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传 第258章 徐景的政治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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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春耕政令，他搁下笔，活动了几分酸涩的手腕。
随即铺开第二张白纸，准备草拟后勤、工坊、矿区的架构调整方案。
如今赵默、苏清砚、孙越三人分管的事务多有交叉重叠。
物资调配、工程推进、工坊运转，常常权责模糊，事事需要他居中传话协调，徒耗精力。
他打算增设统筹岗位，理顺权责，让整套后勤体系自主运转。
思路刚刚成型，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徐景。
老儒生今日未穿官袍，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长衫，朴素简净。
他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纸稿，墨迹犹新，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墨渍。
高平抬眸一瞥，心中了然。
散会之后，这位老臣，果然一夜未歇，这老头子怕是又来给自己上政治课了！
徐景进门，不拜不坐，静静立在书案前三步之外。
他将那叠沉甸甸的纸稿，轻轻放在案角，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殿下。”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熬夜不眠的疲惫，却字字沉稳有力。
高平放下笔，背靠椅背，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老夫连夜草拟了一份布政章程，附带谏言。”
徐景指尖轻按纸稿，没有翻动，没有推送。
一双布满沧桑的老眼，直直看向高平，带着几分固执，几分恳切。
“今日朝堂大议，殿下连下五条大政。公田分配，以工代赈，扫盲劝学，春耕借贷，谍网拓边。”
“条条利民，条条固本，老夫无一反对，皆是善政。”
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骤然沉肃。
“但殿下施政行事的手法，老夫不得不谏。”
高平微微挑眉，默然倾听。
徐景翻开纸稿第一页。
通篇字迹工整方正，一丝不苟，无一处潦草，连写错的笔墨都细心挖改重写。
俨然是一篇规格严谨、引经据典的正式谏疏。
“今日议事，殿下一言定调，五条政令满堂无一人辩驳，尽数即刻通过。”
徐景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此乃军令推行之法，绝非民政议事之道。”
“军中讲究令出如山，雷厉风行，临机决断不容迟疑。”
“可治政不同沙场。”
“政令一出，牵动万家田产、生计、口粮。”
“军令出错，战场可随时应变补救。”
“政令一旦偏失，百姓便要苦熬一季，穷困一年。”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条文之上。
“就拿公田分配而论。”
“收全境田地归公，按人丁均分，只许耕种，不许买卖。此策固是抑制兼并、安抚流民的良策。”
“可殿下可想过？”
“丈量全境田亩需要多久？核定人丁由谁经办？经办偏颇如何督查？百姓不服分配，何处申诉？”
一连串问题，句句务实，直击要害，没有半句空泛说教。
问完这些，徐景抬眼，直视高平。
眼底血丝密布，目光却清亮通透。
“殿下麾下文武，个个英才，人人赤诚。”
“他们皆是随殿下浴血拼杀过来的老人。忠心可昭日月，却也太过唯命是从。”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极为直白、近乎粗粝的重话。
“老夫说句不中听的。如今殿下哪怕放个屁，满堂之人，也认为是香的。”
高平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险些失笑。
这话，当真不似这老儒生能说出口的。
徐景却面色凝重，半点玩笑之意也无。
“这，就是老夫最忧心的症结。”
“长此以往，殿下听不到逆耳之言，决断无人制衡，久而久之，便会自认从无过错。”
“麾下属官无需思考，只需揣摩上意、盲从政令即可。”
“古往今来，明君暮年偏听偏信，能臣日久沦为佞臣。根源，皆是从此处开始。”
高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刚写了一半的后勤整合方案，忽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老儒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书案，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他可以不让步，他不懂的地方虚心学习。
把后世的东西直接搬过来，但徐景把这些问题一条条拆开、揉碎、摊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承认，不是老头子在挑刺，是他真的欠考虑。
沉默了片刻。
徐景将谏书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老夫连夜拟了这份条陈。”
他翻开后面的页码，逐条展示。
“其一，公田分配，老夫建议先做田亩丈量与人口核定，由户房牵头、街坊里正协助，每户分配结果张榜公示三日，有异议者可向郡守府申诉。”
“其二，以工代赈的工钱，殿下定了‘不是摊派徭役’，但老夫以为，应分轻劳、重劳、技术三等，各有定价，避免苦乐不均。”
“其三，扫盲班强制推行，老夫赞成。但不识字的老卒多半是苦出身，面皮薄，若一味强压，恐生抵触。”
“老夫建议以营伍为单位编班，老兵带新兵，识字者教不识字者，营官亲自督学，这样既有体面，又有约束。”
徐景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翻开最后一页。
“还有最后一条，老夫且把话放在这里。”
他语气忽然重了三分，但重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然。
“殿下今日命顾小舟重建情报网，触角深入京师。”
“老夫不赞同。老夫也知满堂文武无一人附议老夫。”
“你们心里想什么，老夫看得明白，功高震主，未雨绸缪，防朝廷暗箭，防君王猜忌。”
“你们皆以为是对的，但老夫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君臣纲常这几个字刻在骨头里，剔不掉。”
“天地君亲师，君排第三，忠君爱民，这是先贤圣人之道。”
“老夫是一儒生，却并非愚蠢之人，若当今陛下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如前朝那般遍地烽火，老夫也不会愚忠。”
“可你的父皇虽不是千古一帝，却也是难得的明君，自登基以来，并无大错，边疆偶有战事，却也国泰民安，那么，老夫问一句，王爷以及王府诸公的理由何在？道义何在？”
“再有，难道陛下对您还不够宽容吗？”
“在京师，王爷惹了多少祸？陛下是怎么做的，骂你，打你，关你禁闭，逼你读书。”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该做的事情吗？”
随即铺开第二张白纸，准备草拟后勤、工坊、矿区的架构调整方案。
如今赵默、苏清砚、孙越三人分管的事务多有交叉重叠。
物资调配、工程推进、工坊运转，常常权责模糊，事事需要他居中传话协调，徒耗精力。
他打算增设统筹岗位，理顺权责，让整套后勤体系自主运转。
思路刚刚成型，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木门被缓缓推开。
进来的是徐景。
老儒生今日未穿官袍，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长衫，朴素简净。
他双手捧着一叠厚厚纸稿，墨迹犹新，边角还带着未干的墨渍。
高平抬眸一瞥，心中了然。
散会之后，这位老臣，果然一夜未歇，这老头子怕是又来给自己上政治课了！
徐景进门，不拜不坐，静静立在书案前三步之外。
他将那叠沉甸甸的纸稿，轻轻放在案角，动作轻柔至极，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殿下。”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熬夜不眠的疲惫，却字字沉稳有力。
高平放下笔，背靠椅背，静静看着他，静待下文。
“老夫连夜草拟了一份布政章程，附带谏言。”
徐景指尖轻按纸稿，没有翻动，没有推送。
一双布满沧桑的老眼，直直看向高平，带着几分固执，几分恳切。
“今日朝堂大议，殿下连下五条大政。公田分配，以工代赈，扫盲劝学，春耕借贷，谍网拓边。”
“条条利民，条条固本，老夫无一反对，皆是善政。”
话音微微一顿，语气骤然沉肃。
“但殿下施政行事的手法，老夫不得不谏。”
高平微微挑眉，默然倾听。
徐景翻开纸稿第一页。
通篇字迹工整方正，一丝不苟，无一处潦草，连写错的笔墨都细心挖改重写。
俨然是一篇规格严谨、引经据典的正式谏疏。
“今日议事，殿下一言定调，五条政令满堂无一人辩驳，尽数即刻通过。”
徐景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此乃军令推行之法，绝非民政议事之道。”
“军中讲究令出如山，雷厉风行，临机决断不容迟疑。”
“可治政不同沙场。”
“政令一出，牵动万家田产、生计、口粮。”
“军令出错，战场可随时应变补救。”
“政令一旦偏失，百姓便要苦熬一季，穷困一年。”
他翻到第二页，指尖点在条文之上。
“就拿公田分配而论。”
“收全境田地归公，按人丁均分，只许耕种，不许买卖。此策固是抑制兼并、安抚流民的良策。”
“可殿下可想过？”
“丈量全境田亩需要多久？核定人丁由谁经办？经办偏颇如何督查？百姓不服分配，何处申诉？”
一连串问题，句句务实，直击要害，没有半句空泛说教。
问完这些，徐景抬眼，直视高平。
眼底血丝密布，目光却清亮通透。
“殿下麾下文武，个个英才，人人赤诚。”
“他们皆是随殿下浴血拼杀过来的老人。忠心可昭日月，却也太过唯命是从。”
他顿了顿，吐出一句极为直白、近乎粗粝的重话。
“老夫说句不中听的。如今殿下哪怕放个屁，满堂之人，也认为是香的。”
高平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险些失笑。
这话，当真不似这老儒生能说出口的。
徐景却面色凝重，半点玩笑之意也无。
“这，就是老夫最忧心的症结。”
“长此以往，殿下听不到逆耳之言，决断无人制衡，久而久之，便会自认从无过错。”
“麾下属官无需思考，只需揣摩上意、盲从政令即可。”
“古往今来，明君暮年偏听偏信，能臣日久沦为佞臣。根源，皆是从此处开始。”
高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刚写了一半的后勤整合方案，忽然觉得自己和眼前这个老儒生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书案，而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
他可以不让步，他不懂的地方虚心学习。
把后世的东西直接搬过来，但徐景把这些问题一条条拆开、揉碎、摊在他面前，让他不得不承认，不是老头子在挑刺，是他真的欠考虑。
沉默了片刻。
徐景将谏书往前推了半寸。
“所以老夫连夜拟了这份条陈。”
他翻开后面的页码，逐条展示。
“其一，公田分配，老夫建议先做田亩丈量与人口核定，由户房牵头、街坊里正协助，每户分配结果张榜公示三日，有异议者可向郡守府申诉。”
“其二，以工代赈的工钱，殿下定了‘不是摊派徭役’，但老夫以为，应分轻劳、重劳、技术三等，各有定价，避免苦乐不均。”
“其三，扫盲班强制推行，老夫赞成。但不识字的老卒多半是苦出身，面皮薄，若一味强压，恐生抵触。”
“老夫建议以营伍为单位编班，老兵带新兵，识字者教不识字者，营官亲自督学，这样既有体面，又有约束。”
徐景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翻开最后一页。
“还有最后一条，老夫且把话放在这里。”
他语气忽然重了三分，但重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视死如归般的决然。
“殿下今日命顾小舟重建情报网，触角深入京师。”
“老夫不赞同。老夫也知满堂文武无一人附议老夫。”
“你们心里想什么，老夫看得明白，功高震主，未雨绸缪，防朝廷暗箭，防君王猜忌。”
“你们皆以为是对的，但老夫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君臣纲常这几个字刻在骨头里，剔不掉。”
“天地君亲师，君排第三，忠君爱民，这是先贤圣人之道。”
“老夫是一儒生，却并非愚蠢之人，若当今陛下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如前朝那般遍地烽火，老夫也不会愚忠。”
“可你的父皇虽不是千古一帝，却也是难得的明君，自登基以来，并无大错，边疆偶有战事，却也国泰民安，那么，老夫问一句，王爷以及王府诸公的理由何在？道义何在？”
“再有，难道陛下对您还不够宽容吗？”
“在京师，王爷惹了多少祸？陛下是怎么做的，骂你，打你，关你禁闭，逼你读书。”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该做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