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68章 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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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坡顶，这会儿指不定晚风吹得墓碑旁的青草簌簌摇晃。
陈砺捏着那束切口还沁着绿汁、中间挽着踏白军“双环引路草结”的山茅草。那会儿独臂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百炼环首刀柄上。顺着草结末端那截三寸草尾所指的方向。死死盯住了坡后数步外那片幽暗茂密的黑松林。
“监押，这双环草结的草尾朝向西北角松林。说明放草的人刚刚瞧见咱们的青骡小车上坡。特意留下这束草引咱们过去。”
陈砺压低嗓音，那会儿护在岳雷身侧。
“松林里头视线暗。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待某先提刀进去探一探路。”
岳雷低头瞧了一眼那束扎得一丝不苟的双环草结。
又瞧了一眼郭廿七墓牌前平整的泥土。
轻轻摇了摇头：。
“犯不上拔刀。他既然在郭老哥的坟前留下踏白军的引路草结。左不过便是把郭老哥当自家生死袍泽的人。”
“若是想对某不利。这大半年在白土寨里头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今日某来辞坟的时候才露这一手？”
岳雷转过头，自个儿冲着山坡底下守车的耿遇和牛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原地不动，随后双手拄着老枣木拐杖。
与陈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小径，横竖缓步走进了西北角那片苍翠幽深的黑松林。
松林里头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
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声响。
往林子深处走了不过卅余余步，偏生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牛青石后头，一个身穿灰布短褂、身材敦实精悍、左肩上头还缠着一圈渗血白布绷带的四旬汉子。
正背对着山道静静伫立。听见岳雷那熟悉的枣木拐杖点地声。
那汉子缓缓转过身来。借着林隙漏下来的斑驳夕阳，愣是陈砺一眼便认出了那汉子微黑的方脸和左额角的一道旧枪疤。
禁不住脱口低呼道：。
“晏平？咋是你？”
杵在青石旁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年正月随溃卒一同投奔白土寨、自称信阳军溃散厢兵、今年数岁的匠营老卒——晏平。
岳雷拄着拐杖停在五步之外，生生瞧着眼前这个左肩上还带着三月石龙关破堰夜战刀伤的中年汉子。
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之色，硬是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给郭老哥送这束新草的人。是晏大哥。三月里在石龙关水堰上头挨的那一刀。这会儿可长好了？”
晏平瞧着气定神闲的岳雷。粗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突然撩起灰布短褂的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厚厚的松针地上。
朝着岳雷磕了一个响头：。
“劳小官人挂心，自个儿小人肩膀上这点皮肉伤早就结痂了。”
“倒是小官人，横竖明知小人今日在郭廿七坟前留草结是想引小官人入林。竟连护卫都不多带一个便敢独身进来。这份胆魄与信重，叫小人羞愧无地。”
岳雷上前两步，偏生将枣木拐杖靠在青石边。伸出右手托住晏平的胳膊：“晏大哥快请起。
在这白土寨地面上。愣是无论是墓牌底下躺着的卅余名弟兄。还是活着的这卅余袍泽，没有一个是外人。某有何不敢进来的？”
晏平借势站起身，索性生生却依旧垂手躬身，神色无比恭谨：。
“小官人方才说没有外人。其实从今年正月小人带着十几个弟兄逃进白土寨的头一天起。硬是小官人就已经看穿小人的底细了吧？”
岳雷微微一笑，索性没有否认：“正月廿余那天在校场上头演武。你拎着一根白蜡杆长枪跟蒲青对练。收枪的时候无意间使出了一记贴身拧腰、枪纂倒翻的‘回马枪’。
陈大哥那会儿在场，索性某也在场。”
杵在旁边的陈砺点了点头。禁不住沉声道：“小官人怀里揣着令尊传下来的《岳家枪谱》残卷。里头恰好缺了最凶险的那一页‘回马枪’；而当年在岳家军十余军里头。除了背嵬亲军之外。唯独专司战前斥候突击的踏白军将校。人人苦练这一招绝境反杀的回马枪。
那天你一露招，半晌小官人就知道你是当年踏白军退下来的老卒了。”
晏平听到这里。老半天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有些发颤地道：。
“那一日小人一时技痒露了回马枪。一气儿回营之后吓得整宿没合眼。小人原本以为小官人第二天就会将小人叫去后堂逼问真名、逼问踏白军其余弟兄的下落。甚至把小人拎出来立威。”
“谁知小官人非但半个字没问。末了反倒在第二天点卯的时候。借口小人年纪大、手巧会修弓弩。大笔一挥将小人和手底下那十余个踏白军旧卒全都划进了白土寨的工匠册子里头。叫襄阳路司和鲍延年查了三回军籍都没查出半点破绽。”
“还有三月里石龙关破堰那一夜。没准小人带着那十余个老弟兄请命去砍金人水堰的铁索。小官人连一句话都没多盘问。当场便把最要紧的后山断崖水路交给了小人。”
“这五个月来，保不齐小人无数次想过来给小官人磕头谢恩、将实底交出来。可一想到解广（郭廿七）老哥死前立下的规矩。又生生忍住了。”
岳雷温和地摆了摆手：“某那会儿不问你、把你编入匠册。指不定正是因为某懂郭老哥的苦心。
你们从绍兴十余年那场滔天大祸里头活下来不容易，干脆那会儿身上背着官府的海捕文书和逃军刺字。
一旦在随州暴露了岳家军踏白军的名头，禁不住非但你们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散落在各处的同袍。
某既然还没坐到能替你们光明正大销去罪籍的位子上头。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将你们逼到明处？”
陈砺瞧着晏平，也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某早年也是明州逃出来的溃兵。若不是小官人一路拿匠籍护着。直到四月里才借着石龙关的战功由岑统制补入正兵亲随。只怕某这条命也早就折在路司文吏的手内了。
”
晏平听得热泪盈眶。重重一拳捶在自个儿的胸口上：。
“小官人仁义至此。左不过解广老哥去年腊月替小官人举旗战死。当真是死得值了。实不相瞒，小人本名不叫晏平。当年在踏白军统制董先麾下充任斥候队将。解广老哥在背嵬军时曾救过小人一命。”
“今日下午小人听说小官人后日一早便要奉诏去临安。心内实在放不下。这才趁着傍晚没人来东南坡给解广老哥上一束踏白军的引路草。”
他指了指坡顶郭廿七墓牌的方向，半晌眼神内满是敬佩与动容：。
“刚才小人躲在松林边上。亲眼瞧见小官人跪在解广老哥坟前。从蓝布包内拿出了那根打着四个结的麻绳。”
岳雷目光微微一动：“你瞧见那根四结麻绳了？”
“瞧见了。”
晏平深深吸了一气儿，老半天声音有些沙哑地道。
“小人跟解广老哥同属第二结京西桐柏山一脉。
刚才小人在树后头望着小官人把大拇指按在那第四个桐油死结上头——小官人后天就要孤身去临安趟秦桧的刀山火海了。
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十余岁的后生人。
明知道那第四个死结内藏着先帅留下的末了一路暗棋。
为了去临安保命。也一定会拿刀挑开那个死结看个究竟。
”
“可小官人摸了那死结足足五息功夫。硬是忍住了没拆，又原封不动地揣回了怀内。”
晏平说到这里，一气儿再一次对着岳雷深深一揖到底：。
“冲着小官人刚才在坟前这一忍。小人和匠营内那十余个踏白军弟兄的命。往后就彻底卖给小官人了。那第四个死结内的油纸暗记写的是谁的名字。解广老哥死前没敢告诉小人。小人也不敢违背老哥的遗言去劝小官人拆开它。”
“但是小官人这一趟去的是临安。有一句解广老哥在去岁腊月十余夜里、也就是他举旗战死前一夜跟小人喝绝命酒时漏出来的半句话。小人今日拼着违背誓言，也必须告诉小官人。好叫小官人心内有个防备。”
岳雷与陈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严肃起来：“晏大哥请讲。郭老哥当夜说了啥？”
晏平左右望了一眼幽寂的松林。
自个儿往前凑近一步。用仅有仨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道：。
“去岁腊月十余夜里。横竖陈都头去烧金人草料被困在旧砖窑内。解广老哥准备缝旗出寨救人之前。曾绕去匠棚找小人借过一将缝皮甲的粗铁针。那会儿他把那个装四结麻绳的蓝布包摸出来望了一眼。小人便顺嘴问他：‘解老哥。咱们头一个结在江州鄂州水路。第二结在桐柏山。第三结在北边唐州蔡州护名籍。那最神秘的第四结到底藏在哪个深山老林内？”
“还有当年在大理寺大狱和枢密院拆军名册上头。偏生悄悄替你改名叫郭廿七、替咱们几百号弟兄抹去背嵬踏白原籍的那只手。是不是在北边蔡州？’”
岳雷屏住呼吸：“郭老哥咋答的？”
晏平字字清晰地吐出了郭廿七当夜留下的那半句话：。
“解广老哥那会儿摇了摇头。愣是拿手里的粗铁针指了指东南方向。只对小人说了五个字——‘不在北边，在临安。’”
在临安，末了这仨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生生瞬间劈开了岳雷脑海深处盘旋已久的迷雾。
从去年冬天在白土寨郭廿七头一个次拿出四结麻绳开始。硬是岳雷一直以为。当年替解广写下“郭廿七”仨字、并且暗中收拢第四拨岳家军死士的那只手。定然是隐藏在金国蔡州或者北方太行山忠义社内的某位岳家军旧将。
他数没有想到，没准索性那第四个死结所系的根源，偏生不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塞。
而就在大宋的心脏、在秦桧与宋高宗眼皮子底下的——行在临安府。
难怪郭廿七当年一再警告“第四处去向。索性说了要死人”。
因为一旦在随州走漏了半点风声。禁不住让秦桧知道就在临安城内的某个衙门、某座府邸或者某条街巷深处。还潜伏着当年替背嵬军改换名籍的“第四只手”和第四批死士。整座临安城顷刻间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在临安。”
岳雷手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的杖头。
半晌眸光深邃如海。随即对着晏平郑重抱拳道：。
“多谢晏大哥今日以这半句话相告。有‘在临安’这仨字垫底。老半天某这一趟去行在。便知道该护着哪一头、防着哪一头了。”
“至于那第四个死结。某还是方才坟前那句话——不到某在临安真正站稳脚跟的那一天。某绝不轻动。你们十余人在白土寨匠营内安心待着。有耿叔和小乙照应，谁也不会来翻你们的旧籍。”
晏平重重点了点头。眼圈泛红道：“小官人思虑周全。天色快黑了。小人还得赶回匠营给大伙儿修赶赶明儿交班用的鹿角木桩。就不远送小官人了。
小官人到了临安，千余保重千金之躯。白土寨的枪杆子，永远等着小官人回来掌旗。”
说罢，保不齐这位数岁的踏白军老卒再次抱拳一礼，转身隐入暮色苍茫的黑松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雷拄着拐杖走出松林。重新杵在东南坡顶。
暮色四合，指不定远处的白土寨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岳雷低头望了一眼怀中贴肉藏着的油布包。
又抬头望向东南方临安的夜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锋锐的弧度：。
“在临安。好一个在临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陈砺轻声道：“走吧陈大哥。咱们下坡回寨。”
陈砺捏着那束切口还沁着绿汁、中间挽着踏白军“双环引路草结”的山茅草。那会儿独臂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百炼环首刀柄上。顺着草结末端那截三寸草尾所指的方向。死死盯住了坡后数步外那片幽暗茂密的黑松林。
“监押，这双环草结的草尾朝向西北角松林。说明放草的人刚刚瞧见咱们的青骡小车上坡。特意留下这束草引咱们过去。”
陈砺压低嗓音，那会儿护在岳雷身侧。
“松林里头视线暗。不知道对方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待某先提刀进去探一探路。”
岳雷低头瞧了一眼那束扎得一丝不苟的双环草结。
又瞧了一眼郭廿七墓牌前平整的泥土。
轻轻摇了摇头：。
“犯不上拔刀。他既然在郭老哥的坟前留下踏白军的引路草结。左不过便是把郭老哥当自家生死袍泽的人。”
“若是想对某不利。这大半年在白土寨里头有的是机会。何必等到今日某来辞坟的时候才露这一手？”
岳雷转过头，自个儿冲着山坡底下守车的耿遇和牛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原地不动，随后双手拄着老枣木拐杖。
与陈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小径，横竖缓步走进了西北角那片苍翠幽深的黑松林。
松林里头遮天蔽日。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
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声响。
往林子深处走了不过卅余余步，偏生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卧牛青石后头，一个身穿灰布短褂、身材敦实精悍、左肩上头还缠着一圈渗血白布绷带的四旬汉子。
正背对着山道静静伫立。听见岳雷那熟悉的枣木拐杖点地声。
那汉子缓缓转过身来。借着林隙漏下来的斑驳夕阳，愣是陈砺一眼便认出了那汉子微黑的方脸和左额角的一道旧枪疤。
禁不住脱口低呼道：。
“晏平？咋是你？”
杵在青石旁的不是别人。正是今年正月随溃卒一同投奔白土寨、自称信阳军溃散厢兵、今年数岁的匠营老卒——晏平。
岳雷拄着拐杖停在五步之外，生生瞧着眼前这个左肩上还带着三月石龙关破堰夜战刀伤的中年汉子。
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意外之色，硬是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给郭老哥送这束新草的人。是晏大哥。三月里在石龙关水堰上头挨的那一刀。这会儿可长好了？”
晏平瞧着气定神闲的岳雷。粗糙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突然撩起灰布短褂的前摆。双膝重重跪倒在厚厚的松针地上。
朝着岳雷磕了一个响头：。
“劳小官人挂心，自个儿小人肩膀上这点皮肉伤早就结痂了。”
“倒是小官人，横竖明知小人今日在郭廿七坟前留草结是想引小官人入林。竟连护卫都不多带一个便敢独身进来。这份胆魄与信重，叫小人羞愧无地。”
岳雷上前两步，偏生将枣木拐杖靠在青石边。伸出右手托住晏平的胳膊：“晏大哥快请起。
在这白土寨地面上。愣是无论是墓牌底下躺着的卅余名弟兄。还是活着的这卅余袍泽，没有一个是外人。某有何不敢进来的？”
晏平借势站起身，索性生生却依旧垂手躬身，神色无比恭谨：。
“小官人方才说没有外人。其实从今年正月小人带着十几个弟兄逃进白土寨的头一天起。硬是小官人就已经看穿小人的底细了吧？”
岳雷微微一笑，索性没有否认：“正月廿余那天在校场上头演武。你拎着一根白蜡杆长枪跟蒲青对练。收枪的时候无意间使出了一记贴身拧腰、枪纂倒翻的‘回马枪’。
陈大哥那会儿在场，索性某也在场。”
杵在旁边的陈砺点了点头。禁不住沉声道：“小官人怀里揣着令尊传下来的《岳家枪谱》残卷。里头恰好缺了最凶险的那一页‘回马枪’；而当年在岳家军十余军里头。除了背嵬亲军之外。唯独专司战前斥候突击的踏白军将校。人人苦练这一招绝境反杀的回马枪。
那天你一露招，半晌小官人就知道你是当年踏白军退下来的老卒了。”
晏平听到这里。老半天眼眶一下子红了。
声音有些发颤地道：。
“那一日小人一时技痒露了回马枪。一气儿回营之后吓得整宿没合眼。小人原本以为小官人第二天就会将小人叫去后堂逼问真名、逼问踏白军其余弟兄的下落。甚至把小人拎出来立威。”
“谁知小官人非但半个字没问。末了反倒在第二天点卯的时候。借口小人年纪大、手巧会修弓弩。大笔一挥将小人和手底下那十余个踏白军旧卒全都划进了白土寨的工匠册子里头。叫襄阳路司和鲍延年查了三回军籍都没查出半点破绽。”
“还有三月里石龙关破堰那一夜。没准小人带着那十余个老弟兄请命去砍金人水堰的铁索。小官人连一句话都没多盘问。当场便把最要紧的后山断崖水路交给了小人。”
“这五个月来，保不齐小人无数次想过来给小官人磕头谢恩、将实底交出来。可一想到解广（郭廿七）老哥死前立下的规矩。又生生忍住了。”
岳雷温和地摆了摆手：“某那会儿不问你、把你编入匠册。指不定正是因为某懂郭老哥的苦心。
你们从绍兴十余年那场滔天大祸里头活下来不容易，干脆那会儿身上背着官府的海捕文书和逃军刺字。
一旦在随州暴露了岳家军踏白军的名头，禁不住非但你们性命难保，还会连累散落在各处的同袍。
某既然还没坐到能替你们光明正大销去罪籍的位子上头。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将你们逼到明处？”
陈砺瞧着晏平，也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某早年也是明州逃出来的溃兵。若不是小官人一路拿匠籍护着。直到四月里才借着石龙关的战功由岑统制补入正兵亲随。只怕某这条命也早就折在路司文吏的手内了。
”
晏平听得热泪盈眶。重重一拳捶在自个儿的胸口上：。
“小官人仁义至此。左不过解广老哥去年腊月替小官人举旗战死。当真是死得值了。实不相瞒，小人本名不叫晏平。当年在踏白军统制董先麾下充任斥候队将。解广老哥在背嵬军时曾救过小人一命。”
“今日下午小人听说小官人后日一早便要奉诏去临安。心内实在放不下。这才趁着傍晚没人来东南坡给解广老哥上一束踏白军的引路草。”
他指了指坡顶郭廿七墓牌的方向，半晌眼神内满是敬佩与动容：。
“刚才小人躲在松林边上。亲眼瞧见小官人跪在解广老哥坟前。从蓝布包内拿出了那根打着四个结的麻绳。”
岳雷目光微微一动：“你瞧见那根四结麻绳了？”
“瞧见了。”
晏平深深吸了一气儿，老半天声音有些沙哑地道。
“小人跟解广老哥同属第二结京西桐柏山一脉。
刚才小人在树后头望着小官人把大拇指按在那第四个桐油死结上头——小官人后天就要孤身去临安趟秦桧的刀山火海了。
换做天底下任何一个十余岁的后生人。
明知道那第四个死结内藏着先帅留下的末了一路暗棋。
为了去临安保命。也一定会拿刀挑开那个死结看个究竟。
”
“可小官人摸了那死结足足五息功夫。硬是忍住了没拆，又原封不动地揣回了怀内。”
晏平说到这里，一气儿再一次对着岳雷深深一揖到底：。
“冲着小官人刚才在坟前这一忍。小人和匠营内那十余个踏白军弟兄的命。往后就彻底卖给小官人了。那第四个死结内的油纸暗记写的是谁的名字。解广老哥死前没敢告诉小人。小人也不敢违背老哥的遗言去劝小官人拆开它。”
“但是小官人这一趟去的是临安。有一句解广老哥在去岁腊月十余夜里、也就是他举旗战死前一夜跟小人喝绝命酒时漏出来的半句话。小人今日拼着违背誓言，也必须告诉小官人。好叫小官人心内有个防备。”
岳雷与陈砺对视一眼。神色同时严肃起来：“晏大哥请讲。郭老哥当夜说了啥？”
晏平左右望了一眼幽寂的松林。
自个儿往前凑近一步。用仅有仨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说道：。
“去岁腊月十余夜里。横竖陈都头去烧金人草料被困在旧砖窑内。解广老哥准备缝旗出寨救人之前。曾绕去匠棚找小人借过一将缝皮甲的粗铁针。那会儿他把那个装四结麻绳的蓝布包摸出来望了一眼。小人便顺嘴问他：‘解老哥。咱们头一个结在江州鄂州水路。第二结在桐柏山。第三结在北边唐州蔡州护名籍。那最神秘的第四结到底藏在哪个深山老林内？”
“还有当年在大理寺大狱和枢密院拆军名册上头。偏生悄悄替你改名叫郭廿七、替咱们几百号弟兄抹去背嵬踏白原籍的那只手。是不是在北边蔡州？’”
岳雷屏住呼吸：“郭老哥咋答的？”
晏平字字清晰地吐出了郭廿七当夜留下的那半句话：。
“解广老哥那会儿摇了摇头。愣是拿手里的粗铁针指了指东南方向。只对小人说了五个字——‘不在北边，在临安。’”
在临安，末了这仨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生生瞬间劈开了岳雷脑海深处盘旋已久的迷雾。
从去年冬天在白土寨郭廿七头一个次拿出四结麻绳开始。硬是岳雷一直以为。当年替解广写下“郭廿七”仨字、并且暗中收拢第四拨岳家军死士的那只手。定然是隐藏在金国蔡州或者北方太行山忠义社内的某位岳家军旧将。
他数没有想到，没准索性那第四个死结所系的根源，偏生不在千里之外的北方边塞。
而就在大宋的心脏、在秦桧与宋高宗眼皮子底下的——行在临安府。
难怪郭廿七当年一再警告“第四处去向。索性说了要死人”。
因为一旦在随州走漏了半点风声。禁不住让秦桧知道就在临安城内的某个衙门、某座府邸或者某条街巷深处。还潜伏着当年替背嵬军改换名籍的“第四只手”和第四批死士。整座临安城顷刻间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原来在临安。”
岳雷手指轻轻摩挲着枣木拐杖的杖头。
半晌眸光深邃如海。随即对着晏平郑重抱拳道：。
“多谢晏大哥今日以这半句话相告。有‘在临安’这仨字垫底。老半天某这一趟去行在。便知道该护着哪一头、防着哪一头了。”
“至于那第四个死结。某还是方才坟前那句话——不到某在临安真正站稳脚跟的那一天。某绝不轻动。你们十余人在白土寨匠营内安心待着。有耿叔和小乙照应，谁也不会来翻你们的旧籍。”
晏平重重点了点头。眼圈泛红道：“小官人思虑周全。天色快黑了。小人还得赶回匠营给大伙儿修赶赶明儿交班用的鹿角木桩。就不远送小官人了。
小官人到了临安，千余保重千金之躯。白土寨的枪杆子，永远等着小官人回来掌旗。”
说罢，保不齐这位数岁的踏白军老卒再次抱拳一礼，转身隐入暮色苍茫的黑松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岳雷拄着拐杖走出松林。重新杵在东南坡顶。
暮色四合，指不定远处的白土寨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岳雷低头望了一眼怀中贴肉藏着的油布包。
又抬头望向东南方临安的夜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锋锐的弧度：。
“在临安。好一个在临安。”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陈砺轻声道：“走吧陈大哥。咱们下坡回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