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第469章 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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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这会儿左不过入夜，这是岳雷离开随州、奉诏启程赴行在临安府之前的末了一个夜晚。
按照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李璋定下的行程。
赶赶明儿六月初九卯时初刻。
宣诏车队便要从随州南门正式出发。
走陆路经唐县镇、宜城赴襄阳汉水官渡登船。
而今晚上半夜，那会儿岳雷没有留在随州城里头，而是留在了数里外的白土寨老营。
准备在子时过后乘车赶回随州南门与宣诏仪仗汇合。
入夜后的白土寨。松明火把将四面青石寨墙照得亮如白昼。
可整座大寨里头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今日白日里头，自个儿乌泥寨都头戴荣和白土寨守将小乙原本张罗着要从后营牵出十口大肥猪宰了。
再搬出数坛高粱烧酒，横竖在寨子中央的黄土校场上头摆开百桌流水席，给自家二哥热热闹闹喝一顿送行酒。
老卒鲁成和甘七甚至将几面新浆洗过的认旗都抱到了望楼底下，偏生想着临走前再给二哥威风一回。
可这两桩请示递进后堂签押房。全被岳雷一句“军中只讲军规。不摆酒、不打旗”给平静地按了下去。
不仅如此，愣是岳雷还让孟九给各营传下严令：今夜除当值巡哨兵卒之外。
任何人不得饮酒喧哗。不得擅离岗位。
违者按临阵怠慢军心论处。后堂签押房内，生生一盏豆灯如粟。
岳雷已经换上了赶赶明儿赶路穿的青布罩甲常服。将那只装满了账册底稿、无字圆印、祁管事供状、半枚“报国”铜符、韩世忠亲题“知道了”黄麻封函以及四结麻绳的油布包。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斜背在左肩之上。
陈砺杵在案旁。正在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自个儿腰间那柄百炼环首刀。
牛二则蹲在门槛外头。往双轮青骡小车的车轴里头抹着末了一层润滑脂油。
“监押，戌时快到了。”
陈砺将擦亮的环首刀归入刀鞘。自个儿抬头瞧了一眼窗外的更漏。
“从白土寨走官道回随州南门有数里山路。夜间车行稍慢，咱们戌时初刻动身。到随州南门正好是丑时末刻。赶得上卯时与李内侍的仪仗汇合。
”
岳雷点了点头，硬是横竖伸手拿起靠在案边的老枣木拐杖站起身来。
他环顾了一眼这间自个儿住了整整八个月的后堂签押房——泥墙上头还留着去年十月刚来时修补屋顶漏雨的水渍印子。
偏生墙角那张缺了一只脚、用半块青砖垫平的旧木榻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桌案上头除了盏油灯和一只粗瓷茶壶之外。
再无半件多余的私物。
“走吧。”
岳雷吹灭桌上的油灯，索性愣是拄着拐杖迈步走出了签押房。
原本岳雷以为，生生自个儿今日严令“不摆酒、不打旗”。耿遇和小乙他们纵然心里头不舍。这会儿也该遵令各自回营歇息了。自个儿坐上牛二的青骡小车悄悄出了寨门也就是了。
就在他刚刚坐上停在厅前院落里的双轮青骡小车时——。
咚——咚——咚——白土寨西墩那座三丈高的木望楼上头，干脆硬是突然敲响了三通沉雄浑厚、穿透夜空的初更交班大鼓。
鼓声未落，禁不住索性东墩、南门、北哨以及后山马棚方向的角楼上。
十几支牛角号同时吹响。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在桐柏山寂静的夜谷之间层层回荡。
岳雷微微一怔，半晌牛二牵着两头青骡走过前厅影壁，索性拐上了通往白土寨正门的黄土校场大道。
就在木车转过影壁的一刹那。
禁不住车上的岳雷、推车的陈砺和牵骡的牛二。
仨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脚步禁不住地顿在了原地。
只见从校场北端的厅堂台阶前起，老半天半晌一直延伸到白土寨南门外头足足两里长的山间官道两侧。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矗立着上千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
两条蜿蜒似赤龙的火将长廊底下。
老半天白土寨本营的数名将士。
连同傍晚时分从石龙关、乌泥寨、鹿头寨、信阳军平靖关、长台寨、游河寨策马赶来的各营队将、火长与斥候骨干。
人人披挂整齐。手执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长枪。
腰悬神臂硬弩。好似一溜排钉在桐柏山岩石上的铁桩。
鸦雀无声地肃杵在道路两旁。
校场上头，一气儿果然没有摆一张酒桌，没有端出一只酒碗，更没有挑起半面旗帜。
夜风吹过，末了只有上千支松明火把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上千双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灼人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道路正中央那辆双轮青骡小车。
来到岳雷的青骡小车前五步之处。
这位数岁的河北老兵挺直了脊梁。指不定右拳重重捶在胸口护心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随后扯开沙哑的嗓门。冲着车上的岳雷高声喝道：
“时维绍兴廿余年六月初八戌时正刻。那会儿白土寨并随州、信阳军、枣阳界上七寨晚间交番——依本司去岁十月军规。交番不许报‘没事’。”
“各营各哨，向监押当面报所见。”
轰——这一嗓子喊出来，保不齐坐在木车横椅上头的岳雷心头剧烈一震，搭在老枣木拐杖上的十指猛然收紧。
放哨巡山、当值交班。左不过谁也不许拿一句轻飘飘的“没事”糊弄差事；你在哨位上头瞧见了几只飞鸟、河水涨落了几寸、山道上过了几辆柴车、井水是清是浑。交班的时候必须数、原原本本地报出你亲眼所见。
今夜他奉诏远赴廿余里外的临安。这群从死人堆里头跟着他杀出来的汉子。严守着他“不摆酒、不打旗”的军令。没有掉一滴送行的眼泪。没有劝一杯惜别的苦酒。而是将七座边寨的将校全聚在了这火把长街之上。用他当年亲手教给他们的“报所见”。来向他做末了一次当面交班。
“北哨信阳军平靖关并双河渡界口哨线。都头阿岜上前报所见。”
大步跨出队列。面向岳雷单膝抱拳。
“启禀监押。今日申时末刻。双河渡北岸金军卅余骑已退入唐州境卅余里外白河驿宿营；双河渡河心新立青石界碑稳固。今日未下大雨，河水较昨日落下去两寸三分；北岸芦苇荡有白鹭十余只栖宿。滩涂无新马蹄印，山林铜铃暗索无异响。”
“北哨交番完毕。”
“南路石龙关并长台寨防区。守将蒲青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
“石龙关响水堰蓄水八尺四寸。石龙堰蓄水七尺九寸。两处水闸铁链今日午时已由匠人涂抹桐油一遍。起落顺畅；关墙坍塌处新砌青石条三层。糯米灰浆今日酉时已干透；关外鸦儿沟家什山梁备妥滚木礌石数堆、猛火油卅余瓮、夜火盆卅余座。这会儿卅余座火盆全明，南路交番完毕。”
“西路乌泥寨军粮大仓并军器铁坊。都头戴荣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乌泥寨与白土寨两处大仓。现存夏收新麦数石、陈糙米卅余石、豆料廿余石。今日未时已全部翻晒封顶、压实芦席。无一粒霉变鼠耗；乌泥寨军器坊八座高炉昼夜不熄。新收编之廿余名铁匠今日共锻出步人甲叶数片、破甲三棱箭簇卅余支、长枪枪头数枚。生铁木炭足备三月之用。”
“西路交番完毕。”
“中路随州城西钤辖司本衙并架阁房。自个儿军粮司库孟九、斥候头目董七上前报所见。”
孟九怀抱算盘账匣，合计着横竖与腰挎快刀的董七并肩走出队列，朝着岳雷深深一揖：。
“启禀监押。随州、信阳军、枣阳三处界上七寨。偏生连同随州城防亲兵。今日在册见役兵马共计卅余人。六月上半月口食粮米、盐菜钱已于今日酉时全数发放到每个士卒手头，无一空额。无一拖欠；本司架阁库双锁铁柜十字封条完好。三司会勘张世衡录供留底正本、卅余亩屯田红契及十余面岳字旗针脚名册皆锁于柜内。昼夜有廿余名老卒轮值。”
“中路交番完毕。”
末了，这会儿愣是杵在白土寨本营方阵最前头的小乙。
带着老卒甘七、曲六、鲁成四人。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青骡小车正前方。
十余岁的小乙眼圈通红，那会儿生生腮帮子咬得鼓起老高，死死忍着不让眼眶里头打转的泪珠子掉下来。
梗着脖子扯开嗓门吼道：。
“白土寨本营并枣阳鹿头寨、游河寨防区。硬是守将小乙率老卒甘七、曲六、鲁成报所见——”
“白土寨新修青石寨门高一丈八尺。索性三道枣木铁皮门栓已于酉时落锁；寨中大井今日淘洗一遍。水深一丈四尺，清甜无毒；寨外卅余亩屯田晚禾长高四寸；东南坡旧牌数座、新牌卅余座。今日申时由全寨弟兄逐一擦拭干净、培土扶正，无一倾斜。”
说到末了一句。索性小乙拳头重重砸在自个儿胸甲之上。
声音嘶哑却响彻夜空：。
“全寨上下，禁不住刀磨快了，枪擦亮了。弓弦绷紧了——白土寨本营，向二哥交番完毕。”
五声“交番完毕”，半晌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滚烫。在桐柏山深邃的夜空之下激起阵阵回音。震得两旁松林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没有半句花言巧语，自个儿老半天全是尺寸、石数、水深、人头。
可每一个枯燥的数字背后。一气儿都是这八个月来他们一起流过的血、一起淌过的汗、一起在风雪泥泞内咬着牙挣出来的命。
岳雷端坐在双轮青骡小车之上，横竖末了借着两侧跳动的火将光芒，静静扫过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孟九、董七、甘七、曲六、鲁成的脸。
扫过那两里长街之上密密麻麻的卅余将士。
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
胸膛内却好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有这样一群生死与共的弟兄替他守着京西大门，偏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临安城内纵有刀山火海、千般算计。
他又何惧之有？岳雷双手握住老枣木拐杖。
缓缓从青骡小车的横木座椅之上站直了身躯。
他抬起双手，对着面前这五位出列报哨的主将，对着道路两旁上千名肃立如林的袍泽兄弟。
郑重无比地抱拳一揖到底，声音清朗而有力，传遍了整座白土寨：。
“诸位所报所见，某字字听清，分毫不差，准予交班。”
“某赴临安这几个月。白土寨的门、石龙关的水、乌泥寨的火、双河渡的碑。还有东南坡之上那卅余位弟兄的牌位。就全数托付给诸位了。”
哗啦——随着岳雷话音落下。
杵在最前头的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五人同时单膝砸地，紧接着。
从校场中央一直到寨门外两里山道两侧的上千名披甲士卒。
似同推倒的浪潮一。一齐单膝跪倒在火把之下。
咚，上千杆白蜡长枪的铁纂同时顿在坚硬的黄土地面上，大地都随之轻轻一颤。
下一刻，上千个沙哑而滚烫的胸膛。
对着那辆在火光中缓缓启动的双轮青骡小车。
发出了撕裂夜空的同一声怒吼：。
“监押只管往前走——”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一声接着一声，如山呼，如海啸，在桐柏山的崇山峻岭之间久久激荡，经久不绝。
岳雷杵在缓缓前行的木车之上。
始终保持着抱拳作揖的姿势。
直到双轮青骡小车驶出高大的青石寨门、转过山梁拐角。
那两条长达两里的火将长龙依旧笔直地伫杵在山巅之上。
将他脚下通往远方的夜路照得一片通明。
按照内侍省东头供奉官李璋定下的行程。
赶赶明儿六月初九卯时初刻。
宣诏车队便要从随州南门正式出发。
走陆路经唐县镇、宜城赴襄阳汉水官渡登船。
而今晚上半夜，那会儿岳雷没有留在随州城里头，而是留在了数里外的白土寨老营。
准备在子时过后乘车赶回随州南门与宣诏仪仗汇合。
入夜后的白土寨。松明火把将四面青石寨墙照得亮如白昼。
可整座大寨里头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今日白日里头，自个儿乌泥寨都头戴荣和白土寨守将小乙原本张罗着要从后营牵出十口大肥猪宰了。
再搬出数坛高粱烧酒，横竖在寨子中央的黄土校场上头摆开百桌流水席，给自家二哥热热闹闹喝一顿送行酒。
老卒鲁成和甘七甚至将几面新浆洗过的认旗都抱到了望楼底下，偏生想着临走前再给二哥威风一回。
可这两桩请示递进后堂签押房。全被岳雷一句“军中只讲军规。不摆酒、不打旗”给平静地按了下去。
不仅如此，愣是岳雷还让孟九给各营传下严令：今夜除当值巡哨兵卒之外。
任何人不得饮酒喧哗。不得擅离岗位。
违者按临阵怠慢军心论处。后堂签押房内，生生一盏豆灯如粟。
岳雷已经换上了赶赶明儿赶路穿的青布罩甲常服。将那只装满了账册底稿、无字圆印、祁管事供状、半枚“报国”铜符、韩世忠亲题“知道了”黄麻封函以及四结麻绳的油布包。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斜背在左肩之上。
陈砺杵在案旁。正在用一块鹿皮仔细擦拭自个儿腰间那柄百炼环首刀。
牛二则蹲在门槛外头。往双轮青骡小车的车轴里头抹着末了一层润滑脂油。
“监押，戌时快到了。”
陈砺将擦亮的环首刀归入刀鞘。自个儿抬头瞧了一眼窗外的更漏。
“从白土寨走官道回随州南门有数里山路。夜间车行稍慢，咱们戌时初刻动身。到随州南门正好是丑时末刻。赶得上卯时与李内侍的仪仗汇合。
”
岳雷点了点头，硬是横竖伸手拿起靠在案边的老枣木拐杖站起身来。
他环顾了一眼这间自个儿住了整整八个月的后堂签押房——泥墙上头还留着去年十月刚来时修补屋顶漏雨的水渍印子。
偏生墙角那张缺了一只脚、用半块青砖垫平的旧木榻已经擦得干干净净。
桌案上头除了盏油灯和一只粗瓷茶壶之外。
再无半件多余的私物。
“走吧。”
岳雷吹灭桌上的油灯，索性愣是拄着拐杖迈步走出了签押房。
原本岳雷以为，生生自个儿今日严令“不摆酒、不打旗”。耿遇和小乙他们纵然心里头不舍。这会儿也该遵令各自回营歇息了。自个儿坐上牛二的青骡小车悄悄出了寨门也就是了。
就在他刚刚坐上停在厅前院落里的双轮青骡小车时——。
咚——咚——咚——白土寨西墩那座三丈高的木望楼上头，干脆硬是突然敲响了三通沉雄浑厚、穿透夜空的初更交班大鼓。
鼓声未落，禁不住索性东墩、南门、北哨以及后山马棚方向的角楼上。
十几支牛角号同时吹响。低沉苍凉的号角声在桐柏山寂静的夜谷之间层层回荡。
岳雷微微一怔，半晌牛二牵着两头青骡走过前厅影壁，索性拐上了通往白土寨正门的黄土校场大道。
就在木车转过影壁的一刹那。
禁不住车上的岳雷、推车的陈砺和牵骡的牛二。
仨人同时屏住了呼吸。脚步禁不住地顿在了原地。
只见从校场北端的厅堂台阶前起，老半天半晌一直延伸到白土寨南门外头足足两里长的山间官道两侧。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矗立着上千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
两条蜿蜒似赤龙的火将长廊底下。
老半天白土寨本营的数名将士。
连同傍晚时分从石龙关、乌泥寨、鹿头寨、信阳军平靖关、长台寨、游河寨策马赶来的各营队将、火长与斥候骨干。
人人披挂整齐。手执一丈二尺长的白蜡杆长枪。
腰悬神臂硬弩。好似一溜排钉在桐柏山岩石上的铁桩。
鸦雀无声地肃杵在道路两旁。
校场上头，一气儿果然没有摆一张酒桌，没有端出一只酒碗，更没有挑起半面旗帜。
夜风吹过，末了只有上千支松明火把爆裂的噼啪声。
以及上千双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灼人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道路正中央那辆双轮青骡小车。
来到岳雷的青骡小车前五步之处。
这位数岁的河北老兵挺直了脊梁。指不定右拳重重捶在胸口护心镜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随后扯开沙哑的嗓门。冲着车上的岳雷高声喝道：
“时维绍兴廿余年六月初八戌时正刻。那会儿白土寨并随州、信阳军、枣阳界上七寨晚间交番——依本司去岁十月军规。交番不许报‘没事’。”
“各营各哨，向监押当面报所见。”
轰——这一嗓子喊出来，保不齐坐在木车横椅上头的岳雷心头剧烈一震，搭在老枣木拐杖上的十指猛然收紧。
放哨巡山、当值交班。左不过谁也不许拿一句轻飘飘的“没事”糊弄差事；你在哨位上头瞧见了几只飞鸟、河水涨落了几寸、山道上过了几辆柴车、井水是清是浑。交班的时候必须数、原原本本地报出你亲眼所见。
今夜他奉诏远赴廿余里外的临安。这群从死人堆里头跟着他杀出来的汉子。严守着他“不摆酒、不打旗”的军令。没有掉一滴送行的眼泪。没有劝一杯惜别的苦酒。而是将七座边寨的将校全聚在了这火把长街之上。用他当年亲手教给他们的“报所见”。来向他做末了一次当面交班。
“北哨信阳军平靖关并双河渡界口哨线。都头阿岜上前报所见。”
大步跨出队列。面向岳雷单膝抱拳。
“启禀监押。今日申时末刻。双河渡北岸金军卅余骑已退入唐州境卅余里外白河驿宿营；双河渡河心新立青石界碑稳固。今日未下大雨，河水较昨日落下去两寸三分；北岸芦苇荡有白鹭十余只栖宿。滩涂无新马蹄印，山林铜铃暗索无异响。”
“北哨交番完毕。”
“南路石龙关并长台寨防区。守将蒲青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
“石龙关响水堰蓄水八尺四寸。石龙堰蓄水七尺九寸。两处水闸铁链今日午时已由匠人涂抹桐油一遍。起落顺畅；关墙坍塌处新砌青石条三层。糯米灰浆今日酉时已干透；关外鸦儿沟家什山梁备妥滚木礌石数堆、猛火油卅余瓮、夜火盆卅余座。这会儿卅余座火盆全明，南路交番完毕。”
“西路乌泥寨军粮大仓并军器铁坊。都头戴荣上前报所见。”
“启禀监押。乌泥寨与白土寨两处大仓。现存夏收新麦数石、陈糙米卅余石、豆料廿余石。今日未时已全部翻晒封顶、压实芦席。无一粒霉变鼠耗；乌泥寨军器坊八座高炉昼夜不熄。新收编之廿余名铁匠今日共锻出步人甲叶数片、破甲三棱箭簇卅余支、长枪枪头数枚。生铁木炭足备三月之用。”
“西路交番完毕。”
“中路随州城西钤辖司本衙并架阁房。自个儿军粮司库孟九、斥候头目董七上前报所见。”
孟九怀抱算盘账匣，合计着横竖与腰挎快刀的董七并肩走出队列，朝着岳雷深深一揖：。
“启禀监押。随州、信阳军、枣阳三处界上七寨。偏生连同随州城防亲兵。今日在册见役兵马共计卅余人。六月上半月口食粮米、盐菜钱已于今日酉时全数发放到每个士卒手头，无一空额。无一拖欠；本司架阁库双锁铁柜十字封条完好。三司会勘张世衡录供留底正本、卅余亩屯田红契及十余面岳字旗针脚名册皆锁于柜内。昼夜有廿余名老卒轮值。”
“中路交番完毕。”
末了，这会儿愣是杵在白土寨本营方阵最前头的小乙。
带着老卒甘七、曲六、鲁成四人。
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青骡小车正前方。
十余岁的小乙眼圈通红，那会儿生生腮帮子咬得鼓起老高，死死忍着不让眼眶里头打转的泪珠子掉下来。
梗着脖子扯开嗓门吼道：。
“白土寨本营并枣阳鹿头寨、游河寨防区。硬是守将小乙率老卒甘七、曲六、鲁成报所见——”
“白土寨新修青石寨门高一丈八尺。索性三道枣木铁皮门栓已于酉时落锁；寨中大井今日淘洗一遍。水深一丈四尺，清甜无毒；寨外卅余亩屯田晚禾长高四寸；东南坡旧牌数座、新牌卅余座。今日申时由全寨弟兄逐一擦拭干净、培土扶正，无一倾斜。”
说到末了一句。索性小乙拳头重重砸在自个儿胸甲之上。
声音嘶哑却响彻夜空：。
“全寨上下，禁不住刀磨快了，枪擦亮了。弓弦绷紧了——白土寨本营，向二哥交番完毕。”
五声“交番完毕”，半晌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滚烫。在桐柏山深邃的夜空之下激起阵阵回音。震得两旁松林上的露珠簌簌滚落。
没有半句花言巧语，自个儿老半天全是尺寸、石数、水深、人头。
可每一个枯燥的数字背后。一气儿都是这八个月来他们一起流过的血、一起淌过的汗、一起在风雪泥泞内咬着牙挣出来的命。
岳雷端坐在双轮青骡小车之上，横竖末了借着两侧跳动的火将光芒，静静扫过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孟九、董七、甘七、曲六、鲁成的脸。
扫过那两里长街之上密密麻麻的卅余将士。
他的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
胸膛内却好似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有这样一群生死与共的弟兄替他守着京西大门，偏生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临安城内纵有刀山火海、千般算计。
他又何惧之有？岳雷双手握住老枣木拐杖。
缓缓从青骡小车的横木座椅之上站直了身躯。
他抬起双手，对着面前这五位出列报哨的主将，对着道路两旁上千名肃立如林的袍泽兄弟。
郑重无比地抱拳一揖到底，声音清朗而有力，传遍了整座白土寨：。
“诸位所报所见，某字字听清，分毫不差，准予交班。”
“某赴临安这几个月。白土寨的门、石龙关的水、乌泥寨的火、双河渡的碑。还有东南坡之上那卅余位弟兄的牌位。就全数托付给诸位了。”
哗啦——随着岳雷话音落下。
杵在最前头的耿遇、小乙、蒲青、戴荣、阿岜五人同时单膝砸地，紧接着。
从校场中央一直到寨门外两里山道两侧的上千名披甲士卒。
似同推倒的浪潮一。一齐单膝跪倒在火把之下。
咚，上千杆白蜡长枪的铁纂同时顿在坚硬的黄土地面上，大地都随之轻轻一颤。
下一刻，上千个沙哑而滚烫的胸膛。
对着那辆在火光中缓缓启动的双轮青骡小车。
发出了撕裂夜空的同一声怒吼：。
“监押只管往前走——”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监押走了，某们还在——”
一声接着一声，如山呼，如海啸，在桐柏山的崇山峻岭之间久久激荡，经久不绝。
岳雷杵在缓缓前行的木车之上。
始终保持着抱拳作揖的姿势。
直到双轮青骡小车驶出高大的青石寨门、转过山梁拐角。
那两条长达两里的火将长龙依旧笔直地伫杵在山巅之上。
将他脚下通往远方的夜路照得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