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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06章 死里逃生的“假僵尸”

    东湖宾馆。

    这是省里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一楼的咖啡厅,上午九点,客人稀少。

    钱坤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电视上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

    六十二岁的男人,看上去至少有七十。

    权力会让人膨胀,而失去权力的预感,则会让人迅速衰老。

    陈柜走过去。

    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桌子,一壶刚沏的龙井。

    钱坤亲自给陈柜倒了一杯茶。

    手很稳。

    “年轻人,我听说你把纺织厂的事,二十八天就办完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质问。

    更像是——感慨。

    “程序到位,就快。”陈柜端起茶杯,没喝。

    “程序到位。”钱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牵了牵,算不上笑。

    “你知道吗,当年这个厂立项的时候,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产能论证到位,市场调研到位,资金保障到位——全到位了。”

    “结果呢?”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

    “十年。”

    “从省里最大的纺织企业,变成一堆废铁。”

    “我签的字,盖的章,挂的牌,全成了笑话。”

    陈柜没接话。

    他在等。

    钱坤抬起头。

    “陈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威胁你,更不是为了求你。”

    “那些东西,在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嘴里说出来,没意思。”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那些工人,你真的安排好了?”

    这个问题,出乎陈柜的意料。

    他原本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老人的愤怒、施压、摆资历、打电话告状。

    唯独没有预设这种可能:一个被自己打脸的老领导,放下架子,来问工人的下落。

    陈柜沉默了两秒。

    不是迟疑。

    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安排好了。”他说。

    “签了协议的有二百一十九人,补偿金已经到账。内退的六十七人正在走手续,社保不会断。剩下的,我会一个一个盯到底。”

    钱坤听完,点了一下头。

    很轻。

    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放在桌上。

    推到陈柜面前。

    “这是什么?”

    “我当年主抓纺织厂期间的全部工作笔记复印件。”

    钱坤的声音平了下去。

    “里面有一些东西,跟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有关。”

    “比如,当初配套给纺织厂的,还有两家上下游企业。”

    “一家叫汉东精密机械厂,做纺织设备配件的。另一家叫三江化工,做染料的。”

    “纺织厂死了以后,这两家也跟着半死不活。”

    “但有一家——”

    他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

    “精密机械厂,底子还在。”

    “他们的老总叫卢明远,是个搞技术出身的倔头。当年纺织厂的设备出了质量问题,全厂上下都在瞒,就他一个人写了份报告递上来。”

    “被我骂了一顿。”

    钱坤说到这里,低下了头。

    “现在想想,那时候该挨骂的人是我。”

    陈柜把信封收进公文包里。

    “钱省长,精密机械厂现在什么情况?”

    “不清楚。”

    “我退下来以后,就没再过问了。”

    钱坤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背对着陈柜说了最后一句。

    “陈柜,纺织厂是我的脸。”

    “你把它拆了,我脸上挂不住。”

    “但如果那些工人能过上好日子——”

    “那这张脸,丢了也值。”

    他推门走了出去。

    陈柜坐在原位没动。

    茶凉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但不涩。

    ……

    一个半小时后。

    陈柜站在纺织厂旧址的东北角。

    荒草已经被连夜清理出了一条路。

    推土机在远处轰鸣。

    韦伯——一个头发花白、身板挺直的德国人——戴着安全帽,踩着泥地,皱着眉头四处张望。

    他的翻译跟在后面,嘴里叽里咕噜地用德语跟旁边的技术团队交流。

    刘博凑到陈柜耳边。

    “陈局,韦伯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在算数。”陈柜回了一句。

    果然。

    韦伯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土质,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GpS坐标。

    然后站起来,用英语对翻译说了一长串。

    翻译转过头。

    “韦伯先生说,这块地的地质条件和区位优势,确实符合他们的建厂要求。”

    “但是——”

    翻译的脸上出现了为难的表情。

    “他想看土地证。”

    “没有 title,他们不会签任何意向协议。”

    陈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A4纸,一共三页。

    第一页: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裁定书(编号清晰可查)。

    第二页:省自然资源厅出具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注销登记证明》。

    第三页:同一部门出具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预挂牌公告》。

    三份文件,时间线完美衔接。

    最后一份的落款日期——今天。

    韦伯接过文件。

    他的法务总监从旁边挤过来,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地读。

    读完之后,法务总监抬起头,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

    “韦伯先生的法务说——”

    “这是他在中国做了十五年投资,见过的最干净的一次土地处置。”

    “没有任何未清偿的优先债权附着。没有任何司法查封的痕迹。没有任何模糊的权属争议。”

    “干净得——”

    翻译犹豫了一下,换了个更准确的词。

    “干净得不像中国的。”

    韦伯摘下安全帽。

    他看着陈柜。

    然后伸出右手。

    “mr..”

    “You are a man of your word.”

    陈柜握住了他的手。

    但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钱坤给他的那个信封。

    精密机械厂。卢明远。

    在他的系统里,这个名字对应着一个节点。

    不是红色。

    不是黑色。

    是一种很奇怪的——橙黄色。

    那是系统中极少出现的颜色。

    代表的含义是:病危,但还有救。

    ……

    当天下午。

    陈柜没有回办公室。

    他让刘博开车,出了省城。

    往东,走了四十公里。

    在一个叫“崔家营”的工业区下了高速。

    这片工业区比纺织厂的荒地好不到哪去。

    但有一个区别——

    这里还有烟。

    汉东精密机械厂的大门口,两根烟囱在吐着断断续续的白烟。

    像一个重症监护室里的老人在喘气。

    喘得不均匀,随时可能停。

    但还在喘。

    厂区里冷冷清清。

    偌大的停车场只停着三辆车。

    一辆面包车,一辆电瓶车,一辆比陈柜年纪还大的桑塔纳。

    “请问,卢明远卢总在吗?”

    陈柜问门卫。

    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

    “你找老卢?他在三号车间。”

    “你们是来催债的还是来打官司的?”

    “要是催债就去财务,打官司直接去法院。老卢说了,该还的一分不少,但现在确实没钱。”

    陈柜笑了一下。

    没回答。

    走进厂区。

    三号车间的门开着。

    里面传出机器运转的声音。

    不密集,但很均匀。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一台车床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满身油污。

    他的身边只有两个工人。

    一个在递工具,一个在擦零件。

    三个人。

    整个车间,就这三个人。

    “卢总?”

    卢明远抬起头。

    一张方脸,下巴上全是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面有东西。

    不是绝望。

    是倔。

    那种被现实摁在地上反复摩擦了十年,脸皮都磨没了,骨头还硬着的倔。

    “你谁啊?”

    “省营商环境优化局,陈柜。”

    卢明远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继续拧螺丝。

    “当官的。”

    “嗯。”

    “来干嘛?”

    “看看你。”

    “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扳手一拧,螺丝咬住了。

    卢明远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油。

    “你要是来劝我破产的,趁早打道回府。”

    “隔壁纺织厂怎么死的我一清二楚。”

    “我这个厂跟它不一样。”

    “它是真死了。我还活着。”

    陈柜看着眼前这台车床。

    他不懂机械。

    但他的系统,懂。

    在全景流程视觉的扫描下,这台看上去老旧的车床上正在加工的零件,数据标签跳了出来。

    【产品类型:高精度电主轴核心组件】

    【技术等级:国内同类产品前五】

    【国产替代率:该型号目前国内仅三家企业能够量产】

    陈柜的目光变了。

    他蹲下来。

    看着那个刚刚加工出来的零件。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光可鉴人。

    “你这台机器,加工的是什么?”

    卢明远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那种变化,就像是一个被全世界忽视了十年的音乐家,突然被人问了一句“你刚才弹的是什么曲子”。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用一种克制的、拼命压住激动的语气说——

    “电主轴核心轴承座。”

    “目前国内能做到这个精度的,算上我,只有三家。”

    “其他两家,一家在江苏,一家在广东。”

    “他们的报价是我的两倍。”

    “不是因为我便宜。是因为他们贵。”

    “我能做到这个价格,是因为我把利润压到了底线以下。”

    “为了活着。”

    他转过身,指着空荡荡的车间。

    “我最多的时候有一百二十个工人。”

    “现在只剩三个。”

    “但这三个人,每一个,都能独立操作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他们没走,不是因为我给的工资高。”

    “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东西,值得做下去。”

    陈柜站直身子。

    他看着卢明远。

    “你欠了多少钱?”

    “银行七千万。供应商两千三百万。员工遣散费和社保欠缴大概四百万。”

    “拢共一个亿出头。”

    “你手上还有什么?”

    卢明远苦笑了一声。

    “你看到的这些设备。”

    “还有——”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用满是油污的手指举起来。

    “十一项发明专利。”

    “其中四项,是我自己写的。”

    “剩下七项,是我带着工程师团队花了六年搞出来的。”

    “上个月,有个深圳的投资人找到我,出两千万买断所有专利。”

    “我没卖。”

    陈柜看着那个U盘。

    他的系统里,那个橙黄色的节点,正在微弱地、倔强地闪烁着。

    不是红色。

    不是即将死去的灰色。

    是黄色。

    是还有救的颜色。

    “卢总,两千万不卖,是对的。”

    “你这些专利的价值,按照我们省里刚建成的知识产权评估模型来算——”

    陈柜打开手机,把数据调出来。

    “不低于一点五亿。”

    卢明远拿着U盘的手,顿住了。

    “多少?”

    “一点五亿。”

    “你……你认真的?”

    “我认真。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专利值多少钱。”

    陈柜把手机收起来。

    “问题是你的企业结构。”

    “你是一个人扛着所有债务,一个人管着所有技术,一个人决定所有方向。”

    “这不叫企业。”

    “这叫个体户。”

    卢明远的脸涨红了。

    “我——”

    “我没别的意思。”陈柜打断他。

    “我是说,你需要一个合伙人。一个出钱、出管理、出市场渠道的战略投资者。”

    “你负责技术。他负责其他所有你不擅长的事情。”

    “债务,通过预重整方案来化解。不走破产清算,走破产重整。”

    “两者的区别是——”

    “清算,是把你杀了分肉。”

    “重整,是给你输血救活。”

    卢明远的嘴唇动了动。

    他低下头。

    一只手死死攥着那个U盘。

    另一只手——那只满是老茧、沾满机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走了十年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那种抖,控制不住。

    “你说的投资者,有了吗?”

    “还没有。”陈柜回答得很直接。

    “但我知道去哪里找。”

    “韦伯的凯斯勒集团,需要高精度电主轴组件供应商。”

    “你的工厂,离他们即将落地的新工厂,直线距离四十一公里。”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卢明远的眼睛里,那股倔劲儿还在。

    但倔劲儿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还在转的车床。

    “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不管谁来投资,我的技术团队不能动。”

    “那三个人,一个都不能裁。”

    陈柜没有犹豫。

    “写进协议里。”

    ……

    六个月后。

    汉东精密机械厂的大门口。

    两根烟囱不再断断续续地冒烟了。

    它们在均匀地、有力地呼吸。

    厂区里停满了车。

    新建的二号车间刚刚封顶。

    凯斯勒亚太区供应链管理公司,以战略入股的方式,向精密机械厂注资八千万。

    债务,通过预重整方案全部化解——银行削减了百分之四十的债权本金作为代价换取了剩余部分的优先清偿,供应商获得了分期付款计划,员工欠薪全额补发。

    卢明远还是穿着那身蓝色工装。

    但他身边不再只有三个人。

    而是六十七个。

    他新研发的高精度电主轴核心组件,在上个月通过了凯斯勒的全球供应商认证。

    这是中国企业第一次拿到这个认证。

    陈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两根烟囱。

    在他的系统里。

    那个曾经橙黄色的节点——

    终于变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