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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海情途 第477章 直接摊牌

    孙前进这句话落地,鹰嘴崖豁口里的山风恰好转了个方向,卷着黄土和碎石的细屑,从两人之间那条窄窄的山路上扫过去。

    周志远立在摩托车旁,面上看不出什么,心底却像被一枚冷钉子轻轻磕了一下。

    对于孙前进所说的话,在此之前,他并不是全无耳闻。

    从王轩卤菜馆那份完整的监控录像,到王宝庆翻供之后的笔录,再到于宏盛被传唤之后陆续吐出来的那些交代,几条线拼在一起,他早已隐约摸到了那晚面馆冲突的脉络:围堵的头是于涛挑的,孙小果不过是被人推在前头冲刀子的一杆枪。

    可这些终归是风闻,是隔着案卷、隔着旁人转述的推断,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个大概轮廓,却摸不到实处。

    而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孙小果的亲生父亲,是那个把独苗捧在手心半辈子、在县委大院门口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前进。

    从这个人嘴里亲口说出“蛊惑”两个字,分量和案卷上的一行推断,截然不同。

    周志远不动声色地抬眼,把对面这个人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

    半个多月前在县委门前,孙前进一身素白,被几百名板材厂工人簇拥着,满脸是泪,声嘶力竭地喊着杀人偿命,那是一副被丧子之痛烧红了眼、只想着讨公道的模样。

    可今天站在这鹰嘴崖上,深褐色羊绒大衣裹着他微胖的身形,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眼窝深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只是那血丝深处,除了没有散尽的悲恸,还沉着一层东西,那是商海里浮沉十几年磨出来的算计,是把一桩血仇掰开揉碎、反复掂量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冷静。

    周志远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想起半小时前那块磨盘大的青灰巨石,想起坡顶防护网被割开的半人宽口子,想起灌木后面那个拎着裹铁头撬棍、沿小径逃窜的深色人影,想起手机相册里一帧一帧拍下来的土坑、新土和断枝。

    这一连串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便把脸上那点细微的震动也压了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前进,等他往下说。

    孙前进也不急。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包软中华,磕出一支含在嘴里,划着火柴点上。

    火柴的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了一下,随即被他一口吹熄。

    他深深吸了两口,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志远的肩头,望向身后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坡,把一口烟缓缓吐了出去。烟雾在山风里散开,被扯成一缕一缕,贴着坡面往上飘。

    “周乡长,你是个聪明人。”孙前进的声音不高,沙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方才那块石头怎么下来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夹烟的手指朝坡上那道豁口抬了抬。

    “这一段山路,我跑了十几年。哪面坡夏天会塌土,哪道坎雨后会落石,我闭着眼睛都清楚。”孙前进缓缓说道,“今天这日头,你也看见了,挂在正南,风是有,可山皮干得像晒了三天的柿饼,半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无风,无雨,你相信那块石头是自己从崖顶上滚下来的?”

    周志远没有接话。

    “我不信。”孙前进自己摇了摇头,烟蒂在指间明灭,“这块石头要是自己长了腿,它怎么不早滚、不晚滚,偏偏卡在你摩托车压过去的那三秒钟?周乡长,你在乡里待了这么久,得罪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比我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于涛,他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

    最后那句话,他咬得很重,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山风又一次从豁口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周志远沉默了两秒,这才开口,声音因为肋骨的挫伤和方才那一场死里逃生,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孙总,你说这件事是于涛干的。你确定是于涛?”

    他盯着孙前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追问:“有证据吗?”

    孙前进闻言,苦笑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证据?”他把烟蒂从嘴上取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周乡长,你是吃公家饭的,凡事讲个证据。可于涛这种人,在尚岩乡,是全乡里都知道得罪不起的主儿。他爹于宏盛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他从小跟着他爹在这片地界上长大,身边从来不缺替他跑腿、替他出头的人。这种人要办一件事,轮得到他自己沾手?轮得到留下什么实打实的把柄给你抓?”

    他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周志远。

    “我儿子是怎么死的,我这些天翻来覆去地想,想了无数遍。想通了之后,我这心里比刀子剜还难受。”孙前进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混账儿子,性子是冲,是浑,可他从小就是个没脑子的,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那晚要不是于涛在旁边撺掇、在背后拱火,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大半夜跑到一家面馆里去跟你动刀子?他至于把命搭进去?”

    “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前进往前挪了半步,身旁两名黑衣保镖的目光也随之沉了沉,“你跟于涛之间,结的是什么梁子,乡里传得沸沸扬扬。那个叫蒋艳的姑娘,原本是你的人女朋友,被他于涛惦记上了。你抢走了他喜欢的女人,他咽得下这口气?他于涛是什么样的人,能放过你?”

    周志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周乡长,你我之间,原本是有一桩解不开的仇。”孙前进一字一句地说道,“可事到如今,我把话挑明了,你跟我儿子的事,经过县里、经过监控、经过证人,已经查清楚了,是正当防卫,不追究你的责任。这笔账,我孙前进认。可于涛这笔账,我不能不算。而且,你跟他的关系,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今天能在鹰嘴崖上给你撬一块石头,明天就能在别的地方,给你备下别的法子。你要是再不动手,再这么缩着躲着,哪天死在他手里,都难说!”

    这番话说完,孙前进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把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黄土坡,不再看周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