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虫尊 第392章 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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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青在报身寺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是他进尸鬼界以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他要什么，和尚就给什么。
他没要别的，只要尸核。新鲜的，大个的，暗红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阴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和尚每隔几天送来一批，装在一只灰扑扑的布袋里，往桌上一搁，转身便走。
韩青打开袋子，几十颗尸核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圆润饱满，表面那层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他把尸核喂给黑腐蝇和尸蝽。虫群在报身寺里养得极好，黑腐蝇的甲壳从铁黑变成了墨黑，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尸蝽在蠕虫和怪蛙体内待得安安稳稳，偶尔爬出来在韩青手臂上转一圈，又钻回去。尸核太多了。韩青用不完。
他把多余的装进储物袋，一个装满了，换一个。等储物袋也装满了，他就坐在小楼的窗前打坐。化灵诀运转无碍，经脉畅通，灵气从四肢百骸往里灌。他的修为从练气十一层稳稳地爬向十二层。窗外的红粉色天光落在池面上，睡莲浮着，铜铃偶尔响一声。他闭着眼，什么都不想。
过了一段时间，佛母终于按捺不住。
那天傍晚，和尚来了。他站在小楼门口，双手合十，说佛母请韩施主过去一趟。韩青跟着他走。穿过庭院，走到最深处。藤蔓垂帘还在。和尚拨开帘子，韩青弯下腰钻进去。
石阶向下，两壁的脉络还在搏动。空气温热，潮湿。通道尽头透出光。
他走出来，站在那片巨大的空间里。那颗肉球悬在中央，搏动着。触手从球体上渗出来，慢慢伸长，顶端凝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坐在触手顶端，双膝盘着，双手合十。脸极美。五官挑不出瑕疵，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肉。她的衣裳从肩膀垂到膝上，看着像一件袈裟，其实是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皮肉。她看着韩青，目光温温的。
“韩施主。”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你在这里住得可习惯。”
韩青点了下头。“习惯。”
“那便好。”佛母顿了顿，“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想请你打开通祭之门。我亲自送你回去。”
韩青没说话。他看着她。
“我也想去看看你那边世界。”佛母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轻柔，“想去看一看那边的山水。那边的天。那边的凡人。你不想回去吗。”
韩青看着她。过了两息，他开口了。“有条件。”
佛母偏了偏头。
“第一。”韩青说，“帮我找到被岣禺卖掉的同伴。我需要他们来开门。”
佛母没有犹豫。“好。”
“第二。我要金刚宝忏经。”
佛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要这经书干什么。”
“给黑觋。也就是现在的净空。他要修出肉身。他也需要帮我开门。”
佛母沉默了片刻。她坐在触手顶端，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韩青脸上。然后她开口了。“好。”她转过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韩青没听清。
过了片刻，双头和尚从通道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衣。低垂着脸。双手合十。是黑觋。
他走到佛母面前，跪下来，额头贴地。佛母伸出手，按在他头顶上。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一缕极淡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渗进黑觋的头皮里。黑觋的身子微微发颤。可他没动。念完了，佛母收回手，看着韩青。“金刚宝忏经。我已传给他了。往后，他全力辅佐你开门。”
韩青点了下头。“多谢佛母。”他看了黑觋一眼。黑觋跪在地上，脸抬起来。那双灰色的瞳仁里一片沉静。他对着韩青微微颔首。明面上，那是僧人之间的礼数。暗地里，韩青知道，那一下颔首是什么意思。
韩青和黑觋回到小院。接下来两天，黑觋一直把自己关在小楼另一间静室里。
隔着门板，韩青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诵经声。很低，很密，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黑觋在研究金刚宝忏经。韩青也想研究。可他看不懂此界的文字。那些佛经上的字像是活的，弯弯绕绕，他一个都认不得。黑觋从静室里出来的时候，他问了。黑觋说，等他修出肉身，就把功法一字一句教给他。
第三天。韩青和黑觋正在小楼一层商量什么时候开门的事。和尚来了。
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被和尚一只手拎着后领，提在半空。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像一袋被抽去了骨头的肉。
韩青定睛看去。那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胳膊细得像两根柴。身上那件灰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着。是阚煜。韩青认出来了。
那是阚煜。他还没死。可他跟死了没两样。他的眼珠子半睁着，浑浊，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晃着，膝盖反向弯着。整个人痴痴傻傻，半死不活。
和尚说：“他的精元被女魃吃光了。肾脏已经枯萎。我可以给他换个肾脏。可他已经疯了。脑子目前我换不了……”
阿柒从楼上跑下来。她看到阚煜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她走到阚煜跟前，蹲下来。
阚煜瘫在地上，脑袋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一下一下地抓，指甲抠进石缝里，抠断了也不停。
他的腿在抽，膝盖一伸一缩，脚后跟在地上磨出两道浅痕。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地转。转了半圈，停住了。那双眼珠子对着阿柒的方向，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人，没有怕，也没有求。只有一片空。
阿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凉的。她又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然后她把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阚煜的身子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很轻，像一只被按住了嘴的虫子。他的腿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蹭。他的手指从石缝里松开，抓向阿柒的手腕。抓到了。他的指头收拢，扣在阿柒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抓着。
他的呼吸停止，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落在石地上。腿不抽了。胸口塌下去，没有再鼓起来。阿柒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在抖。她的眼泪掉在阚煜的脸上，滑进他半张的嘴里。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和尚把一封信递给韩青。“田朴的手书。”
韩青接过来，翻开。信不长。他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脑袋晕了一下。他扶着桌角站稳，又看了一遍。田朴在信里说，他不回去了。他在这边找到了人生的归宿。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将一切进行下去的意义。
韩青抬起头，看着和尚。“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双手合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见了他。他并没有被蛊惑。也没有中任何法术。他现在是晏公的亲传弟子。晏公是与佛母大人一样的存在。他在那里过得很好。我想……”
韩青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好的。”他说。“我知道了。感谢大师。也感谢佛母。”
双头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平稳。“施主不必客气。这也是小僧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男头微闭着眼，目光从韩青脸上滑过。“既然如此，就请施主随我去见佛母。佛母已有安排，要送施主去门那边。”
这半个月，是他进尸鬼界以来最舒服的一段日子。
他要什么，和尚就给什么。
他没要别的，只要尸核。新鲜的，大个的，暗红色，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阴气顺着指缝往里钻。和尚每隔几天送来一批，装在一只灰扑扑的布袋里，往桌上一搁，转身便走。
韩青打开袋子，几十颗尸核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圆润饱满，表面那层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他把尸核喂给黑腐蝇和尸蝽。虫群在报身寺里养得极好，黑腐蝇的甲壳从铁黑变成了墨黑，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尸蝽在蠕虫和怪蛙体内待得安安稳稳，偶尔爬出来在韩青手臂上转一圈，又钻回去。尸核太多了。韩青用不完。
他把多余的装进储物袋，一个装满了，换一个。等储物袋也装满了，他就坐在小楼的窗前打坐。化灵诀运转无碍，经脉畅通，灵气从四肢百骸往里灌。他的修为从练气十一层稳稳地爬向十二层。窗外的红粉色天光落在池面上，睡莲浮着，铜铃偶尔响一声。他闭着眼，什么都不想。
过了一段时间，佛母终于按捺不住。
那天傍晚，和尚来了。他站在小楼门口，双手合十，说佛母请韩施主过去一趟。韩青跟着他走。穿过庭院，走到最深处。藤蔓垂帘还在。和尚拨开帘子，韩青弯下腰钻进去。
石阶向下，两壁的脉络还在搏动。空气温热，潮湿。通道尽头透出光。
他走出来，站在那片巨大的空间里。那颗肉球悬在中央，搏动着。触手从球体上渗出来，慢慢伸长，顶端凝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她坐在触手顶端，双膝盘着，双手合十。脸极美。五官挑不出瑕疵，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肉。她的衣裳从肩膀垂到膝上，看着像一件袈裟，其实是身上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皮肉。她看着韩青，目光温温的。
“韩施主。”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你在这里住得可习惯。”
韩青点了下头。“习惯。”
“那便好。”佛母顿了顿，“我今日找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想请你打开通祭之门。我亲自送你回去。”
韩青没说话。他看着她。
“我也想去看看你那边世界。”佛母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么轻柔，“想去看一看那边的山水。那边的天。那边的凡人。你不想回去吗。”
韩青看着她。过了两息，他开口了。“有条件。”
佛母偏了偏头。
“第一。”韩青说，“帮我找到被岣禺卖掉的同伴。我需要他们来开门。”
佛母没有犹豫。“好。”
“第二。我要金刚宝忏经。”
佛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要这经书干什么。”
“给黑觋。也就是现在的净空。他要修出肉身。他也需要帮我开门。”
佛母沉默了片刻。她坐在触手顶端，双手合十，目光落在韩青脸上。然后她开口了。“好。”她转过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韩青没听清。
过了片刻，双头和尚从通道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衣。低垂着脸。双手合十。是黑觋。
他走到佛母面前，跪下来，额头贴地。佛母伸出手，按在他头顶上。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一缕极淡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渗进黑觋的头皮里。黑觋的身子微微发颤。可他没动。念完了，佛母收回手，看着韩青。“金刚宝忏经。我已传给他了。往后，他全力辅佐你开门。”
韩青点了下头。“多谢佛母。”他看了黑觋一眼。黑觋跪在地上，脸抬起来。那双灰色的瞳仁里一片沉静。他对着韩青微微颔首。明面上，那是僧人之间的礼数。暗地里，韩青知道，那一下颔首是什么意思。
韩青和黑觋回到小院。接下来两天，黑觋一直把自己关在小楼另一间静室里。
隔着门板，韩青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诵经声。很低，很密，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黑觋在研究金刚宝忏经。韩青也想研究。可他看不懂此界的文字。那些佛经上的字像是活的，弯弯绕绕，他一个都认不得。黑觋从静室里出来的时候，他问了。黑觋说，等他修出肉身，就把功法一字一句教给他。
第三天。韩青和黑觋正在小楼一层商量什么时候开门的事。和尚来了。
他站在门口，双手合十。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被和尚一只手拎着后领，提在半空。整个人软塌塌地垂着，像一袋被抽去了骨头的肉。
韩青定睛看去。那人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胳膊细得像两根柴。身上那件灰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着。是阚煜。韩青认出来了。
那是阚煜。他还没死。可他跟死了没两样。他的眼珠子半睁着，浑浊，没有焦点。嘴唇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的两条腿像面条一样晃着，膝盖反向弯着。整个人痴痴傻傻，半死不活。
和尚说：“他的精元被女魃吃光了。肾脏已经枯萎。我可以给他换个肾脏。可他已经疯了。脑子目前我换不了……”
阿柒从楼上跑下来。她看到阚煜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她走到阚煜跟前，蹲下来。
阚煜瘫在地上，脑袋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一下一下地抓，指甲抠进石缝里，抠断了也不停。
他的腿在抽，膝盖一伸一缩，脚后跟在地上磨出两道浅痕。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地转。转了半圈，停住了。那双眼珠子对着阿柒的方向，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人，没有怕，也没有求。只有一片空。
阿柒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凉的。她又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在发抖。然后她把手捂住了他的口鼻。
阚煜的身子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很轻，像一只被按住了嘴的虫子。他的腿蹬了一下，又蹬了一下。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蹭。他的手指从石缝里松开，抓向阿柒的手腕。抓到了。他的指头收拢，扣在阿柒的手腕上。力气不大。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抓着。
他的呼吸停止，眼睛慢慢闭上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落在石地上。腿不抽了。胸口塌下去，没有再鼓起来。阿柒把手收回来。她的手指在抖。她的眼泪掉在阚煜的脸上，滑进他半张的嘴里。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和尚把一封信递给韩青。“田朴的手书。”
韩青接过来，翻开。信不长。他看了一遍。然后他的脑袋晕了一下。他扶着桌角站稳，又看了一遍。田朴在信里说，他不回去了。他在这边找到了人生的归宿。他找到了自己的信仰。找到了将一切进行下去的意义。
韩青抬起头，看着和尚。“这是怎么回事。”
和尚双手合十。“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见了他。他并没有被蛊惑。也没有中任何法术。他现在是晏公的亲传弟子。晏公是与佛母大人一样的存在。他在那里过得很好。我想……”
韩青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好的。”他说。“我知道了。感谢大师。也感谢佛母。”
双头和尚双手合十，声音平稳。“施主不必客气。这也是小僧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男头微闭着眼，目光从韩青脸上滑过。“既然如此，就请施主随我去见佛母。佛母已有安排，要送施主去门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