷封存外。谨此申闻随州备查。”
屋子内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半晌，偏生小乙才猛地一拳砸在桌角之上。震得茶碗跳起老高：“放他娘的狗臭屁。夜黑无风的芦苇湾内停着船。一个脖子上套着卅余斤大木枷、手脚都锁着铁链子、两边还有差役盯着的重犯。去船尾撒泡尿就能自个儿失足落水淹死？这帮天杀的王八羔子。连编个瞎话都懒得用点心思。摆明了就是半夜把人装进麻袋内硬按进江水里淹死的。”
耿遇和戴荣也是脸色铁青，愣是没准脊背之上直冒寒气。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边军悍将。
见惯了战场之上的死人。可面对临安相府这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前脚发朝报甩锅、后脚就在半路将自家心腹幕僚沉江灭口的阴狠手腕。
还是禁不住感到一阵阵心惊肉跳。
“真叫这姓张的猜准了。他果然没能活着望见临安的城门楼子。”
耿遇长长叹了一气儿。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岳雷。眼神内多了一丝忧虑。
“二郎。这会儿鲍延年不知所踪。张世衡又在半道上‘失足落水’成了死鬼。死无对证之下。”
“朝报又已经把案子定死在张世衡‘一人私为’之上。咱们随州这一场官司。岂不是就这么被秦桧轻飘飘地抹平了么？”
岳雷搁下手里的茶盏，生生保不齐望着满脸愤懑不平的众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
“谁说张世衡死了。这桩案子就死无对证、被人抹平了？”
他抬起头，硬是指不定目光扫过耿遇、陈砺、孟九和小乙。
“你们莫非忘了。五月初二在统制司大堂之上。咱们当着张世衡的面。统共录了多少份画押盖印的口供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