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路虫尊 第394章 黑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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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觋也在其中。他也穿着那件白色斗篷，头巾裹着，遮面巾蒙着，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他站在石台边缘，跟其他信徒一起，看着那些和尚往凹槽里倒血浆。
他的目光跟着血浆走，从石台边缘到门框，从门框到门扇，从门扇到门轴。他的眼睛在那道门缝上停住了。停了一息。两息。然后韩青耳边响起一道传音。
“韩小子，你在阵法上动了手脚。”
韩青脸上没动。他站在石台中央，看着和尚们忙活。“嗯。”
“你疯了。”黑觋的传音又急又短，“你改了什么。”
“门轴那道缝。我改了一笔符文。”
黑觋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传音又响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佛母为了这个阵，用了这么多大尸鬼的血。你把这阵改成假阵，她一验便知。到时候你我谁都活不了。”
韩青的传音稳“阵是她的人绘的，我只是站在石台上等着开门。门不开，可以是阵的问题，可以是血的问题，可以是门自己锁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觋的传音里带上一丝急意。“你糊涂。你以为佛母看不出来。她融入了这片空间的法则，这门上的每一道符文都在她的感知里。你改了一笔，她早晚会知道。”
“那就晚点知道。”韩青的传音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早已经自我了结了。”
黑觋那边沉默了。他站在石台边缘，白斗篷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他没有再传音。可韩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又沉又重。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灰白色天幕上出现了一个东西。圆鼓鼓的。从极远处飞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韩青抬起头。
那个圆东西从云层里钻出来，鼓囊囊的，像一颗被吹大了的肉瘤。
是阿闍首。他那颗房子大小的娃娃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烙印，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嘴张着，利齿咬着，从齿缝里往外冒白气。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锁链，锁链从头顶拖下去，拖到他身后。
锁链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个人身材正常，可脑袋硕大。头顶上顶着一颗比肩膀还宽的头，头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
一只特别大，占了半张脸。一只特别小，夹在大眼睛的眼角里。
他盘腿坐在阿闍首的头顶上，手里攥着锁链的另一头。他拽一下，锁链就收紧一圈。阿闍首的脖子被勒得往前一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龇牙咧嘴的，利齿咬得咯吱响。可它不敢停。往通祭之门的方向飞。
韩青看着那东西从天空压下来。他耳边响起黑觋的传音。“五通的人。阇睺。他怎么找到的。”
韩青没有回。他站在石台上，看着那圆鼓鼓的身影越来越近。
佛母做了防护。她把这一片区域的天机遮蔽了。其他神明算不到这里。可阇睺还是找到了。他坐在阿闍首的头顶上，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压下来。他那只大眼睛盯着石台中央的通祭之门。盯着那些和尚在地上绘阵。盯着那些一桶一桶倒下去的血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阇睺的到来让双头和尚紧张了。
他从石台边缘飘起来，白斗篷的下摆在半空里翻了一下。
男头睁开眼，女头偏过去，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天空那个圆鼓鼓的身影上。
他飘到石台前方，双手合十，声音洪亮而平稳，可韩青听得出那里面的急。“阇睺道友不请自来，不合规矩。”
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上，手里攥着锁链。他那只大眼睛转过来，看着双头和尚。小眼睛夹在大眼角里，眯成一条缝。“规矩？”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从没有嘴的那颗大头上挤出来，像是用指甲刮竹片。“佛母遮蔽天机，这叫什么规矩。”
他拽了一下锁链。阿闍首的脖子被勒得往前一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耳朵抖了两下，落在石台外的荒地上。
阇睺从阿闍首头顶跳下来，踩在碎石上。他站定了，那颗大头转了一圈，把石台上的阵、血浆、和尚、韩青、阿柒、黑觋全看了一遍。“五通大人让我来问问，这是什么意思。”
双头和尚没有退。他站在石台前方，白骨禅杖从袖中滑出来，点在地上。九个骨环叮的一声。“贫僧不便解释。道友请回。等事情结束了，佛母自会与五通神分说。”
“等结束了。”阇睺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短。“结束了，佛母把分身放过去，成了那个世界的神，再反哺回来。到时候她一个打七个，还用分说？”他抬起手，朝身后荒原上挥了一下。
韩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荒原的灰白色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道身影。不止几道。十几道。有的高如铁塔，有的矮如侏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一身长毛。它们从四面八方往石台这边聚拢，踩得碎石沙沙响。
双头和尚的男头微微皱了一下。女头偏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骨环齐响。“阇睺道友，你是要在这里动手。”
阇睺耸了耸肩。他头顶那颗大头晃了一下，大眼睛里泛着灰白的光。“五通神说了，门可以开。但得等七家都到齐了再开。佛母一家吃不下。”
双头和尚没有回话。他双手握住禅杖，往地上一顿。骨环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石台周围的和尚们还在倒血浆，陶碗碰着凹槽，哗啦哗啦的声响没停。可他们的手快了。韩青看得出，那些倒血的手在抖。
“韩施主。”黑觋的传音钻进来，“走。”
韩青没犹豫。他伸手抓住阿柒的手腕，往后撤。石台后面有一块凸起的巨岩，半截埋在荒地里，周围散着碎石。
他拉着阿柒往巨岩后面躲，黑觋跟着他们，白斗篷的下摆在碎石上扫过。三个人缩在巨岩背面的阴影里。韩青从岩缝里往外看。双头和尚已经跟阇睺对上了。
禅杖横扫，阇睺的大头往后一仰，躲过去。他抬手，荒原上那十几道身影冲了上来。和尚们丢了陶碗，从白斗篷底下抽出兵器，迎上去。石台周围乱了。血浆还在流，沿着凹槽往门框上淌。
韩青缩回岩缝里。他看着黑觋。“是你通知的。”
黑觋蹲在他旁边，白斗篷的头巾歪了，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露出那张漂亮的脸。他看了韩青一息。“是我。”
“你通知了几家。”
“七家。都通知了。”黑觋的声音很平，没有躲闪，“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这里的坐标是我发出去的。不止五通，另外六个也收到了。”
韩青盯着他。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五个。加上佛母，六个。还差两个。“这才五个名字。”他压低声音，“加上佛母，六位神。你说八位。”
黑觋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彭是三位。”
韩青没接上话。
“三彭是三个。”黑觋的传音又轻又短，“此界第一个飞升的人，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他飞升之前，斩了三尸。三尸从他身上脱落，各自显化，成了不同的东西。一个成了人形，一个成了兽形，一个成了半人半兽。三个都是大魍魉圆满，三个都锁在了此界。他们三个一起，叫三彭。”
韩青蹲在岩缝里，把这些话嚼了一遍。八位神。佛母。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三彭是三个。加起来正好八个。
他把这八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下。然后他看向黑觋。黑觋蹲在他旁边，白斗篷的下摆铺在碎石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韩青忽然想到一件事。黑觋把七家全通知了。
七家都来了。佛母一家挡不住七家。门开不了。佛母吃不下独食。可黑觋为什么要通知七家。他答应过韩青，他不会让佛母过去。他把七家叫来，就是为了让佛母过不去。
可七家来了，门还是门。钥匙还是钥匙。到时候进入他那个世界的将会是八个神！
双头和尚飞上天的时候，阇睺已经动手了。他坐在阿闍首头顶，那只大眼睛睁到最大，灰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两圈，一道红光从瞳孔里射出来，笔直地劈向双头和尚。红光过处，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的痕迹，带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双头和尚身形一晃。他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男身往左，女身往右。红光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打在身后的荒地上。石头炸开，碎石飞溅，地面陷下去一个丈许宽的坑。
男身手里多了一根锡杖。那锡杖通体银白，杖身细长，比之前那根白骨禅杖短了一截。杖头挂着三个银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经文。女身手里多了一柄刀。那刀弯如新月，刀身乌黑，刀刃上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刀柄缠着灰布条，布条末端垂着一截红穗。
男身锡杖横扫。杖头银环叮叮当当地响，三道银光从环里飞出来，朝阇睺打去。阇睺的大头往后一仰，躲开两道。
第三道银光擦着他的大头边缘飞过去，在那颗硕大的脑袋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阇睺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拽了一下锁链。
阿闍首的嘴张开，满口利齿间白光乍现。一道闪电从口中劈出来，正对着男身的胸口。男身横过锡杖去挡。闪电打在锡杖上，银白的光炸开，男身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十几丈。他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稳住了。
女身从侧面绕过去。她弯刀横扫，刀光贴着阇睺的脖子划过去。阇睺一缩脖子，女身的刀砍在了锁链上。
锁链叮的一声，崩出一串火星。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大眼睛转过来，红光又劈出来。女身一偏头，红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她脸上的遮面巾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那张白净的脸。她没管这个，刀势没停，又是一刀。
阇睺从阿闍首头顶弹起来，在半空里翻了一圈，落回原处。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短鞭。他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黑觋蹲在巨岩后面，从岩缝里往外看。他的白斗篷头巾歪着，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那张漂亮的脸露在外面。他看了一阵，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和尚打不过五通的人。马上要败了。”
韩青蹲在他旁边，从另一条岩缝里往外看。天上那几道身影还在打。男身的锡杖银环叮当作响，女身的弯刀青光翻飞。阇睺的黑鞭在半空里甩来甩去，阿闍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打得很凶。有来有往。韩青看了半天，看不出和尚要败。“哪里看出来的。”
黑觋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大头叫阿闍首。大眼睛叫阇睺。都是五通里集一通的大成者。阿闍首聚的是嘴，阇睺聚的是眼。功力不可小觑。”
韩青越听越糊涂。“什么五通一通。”
黑觋的传音慢了一拍。“难怪。你不知道五通的大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念经般的调子，“五通以道观的形式存在。还有首诗来的。正所谓，知客哑巴庙祝聋，主持瞎子瘸火工。满座弟子皆残废，唯有修成得五通。”
韩青没说话。他把这首诗在心里过了一遍。哑巴，聋，瞎子，瘸。一个道观里，全是残废。可修成了就能得五通。他看了黑觋一眼。
黑觋继续解释。声音比方才轻，可每个字都清楚。“众生皆有五感。观、嗅、尝、听、触。五通神把这五感炼成了机制，融进此界的大道里。他成了神。他的弟子信徒向他祈祷，求他在五感上赐予成就。可要得到，就得先奉献。信徒把五感中的一感献出来，换其他一感或者四感增强。献了眼睛的，耳朵就灵。献了耳朵的，眼睛就利。献了嘴的，鼻子就敏。献了鼻子的，触觉就锐。集得越多，那一感就越强。阿闍首集的是嘴，所以他嘴里的闪电比谁都厉害。阇睺集的是眼，所以他眼睛里的红光能烧穿石头。他们都是集一通的大成者。可他们只有一通。五通全修成的，只有五通神自己。”
韩青蹲在岩缝里，把这些话嚼了一遍。他抬头看天上。男身和女身被黑鞭和闪电逼得连连后退。女身的弯刀砍出去，被阿闍首的闪电弹回来。男身的锡杖横扫，被阇睺的鞭子缠住，扯了两下，锡杖上的银环碎了一个。
和尚的阵线在退。退得很慢，可退得很稳。他确实在退。
黑觋又开口了。“佛母应该还有后手。这两个半身撑不了多久。可她不能亲自来。她一露面，七家就会一起扑上来。她只能靠这两个半身拖时间。拖到阵法画完。”
事情果然如同黑觋说的那样。
和尚很快就败下阵来。
女身从侧面绕过去，弯刀举起来，想从背后劈阇睺的脖子。
阇睺的大头一转，那只大眼睛早就看见她了。他拽了一下锁链。
阿闍首的嘴张开，满口利齿间白光乍现。女身近在咫尺，躲不开。闪电从阿闍首嘴里劈出来，正打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弯刀从手里飞出去，在半空里翻了几圈，插进荒地的一块碎石缝里。刀柄上的红穗垂下来，晃了两晃。
阇睺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那只大眼睛转过来，瞳孔缩了一下。一道红光从眼里射出来，笔直地烧向女身的胸口。
红光过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女身被闪电打得往后倒飞，人还在半空里，红光就到了。
她来不及躲。红光打在她胸口，烧穿了那件白色斗篷，烧穿了皮肉，烧穿了胸骨。她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冒着烟。洞里空空荡荡的，从前面能看到后面的天。
女身倒飞出去。
男身从另一边冲过来。他手里的锡杖丢开了，两只手伸出去，在半空里把她接住。他抱着她落在地上，膝盖弯下去，半跪在碎石堆里。
女身的头歪在他胳膊上，眼睛闭着，嘴唇白得像纸。
男身低下头，把他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发光。光从他们中间往外渗，一明一暗的，和佛母那颗肉球的搏动一样。
光越来越亮，两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女身的身体慢慢融进男身的身体里。男身还是男身，可他的胸口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弯弯的月牙。他站起来，怀里空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阇睺。
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手里的黑鞭垂下来，鞭梢在风里晃着。那只大眼睛里红光还在闪，小眼睛眯着。他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阇睺要对和尚赶尽杀绝。他从阿闍首头顶飘起来，黑鞭在手里转了一圈，鞭梢朝下，指向男身的脑袋。
就在这时，地面裂了。
石台外的荒地往上拱起一块，碎石向两边滚开。一个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它很大。比阇睺和阿闍首加在一起还要大。
它从土里冒出来的时候，碎石被顶得四处飞溅，地面陷下去一个深坑。
它站直了，韩青才看清它的样子。
它长着狮子的鬃毛，蓬松而浓密，从头顶一直披到肩头。
鬃毛之间，一只独角从额心伸出来，微微上翘。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每颗珠子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用什么肉瘤车出来的。它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僧衣，领口敞着，露出下面粗壮的胸脯。它的手很大，十根手指，指甲又厚又黑。
韩青蹲在巨岩后面，从岩缝里往外看。他觉得这东西眼熟。他见过。
在岣禺的笼子里。当时他被岣禺塞进手杖塔上的笼中，从笼缝里往外看的时候，见过这东西站在岣禺身边。是角猊。
阇睺也看见了。他从阿闍首头顶往后飘了一尺。那只大眼睛睁圆了。“角猊。怎么是你。你投了佛母？”
角猊站在深坑边缘，狮口半张着，露出里面那排利齿。他看着阇睺，声音瓮瓮的，从胸腔里滚出来。“我一直是佛母的孩子。”
阇睺的黑鞭在半空里顿了一下。他那只小眼睛夹在大眼角里，眯得更细了。“笑话。对你们圣主，你比谁都虔诚。你怎么可能是佛母的人。”
角猊没有回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独角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韩青蹲在巨岩后面，偏头看了黑觋一眼。“这什么情况。那个狮子头，我见过。在岣禺的笼子里。”
黑觋的传音钻进来，又短又轻。“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佛母的人。他是黑山社的首席。”
“黑山社又是什么东西。”
黑觋顿了一下。他的白斗篷头巾歪着，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那张漂亮的脸在岩缝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沉。“黑山社。以复活一名半神为任务的组织。那半神叫圣主。”
韩青没接话。他看着黑觋。
黑觋的传音继续响。“千余年前，此界有一个天才。修炼到巅峰，想要飞升。可他飞到半截发现，此方世界已经被八个神明堵死了。八神锁死了自己的同时，也锁死了别人的路。他飞不出去。他不甘心。他想成为第九个神。”
黑觋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他把自己炼进了世界的规则里。跟佛母当年做的事一样。可他没做成。佛母融进去的时候没人发现。他融的时候，被其他神发现了。八神联手，把他重伤，毁掉了他的肉身。他没死。他融了一部分大道进去，那一部分保住了他的命。可他没了肉身。他成了一个半神。一半在规则里，一半在规则外。不死不灭。可他也出不来。他的信徒想重新给他造一副肉身，让他成为真神。跟其他八个一样。那个组织，就是黑山社。”
他的目光跟着血浆走，从石台边缘到门框，从门框到门扇，从门扇到门轴。他的眼睛在那道门缝上停住了。停了一息。两息。然后韩青耳边响起一道传音。
“韩小子，你在阵法上动了手脚。”
韩青脸上没动。他站在石台中央，看着和尚们忙活。“嗯。”
“你疯了。”黑觋的传音又急又短，“你改了什么。”
“门轴那道缝。我改了一笔符文。”
黑觋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那道传音又响了，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佛母为了这个阵，用了这么多大尸鬼的血。你把这阵改成假阵，她一验便知。到时候你我谁都活不了。”
韩青的传音稳“阵是她的人绘的，我只是站在石台上等着开门。门不开，可以是阵的问题，可以是血的问题，可以是门自己锁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黑觋的传音里带上一丝急意。“你糊涂。你以为佛母看不出来。她融入了这片空间的法则，这门上的每一道符文都在她的感知里。你改了一笔，她早晚会知道。”
“那就晚点知道。”韩青的传音短，“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早已经自我了结了。”
黑觋那边沉默了。他站在石台边缘，白斗篷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他没有再传音。可韩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又沉又重。
就在这时。
天空中的灰白色天幕上出现了一个东西。圆鼓鼓的。从极远处飞过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韩青抬起头。
那个圆东西从云层里钻出来，鼓囊囊的，像一颗被吹大了的肉瘤。
是阿闍首。他那颗房子大小的娃娃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烙印，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渗血。
他的嘴张着，利齿咬着，从齿缝里往外冒白气。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锁链，锁链从头顶拖下去，拖到他身后。
锁链握在一个人的手中。那个人身材正常，可脑袋硕大。头顶上顶着一颗比肩膀还宽的头，头上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两只眼睛。
一只特别大，占了半张脸。一只特别小，夹在大眼睛的眼角里。
他盘腿坐在阿闍首的头顶上，手里攥着锁链的另一头。他拽一下，锁链就收紧一圈。阿闍首的脖子被勒得往前一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龇牙咧嘴的，利齿咬得咯吱响。可它不敢停。往通祭之门的方向飞。
韩青看着那东西从天空压下来。他耳边响起黑觋的传音。“五通的人。阇睺。他怎么找到的。”
韩青没有回。他站在石台上，看着那圆鼓鼓的身影越来越近。
佛母做了防护。她把这一片区域的天机遮蔽了。其他神明算不到这里。可阇睺还是找到了。他坐在阿闍首的头顶上，从灰白色的天幕上压下来。他那只大眼睛盯着石台中央的通祭之门。盯着那些和尚在地上绘阵。盯着那些一桶一桶倒下去的血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阇睺的到来让双头和尚紧张了。
他从石台边缘飘起来，白斗篷的下摆在半空里翻了一下。
男头睁开眼，女头偏过去，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天空那个圆鼓鼓的身影上。
他飘到石台前方，双手合十，声音洪亮而平稳，可韩青听得出那里面的急。“阇睺道友不请自来，不合规矩。”
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上，手里攥着锁链。他那只大眼睛转过来，看着双头和尚。小眼睛夹在大眼角里，眯成一条缝。“规矩？”他的声音又尖又细，从没有嘴的那颗大头上挤出来，像是用指甲刮竹片。“佛母遮蔽天机，这叫什么规矩。”
他拽了一下锁链。阿闍首的脖子被勒得往前一伸，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耳朵抖了两下，落在石台外的荒地上。
阇睺从阿闍首头顶跳下来，踩在碎石上。他站定了，那颗大头转了一圈，把石台上的阵、血浆、和尚、韩青、阿柒、黑觋全看了一遍。“五通大人让我来问问，这是什么意思。”
双头和尚没有退。他站在石台前方，白骨禅杖从袖中滑出来，点在地上。九个骨环叮的一声。“贫僧不便解释。道友请回。等事情结束了，佛母自会与五通神分说。”
“等结束了。”阇睺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短。“结束了，佛母把分身放过去，成了那个世界的神，再反哺回来。到时候她一个打七个，还用分说？”他抬起手，朝身后荒原上挥了一下。
韩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荒原的灰白色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道身影。不止几道。十几道。有的高如铁塔，有的矮如侏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拖着一身长毛。它们从四面八方往石台这边聚拢，踩得碎石沙沙响。
双头和尚的男头微微皱了一下。女头偏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正在靠近的身影。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骨环齐响。“阇睺道友，你是要在这里动手。”
阇睺耸了耸肩。他头顶那颗大头晃了一下，大眼睛里泛着灰白的光。“五通神说了，门可以开。但得等七家都到齐了再开。佛母一家吃不下。”
双头和尚没有回话。他双手握住禅杖，往地上一顿。骨环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石台周围的和尚们还在倒血浆，陶碗碰着凹槽，哗啦哗啦的声响没停。可他们的手快了。韩青看得出，那些倒血的手在抖。
“韩施主。”黑觋的传音钻进来，“走。”
韩青没犹豫。他伸手抓住阿柒的手腕，往后撤。石台后面有一块凸起的巨岩，半截埋在荒地里，周围散着碎石。
他拉着阿柒往巨岩后面躲，黑觋跟着他们，白斗篷的下摆在碎石上扫过。三个人缩在巨岩背面的阴影里。韩青从岩缝里往外看。双头和尚已经跟阇睺对上了。
禅杖横扫，阇睺的大头往后一仰，躲过去。他抬手，荒原上那十几道身影冲了上来。和尚们丢了陶碗，从白斗篷底下抽出兵器，迎上去。石台周围乱了。血浆还在流，沿着凹槽往门框上淌。
韩青缩回岩缝里。他看着黑觋。“是你通知的。”
黑觋蹲在他旁边，白斗篷的头巾歪了，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露出那张漂亮的脸。他看了韩青一息。“是我。”
“你通知了几家。”
“七家。都通知了。”黑觋的声音很平，没有躲闪，“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这里的坐标是我发出去的。不止五通，另外六个也收到了。”
韩青盯着他。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五个。加上佛母，六个。还差两个。“这才五个名字。”他压低声音，“加上佛母，六位神。你说八位。”
黑觋的嘴角动了一下。“三彭是三位。”
韩青没接上话。
“三彭是三个。”黑觋的传音又轻又短，“此界第一个飞升的人，你记得我跟你说过。他飞升之前，斩了三尸。三尸从他身上脱落，各自显化，成了不同的东西。一个成了人形，一个成了兽形，一个成了半人半兽。三个都是大魍魉圆满，三个都锁在了此界。他们三个一起，叫三彭。”
韩青蹲在岩缝里，把这些话嚼了一遍。八位神。佛母。五通。太岁。夜叉。晏公。三彭。三彭是三个。加起来正好八个。
他把这八个名字在心里排了一下。然后他看向黑觋。黑觋蹲在他旁边，白斗篷的下摆铺在碎石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韩青忽然想到一件事。黑觋把七家全通知了。
七家都来了。佛母一家挡不住七家。门开不了。佛母吃不下独食。可黑觋为什么要通知七家。他答应过韩青，他不会让佛母过去。他把七家叫来，就是为了让佛母过不去。
可七家来了，门还是门。钥匙还是钥匙。到时候进入他那个世界的将会是八个神！
双头和尚飞上天的时候，阇睺已经动手了。他坐在阿闍首头顶，那只大眼睛睁到最大，灰白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转了两圈，一道红光从瞳孔里射出来，笔直地劈向双头和尚。红光过处，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的痕迹，带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臭味。
双头和尚身形一晃。他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男身往左，女身往右。红光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穿过去，打在身后的荒地上。石头炸开，碎石飞溅，地面陷下去一个丈许宽的坑。
男身手里多了一根锡杖。那锡杖通体银白，杖身细长，比之前那根白骨禅杖短了一截。杖头挂着三个银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经文。女身手里多了一柄刀。那刀弯如新月，刀身乌黑，刀刃上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刀柄缠着灰布条，布条末端垂着一截红穗。
男身锡杖横扫。杖头银环叮叮当当地响，三道银光从环里飞出来，朝阇睺打去。阇睺的大头往后一仰，躲开两道。
第三道银光擦着他的大头边缘飞过去，在那颗硕大的脑袋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阇睺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拽了一下锁链。
阿闍首的嘴张开，满口利齿间白光乍现。一道闪电从口中劈出来，正对着男身的胸口。男身横过锡杖去挡。闪电打在锡杖上，银白的光炸开，男身整个人被推得往后滑了十几丈。他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稳住了。
女身从侧面绕过去。她弯刀横扫，刀光贴着阇睺的脖子划过去。阇睺一缩脖子，女身的刀砍在了锁链上。
锁链叮的一声，崩出一串火星。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大眼睛转过来，红光又劈出来。女身一偏头，红光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她脸上的遮面巾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那张白净的脸。她没管这个，刀势没停，又是一刀。
阇睺从阿闍首头顶弹起来，在半空里翻了一圈，落回原处。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黑色的短鞭。他甩了一下鞭子。鞭梢在空中炸开，发出一声脆响。
黑觋蹲在巨岩后面，从岩缝里往外看。他的白斗篷头巾歪着，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那张漂亮的脸露在外面。他看了一阵，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和尚打不过五通的人。马上要败了。”
韩青蹲在他旁边，从另一条岩缝里往外看。天上那几道身影还在打。男身的锡杖银环叮当作响，女身的弯刀青光翻飞。阇睺的黑鞭在半空里甩来甩去，阿闍首的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打得很凶。有来有往。韩青看了半天，看不出和尚要败。“哪里看出来的。”
黑觋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大头叫阿闍首。大眼睛叫阇睺。都是五通里集一通的大成者。阿闍首聚的是嘴，阇睺聚的是眼。功力不可小觑。”
韩青越听越糊涂。“什么五通一通。”
黑觋的传音慢了一拍。“难怪。你不知道五通的大名。”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念经般的调子，“五通以道观的形式存在。还有首诗来的。正所谓，知客哑巴庙祝聋，主持瞎子瘸火工。满座弟子皆残废，唯有修成得五通。”
韩青没说话。他把这首诗在心里过了一遍。哑巴，聋，瞎子，瘸。一个道观里，全是残废。可修成了就能得五通。他看了黑觋一眼。
黑觋继续解释。声音比方才轻，可每个字都清楚。“众生皆有五感。观、嗅、尝、听、触。五通神把这五感炼成了机制，融进此界的大道里。他成了神。他的弟子信徒向他祈祷，求他在五感上赐予成就。可要得到，就得先奉献。信徒把五感中的一感献出来，换其他一感或者四感增强。献了眼睛的，耳朵就灵。献了耳朵的，眼睛就利。献了嘴的，鼻子就敏。献了鼻子的，触觉就锐。集得越多，那一感就越强。阿闍首集的是嘴，所以他嘴里的闪电比谁都厉害。阇睺集的是眼，所以他眼睛里的红光能烧穿石头。他们都是集一通的大成者。可他们只有一通。五通全修成的，只有五通神自己。”
韩青蹲在岩缝里，把这些话嚼了一遍。他抬头看天上。男身和女身被黑鞭和闪电逼得连连后退。女身的弯刀砍出去，被阿闍首的闪电弹回来。男身的锡杖横扫，被阇睺的鞭子缠住，扯了两下，锡杖上的银环碎了一个。
和尚的阵线在退。退得很慢，可退得很稳。他确实在退。
黑觋又开口了。“佛母应该还有后手。这两个半身撑不了多久。可她不能亲自来。她一露面，七家就会一起扑上来。她只能靠这两个半身拖时间。拖到阵法画完。”
事情果然如同黑觋说的那样。
和尚很快就败下阵来。
女身从侧面绕过去，弯刀举起来，想从背后劈阇睺的脖子。
阇睺的大头一转，那只大眼睛早就看见她了。他拽了一下锁链。
阿闍首的嘴张开，满口利齿间白光乍现。女身近在咫尺，躲不开。闪电从阿闍首嘴里劈出来，正打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弯刀从手里飞出去，在半空里翻了几圈，插进荒地的一块碎石缝里。刀柄上的红穗垂下来，晃了两晃。
阇睺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那只大眼睛转过来，瞳孔缩了一下。一道红光从眼里射出来，笔直地烧向女身的胸口。
红光过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女身被闪电打得往后倒飞，人还在半空里，红光就到了。
她来不及躲。红光打在她胸口，烧穿了那件白色斗篷，烧穿了皮肉，烧穿了胸骨。她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洞的边缘焦黑，冒着烟。洞里空空荡荡的，从前面能看到后面的天。
女身倒飞出去。
男身从另一边冲过来。他手里的锡杖丢开了，两只手伸出去，在半空里把她接住。他抱着她落在地上，膝盖弯下去，半跪在碎石堆里。
女身的头歪在他胳膊上，眼睛闭着，嘴唇白得像纸。
男身低下头，把他的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身体开始发光。光从他们中间往外渗，一明一暗的，和佛母那颗肉球的搏动一样。
光越来越亮，两个人的轮廓开始模糊。女身的身体慢慢融进男身的身体里。男身还是男身，可他的胸口多了一道暗红色的疤，像一条弯弯的月牙。他站起来，怀里空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阇睺。
阇睺坐在阿闍首头顶，手里的黑鞭垂下来，鞭梢在风里晃着。那只大眼睛里红光还在闪，小眼睛眯着。他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
阇睺要对和尚赶尽杀绝。他从阿闍首头顶飘起来，黑鞭在手里转了一圈，鞭梢朝下，指向男身的脑袋。
就在这时，地面裂了。
石台外的荒地往上拱起一块，碎石向两边滚开。一个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
它很大。比阇睺和阿闍首加在一起还要大。
它从土里冒出来的时候，碎石被顶得四处飞溅，地面陷下去一个深坑。
它站直了，韩青才看清它的样子。
它长着狮子的鬃毛，蓬松而浓密，从头顶一直披到肩头。
鬃毛之间，一只独角从额心伸出来，微微上翘。它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每颗珠子都有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用什么肉瘤车出来的。它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僧衣，领口敞着，露出下面粗壮的胸脯。它的手很大，十根手指，指甲又厚又黑。
韩青蹲在巨岩后面，从岩缝里往外看。他觉得这东西眼熟。他见过。
在岣禺的笼子里。当时他被岣禺塞进手杖塔上的笼中，从笼缝里往外看的时候，见过这东西站在岣禺身边。是角猊。
阇睺也看见了。他从阿闍首头顶往后飘了一尺。那只大眼睛睁圆了。“角猊。怎么是你。你投了佛母？”
角猊站在深坑边缘，狮口半张着，露出里面那排利齿。他看着阇睺，声音瓮瓮的，从胸腔里滚出来。“我一直是佛母的孩子。”
阇睺的黑鞭在半空里顿了一下。他那只小眼睛夹在大眼角里，眯得更细了。“笑话。对你们圣主，你比谁都虔诚。你怎么可能是佛母的人。”
角猊没有回话。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独角上的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韩青蹲在巨岩后面，偏头看了黑觋一眼。“这什么情况。那个狮子头，我见过。在岣禺的笼子里。”
黑觋的传音钻进来，又短又轻。“我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佛母的人。他是黑山社的首席。”
“黑山社又是什么东西。”
黑觋顿了一下。他的白斗篷头巾歪着，遮面巾滑到下巴上，那张漂亮的脸在岩缝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沉。“黑山社。以复活一名半神为任务的组织。那半神叫圣主。”
韩青没接话。他看着黑觋。
黑觋的传音继续响。“千余年前，此界有一个天才。修炼到巅峰，想要飞升。可他飞到半截发现，此方世界已经被八个神明堵死了。八神锁死了自己的同时，也锁死了别人的路。他飞不出去。他不甘心。他想成为第九个神。”
黑觋说到这里，停了一拍。“他把自己炼进了世界的规则里。跟佛母当年做的事一样。可他没做成。佛母融进去的时候没人发现。他融的时候，被其他神发现了。八神联手，把他重伤，毁掉了他的肉身。他没死。他融了一部分大道进去，那一部分保住了他的命。可他没了肉身。他成了一个半神。一半在规则里，一半在规则外。不死不灭。可他也出不来。他的信徒想重新给他造一副肉身，让他成为真神。跟其他八个一样。那个组织，就是黑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