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传 第76章 初到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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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蒙蒙亮，营帐内还裹着未散的暖意。
高平缓缓睁开眼，宿醉后的轻微昏沉萦绕，身侧两道轻柔的呼吸声，安稳又清晰。
红鸾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恬静，长睫如蝶翼般轻垂，脸颊泛着浅淡的粉晕，褪去了平日的小心翼翼，只剩温顺软糯。
绿柳缩在另一侧，小手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袖，睡颜娇憨，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再无半分过往的怯懦不安。
他动作放得极轻，缓缓抽出身躯，生怕惊扰了这两个陪自己颠沛流离的姑娘。
指尖温柔拂过红鸾的发丝，又细心替绿柳掖好被角，眼底的温柔，是从未有过的缱绻。
昨夜荒野婚仪，他当众宣告，红鸾、绿柳是他高平的妻子，是王府的如夫人，不许任何人轻慢。
这番话，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营地。
高平轻手轻脚掀开帐帘走出来，守在帐外的亲卫、内侍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比往日恭敬百倍。
往日里，众人只当二人是普通伺候的丫鬟，即便客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可如今，谁都清楚，这两位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是王爷亲口认下的妻室，是名正言顺的王府主子。
底下人半点不敢怠慢，个个垂首屏息，礼数周全。
贴身太监小李子连忙捧着温热的清水与干净衣衫上前。
语气极尽恭敬：“殿下，洗漱之物已备好，两位夫人的衣物、热乎点心也都备妥了。”
一旁伺候的仆妇、小兵也纷纷垂首行礼，眼神悄悄向内扫过，有艳羡，有尊敬。
帐内的红鸾、绿柳已然醒转，听到外头恭敬的称呼，脸颊瞬间泛红，眼底泛起水光。
她们从卑微无依的丫鬟，一朝被王爷抬举，得了名分，得了体面，更得了全府上下的敬重。
往后，她们再也不是任人轻贱的下人，而是王爷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高平看着众人恭敬的神色，心中了然，淡淡颔首：“不必惊扰，让她们再多歇息片刻，备好热水热食便可。”
“是！”
众人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违逆。
不远处，陆时安、周凛，苏清砚等王府属官路过帐前，看向这座营帐的目光，也全然平和敬重。
他们明白既已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夫人，理当以礼相待。
短短一夜，营中所有人的心思尽数转变。
无人再敢将红鸾、绿柳视作寻常丫鬟，人人都谨记王爷的嘱托，敬重二人，呵护二人。
而这一切，全因高平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全因王爷对她们实打实的重视与偏爱。
徐景捻着颌下胡须，望着众人恭谨之态，老怀大慰：“甚好！甚好啊！”
“《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礼记》曰，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
“纲常礼序，存乎名分，合乎天道，足矣。”
旁边不远处陈虎一脸懵的看着摇头晃脑的徐老头儿，挠了挠头。
这之乎者也他是一句也听不懂，就觉得很厉害。
高平简单洗漱完毕，立于帐前，望着渐渐破晓的天色，心绪平静而坚定。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简陋的婚仪，而是给这两个陪自己走过生死的姑娘，一个安稳的身份，一份不受欺辱的体面。
休整不过半柱香功夫，全军已然整顿完毕。
高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营帐，眸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镇北王该有的沉稳肃穆，随即翻身骑上战马。
天色微明，队伍准时拔营启程。
高平翻身骑上战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昨夜落脚的缓坡。
篝火燃尽的余烬早已被凛冽晨风吹散，空地上只剩几块焦黑残石，静静埋在枯黄野草之间，仿佛昨夜的热闹与温情，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后队马车缓缓前行，车帘缝隙里，偶尔飘出绿柳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轻快又柔软。
高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收敛心神，拨转马头，率先朝着北方而行。
自北关往北，去往镇北城的官道越发崎岖狭窄。
平整良田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草滩，萧瑟辽阔，满目苍凉。
沿途少见村舍人烟，唯有几棵被常年北风硬生生吹歪的老榆树，虬结枝干齐齐偏向南方，像是在眷恋关内故土。
天穹低沉压抑，层层灰云堆叠，沉甸甸压在头顶，空气中透着刺骨寒意，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落下初雪。
队伍里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一路同行说笑的亲卫们渐渐闭口不言，久经沙场的老兵望着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的灰色城墙，神色肃穆，沉默无言。
那些原本出身漕帮、新近归附的子弟，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
从前在临河有流水相依，在南田有烟火市井，在北关有渡口繁华，可眼前这片土地，荒芜、贫瘠、萧瑟。
不见茂林，不见活水，不见村落。
只有呼啸北风裹挟细碎沙砾，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陆时安策马快步追上高平，手中展开一份泛黄舆图，这是昨夜从北关总兵府誊抄而来的镇北城地势详图。
他一边对照前路城墙，一边低声细细禀报：
“殿下，镇北城乃是塞外三城之首，也是如今大夏扼守北境、尚未失守的最后一道屏障。”
“全城防务皆是昔日田虎镇守时倾力加固，内外两层城墙，中间设瓮城扼守要道；外城原本环绕护城河，只是经年战乱无人疏浚，如今早已大半淤塞干涸。”
他抬眼望向远方巍峨城楼，语气凝重几分：
“北门直面辽人疆域，常年重兵屯守，防务森严，远非北关小城可比。踏入镇北城，才算真正踏入边关险地，往后步步皆是风雨。”
高平垂眸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街巷、军营、隘口标记，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身后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三百贴身亲卫、五百整编镇北军，还有近千随行家眷、民夫役工，数十辆满载辎重物资的大车首尾相接。
此前赵山所赠五百匹战马，已然全数分配到位，亲卫营与镇北军各分半数。
骑兵列队而行，腰杆挺直，马蹄踏过冻土，沉闷声响连绵不绝；辎重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干燥尘土，朦胧了远方城头上那面褪色卷边的军旗。
距离城门仅剩三里路途，前方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约莫百余人，衣甲整齐，肃立路旁。
为首一人快步翻身下马，迎着队伍大步走来。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精悍，颧骨偏高，肤色是常年塞外风沙打磨出的黝黑粗糙。
头戴褪色玄铁兜鍪，盔顶红缨零落稀疏；身上山文甲擦拭得光亮整洁，护心镜熠熠生辉，可甲片边缘磨损斑驳，锈迹隐隐从漆皮之下蔓延而出，藏不住常年征战的痕迹。
腰间佩刀老旧，刀柄缠皮早已磨得光滑发亮，刀鞘底端被砂砾磕碰掉漆，露出暗沉铁胎。
他快步走到高平马前，躬身抱拳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声音洪亮沉稳：
“末将镇北城副将李平，参见镇北王殿下。殿下长途跋涉，一路风霜劳苦，末将迎接来迟，望殿下恕罪。”
高平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此人周身，又掠过他身后一众文武将官。
众人年岁大多三四十岁，甲胄新旧不一，或佩长刀，或持长兵，站姿挺拔硬朗。
他们眼底没有赵山那般暗藏的敌意戒备，也没有何崇那般刻意谄媚的圆滑殷勤，只有不动声色的打量与审视。
如同高平一路以来，默默揣测打量他们一般。
高平翻身下马，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淡然：
“李将军免礼。本王奉旨前来就藩，今日终至属地。将军常年戍守边关，风霜戍城，远比本王辛苦。”
李平再度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眼底情绪却平淡无波，看不出分毫真心。
转身引路的刹那，他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街边一处茶楼二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高平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回身抬手，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整顿队列，随本王入城。”
镇北城分内、外两城，格局分明，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外城城墙以夯土堆砌而成，历经无数次辽人兵锋冲撞，墙面布满裂痕豁口，累累伤痕清晰可见。
当年被攻城锤撞碎的城砖缺口，后人只得用碎石泥浆草草填塞，新旧修补痕迹层层交错，粗大裂痕自上而下蔓延，宽到能塞进成人拳头。
凛冽北风顺着裂缝灌入城中，呜呜呼啸，昼夜不息，如同城墙在低声哭诉过往战乱。
城门穹顶之上，大片漆黑灼烧痕迹历历在目。
那是前些年辽人一度破城攻入时，烈火焚烧留下的印记。
无数风雨冲刷，漆黑炭痕依旧不曾褪去，诉说着这座城池的血腥过往。
踏入城门洞的一刻，一股混杂粪污、腐木、馊败浊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刺鼻难闻。
高平下意识抬手轻掩口鼻。
身旁张云虎眉头紧紧拧起，满脸不耐：“殿下，这气味……竟比漕帮码头还要呛人。”
高平没有应声作答，目光沉沉落向城门两侧。
道路两旁尽是连片废墟，昔日规整民房早已坍塌殆尽，只剩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风中。
墙根之下，密密麻麻搭满低矮窝棚，破布、枯草、枯枝胡乱搭建，顶端压着石块，抵御狂风肆虐。
窝棚之间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地面污水横流，泥泞污浊，无处下脚。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污泥中低头刨食，肋骨根根凸起，见人路过也不敢逃窜，只是垂尾避让。
几个衣衫破烂的孩童蹲在废墟之上，拿碎瓦片打闹嬉戏，脸上满是泥污，头发结块杂乱。
明明处境窘迫，眼底却依旧藏着孩童独有的明亮天真。
望见衣甲鲜明的大队人马行来，孩子们下意识停下玩耍，好奇张望，又心生怯懦，往后悄悄退开半步。
不远处窝棚门口，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静静坐着，怀中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更小的婴儿。
婴儿哭声微弱细碎，细弱得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小女孩笨拙轻轻拍打婴儿后背，嘴里含糊哼唱着不成曲调的歌谣，想来是母亲从前哄睡时所唱。
女孩身侧，她的母亲正蹲在破锅旁生火煮食。
铁锅豁口残缺，锅里只有寥寥几片枯黄老菜叶，不见半粒米粮，清苦寡淡。
高平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喉结悄然滚动，心底沉甸甸一片，眉头不自觉蹙起。
高平缓缓睁开眼，宿醉后的轻微昏沉萦绕，身侧两道轻柔的呼吸声，安稳又清晰。
红鸾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恬静，长睫如蝶翼般轻垂，脸颊泛着浅淡的粉晕，褪去了平日的小心翼翼，只剩温顺软糯。
绿柳缩在另一侧，小手还轻轻攥着他的衣袖，睡颜娇憨，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再无半分过往的怯懦不安。
他动作放得极轻，缓缓抽出身躯，生怕惊扰了这两个陪自己颠沛流离的姑娘。
指尖温柔拂过红鸾的发丝，又细心替绿柳掖好被角，眼底的温柔，是从未有过的缱绻。
昨夜荒野婚仪，他当众宣告，红鸾、绿柳是他高平的妻子，是王府的如夫人，不许任何人轻慢。
这番话，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营地。
高平轻手轻脚掀开帐帘走出来，守在帐外的亲卫、内侍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比往日恭敬百倍。
往日里，众人只当二人是普通伺候的丫鬟，即便客气，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慢。
可如今，谁都清楚，这两位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是王爷亲口认下的妻室，是名正言顺的王府主子。
底下人半点不敢怠慢，个个垂首屏息，礼数周全。
贴身太监小李子连忙捧着温热的清水与干净衣衫上前。
语气极尽恭敬：“殿下，洗漱之物已备好，两位夫人的衣物、热乎点心也都备妥了。”
一旁伺候的仆妇、小兵也纷纷垂首行礼，眼神悄悄向内扫过，有艳羡，有尊敬。
帐内的红鸾、绿柳已然醒转，听到外头恭敬的称呼，脸颊瞬间泛红，眼底泛起水光。
她们从卑微无依的丫鬟，一朝被王爷抬举，得了名分，得了体面，更得了全府上下的敬重。
往后，她们再也不是任人轻贱的下人，而是王爷名正言顺的枕边人。
高平看着众人恭敬的神色，心中了然，淡淡颔首：“不必惊扰，让她们再多歇息片刻，备好热水热食便可。”
“是！”
众人齐声应下，不敢有丝毫违逆。
不远处，陆时安、周凛，苏清砚等王府属官路过帐前，看向这座营帐的目光，也全然平和敬重。
他们明白既已是殿下明媒正娶的夫人，理当以礼相待。
短短一夜，营中所有人的心思尽数转变。
无人再敢将红鸾、绿柳视作寻常丫鬟，人人都谨记王爷的嘱托，敬重二人，呵护二人。
而这一切，全因高平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全因王爷对她们实打实的重视与偏爱。
徐景捻着颌下胡须，望着众人恭谨之态，老怀大慰：“甚好！甚好啊！”
“《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礼记》曰，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
“纲常礼序，存乎名分，合乎天道，足矣。”
旁边不远处陈虎一脸懵的看着摇头晃脑的徐老头儿，挠了挠头。
这之乎者也他是一句也听不懂，就觉得很厉害。
高平简单洗漱完毕，立于帐前，望着渐渐破晓的天色，心绪平静而坚定。
他要的从不是一场简陋的婚仪，而是给这两个陪自己走过生死的姑娘，一个安稳的身份，一份不受欺辱的体面。
休整不过半柱香功夫，全军已然整顿完毕。
高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营帐，眸底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镇北王该有的沉稳肃穆，随即翻身骑上战马。
天色微明，队伍准时拔营启程。
高平翻身骑上战马，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昨夜落脚的缓坡。
篝火燃尽的余烬早已被凛冽晨风吹散，空地上只剩几块焦黑残石，静静埋在枯黄野草之间，仿佛昨夜的热闹与温情，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后队马车缓缓前行，车帘缝隙里，偶尔飘出绿柳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轻快又柔软。
高平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收敛心神，拨转马头，率先朝着北方而行。
自北关往北，去往镇北城的官道越发崎岖狭窄。
平整良田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荒草滩，萧瑟辽阔，满目苍凉。
沿途少见村舍人烟，唯有几棵被常年北风硬生生吹歪的老榆树，虬结枝干齐齐偏向南方，像是在眷恋关内故土。
天穹低沉压抑，层层灰云堆叠，沉甸甸压在头顶，空气中透着刺骨寒意，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落下初雪。
队伍里气氛悄然沉静下来。
一路同行说笑的亲卫们渐渐闭口不言，久经沙场的老兵望着远方地平线隐约浮现的灰色城墙，神色肃穆，沉默无言。
那些原本出身漕帮、新近归附的子弟，心底满是震撼与茫然。
从前在临河有流水相依，在南田有烟火市井，在北关有渡口繁华，可眼前这片土地，荒芜、贫瘠、萧瑟。
不见茂林，不见活水，不见村落。
只有呼啸北风裹挟细碎沙砾，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陆时安策马快步追上高平，手中展开一份泛黄舆图，这是昨夜从北关总兵府誊抄而来的镇北城地势详图。
他一边对照前路城墙，一边低声细细禀报：
“殿下，镇北城乃是塞外三城之首，也是如今大夏扼守北境、尚未失守的最后一道屏障。”
“全城防务皆是昔日田虎镇守时倾力加固，内外两层城墙，中间设瓮城扼守要道；外城原本环绕护城河，只是经年战乱无人疏浚，如今早已大半淤塞干涸。”
他抬眼望向远方巍峨城楼，语气凝重几分：
“北门直面辽人疆域，常年重兵屯守，防务森严，远非北关小城可比。踏入镇北城，才算真正踏入边关险地，往后步步皆是风雨。”
高平垂眸扫过舆图上密密麻麻的街巷、军营、隘口标记，微微颔首，沉默不语。
身后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
三百贴身亲卫、五百整编镇北军，还有近千随行家眷、民夫役工，数十辆满载辎重物资的大车首尾相接。
此前赵山所赠五百匹战马，已然全数分配到位，亲卫营与镇北军各分半数。
骑兵列队而行，腰杆挺直，马蹄踏过冻土，沉闷声响连绵不绝；辎重车轮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干燥尘土，朦胧了远方城头上那面褪色卷边的军旗。
距离城门仅剩三里路途，前方官道尽头，一队人马早已列队等候。
约莫百余人，衣甲整齐，肃立路旁。
为首一人快步翻身下马，迎着队伍大步走来。
此人四十上下年纪，身形清瘦精悍，颧骨偏高，肤色是常年塞外风沙打磨出的黝黑粗糙。
头戴褪色玄铁兜鍪，盔顶红缨零落稀疏；身上山文甲擦拭得光亮整洁，护心镜熠熠生辉，可甲片边缘磨损斑驳，锈迹隐隐从漆皮之下蔓延而出，藏不住常年征战的痕迹。
腰间佩刀老旧，刀柄缠皮早已磨得光滑发亮，刀鞘底端被砂砾磕碰掉漆，露出暗沉铁胎。
他快步走到高平马前，躬身抱拳行礼，礼数周全一丝不苟，声音洪亮沉稳：
“末将镇北城副将李平，参见镇北王殿下。殿下长途跋涉，一路风霜劳苦，末将迎接来迟，望殿下恕罪。”
高平端坐马上，目光淡淡扫过此人周身，又掠过他身后一众文武将官。
众人年岁大多三四十岁，甲胄新旧不一，或佩长刀，或持长兵，站姿挺拔硬朗。
他们眼底没有赵山那般暗藏的敌意戒备，也没有何崇那般刻意谄媚的圆滑殷勤，只有不动声色的打量与审视。
如同高平一路以来，默默揣测打量他们一般。
高平翻身下马，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淡然：
“李将军免礼。本王奉旨前来就藩，今日终至属地。将军常年戍守边关，风霜戍城，远比本王辛苦。”
李平再度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谦卑，眼底情绪却平淡无波，看不出分毫真心。
转身引路的刹那，他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街边一处茶楼二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
高平将这细微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回身抬手，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全军整顿队列，随本王入城。”
镇北城分内、外两城，格局分明，境遇却是天差地别。
外城城墙以夯土堆砌而成，历经无数次辽人兵锋冲撞，墙面布满裂痕豁口，累累伤痕清晰可见。
当年被攻城锤撞碎的城砖缺口，后人只得用碎石泥浆草草填塞，新旧修补痕迹层层交错，粗大裂痕自上而下蔓延，宽到能塞进成人拳头。
凛冽北风顺着裂缝灌入城中，呜呜呼啸，昼夜不息，如同城墙在低声哭诉过往战乱。
城门穹顶之上，大片漆黑灼烧痕迹历历在目。
那是前些年辽人一度破城攻入时，烈火焚烧留下的印记。
无数风雨冲刷，漆黑炭痕依旧不曾褪去，诉说着这座城池的血腥过往。
踏入城门洞的一刻，一股混杂粪污、腐木、馊败浊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刺鼻难闻。
高平下意识抬手轻掩口鼻。
身旁张云虎眉头紧紧拧起，满脸不耐：“殿下，这气味……竟比漕帮码头还要呛人。”
高平没有应声作答，目光沉沉落向城门两侧。
道路两旁尽是连片废墟，昔日规整民房早已坍塌殆尽，只剩断壁残垣孤零零立在风中。
墙根之下，密密麻麻搭满低矮窝棚，破布、枯草、枯枝胡乱搭建，顶端压着石块，抵御狂风肆虐。
窝棚之间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地面污水横流，泥泞污浊，无处下脚。
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污泥中低头刨食，肋骨根根凸起，见人路过也不敢逃窜，只是垂尾避让。
几个衣衫破烂的孩童蹲在废墟之上，拿碎瓦片打闹嬉戏，脸上满是泥污，头发结块杂乱。
明明处境窘迫，眼底却依旧藏着孩童独有的明亮天真。
望见衣甲鲜明的大队人马行来，孩子们下意识停下玩耍，好奇张望，又心生怯懦，往后悄悄退开半步。
不远处窝棚门口，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静静坐着，怀中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更小的婴儿。
婴儿哭声微弱细碎，细弱得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小女孩笨拙轻轻拍打婴儿后背，嘴里含糊哼唱着不成曲调的歌谣，想来是母亲从前哄睡时所唱。
女孩身侧，她的母亲正蹲在破锅旁生火煮食。
铁锅豁口残缺，锅里只有寥寥几片枯黄老菜叶，不见半粒米粮，清苦寡淡。
高平目光落在那口铁锅上，喉结悄然滚动，心底沉甸甸一片，眉头不自觉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