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15章 打击“候鸟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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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LEd封装公司叫“光耀电子”。
老板姓黄,叫黄启明。
四十出头,福建人,做生意的路数很野。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汉东。
临港市用零地价加三年免税把他请进来。
他在临港待了八个月。
免税期的第一年还没过完,宁阳市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零地价、五年免税、外加一千万设备补贴。
黄启明连夜把设备拆了,雇了六辆大货车,一宿之间搬到了宁阳。
临港市长第二天早上到工厂视察,看见的是一地垃圾和一把挂在门上的铜锁。
在宁阳待了十个月。
河东市出了更狠的条件——七年免税。
黄启明又跑了。
河东待了半年。
青山市不知道从哪搞来一笔钱,承诺“先到先得”两千万流动资金贷款担保。
黄启明想都没想。
又跑了。
四个市。
三年。
累计吃掉的补贴、减免、贴息——合计一亿两千万。
他留给汉东的东西?
刘博查了一下午。
“税收——四个市加起来,一共缴了一百一十七万。”
“就业——最多的时候雇了四十个人。但他每搬一次家,就换一批人。基本上都是临时工,没社保。”
“产值——对外宣称年产值两个亿。实际呢?”
刘博翻了翻税务数据。
“按增值税反推,真实产值大概三千万。”
“剩下那一亿七,全是吹出来的。”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一亿两千万的公共资源。
换来一百一十七万的税收。
这笔账,傻子都算得过来。
“他现在去安徽了?”
“还没走。正在谈。”
刘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安徽那个市开出的条件是——十年免税,代建厂房,送一套人才公寓。”
“比我们省最疯狂的时候还狠。”
“他什么时候走?”
“听说下个月初搬。设备已经开始拆了。”
陈柜站起来。
“拆了多少?”
“一半。”
“补贴退了吗?”
“什么?”
“我问你——临港、宁阳、河东、青山,四个市给他的补贴,他退了没有?”
刘博愣住了。
退?
谁说要退?
以前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个问题。
企业拿了补贴搬走,地方政府自认倒霉,咬牙吃下这个亏。
从来没有人追过这笔账。
“没退。”
“为什么没退?”
“因为……”刘博想了想,“因为当初签的招商协议里,好像没有写违约退还条款。”
“好像?”
“呃,我确认一下。”
刘博打了三个电话。
分别打给临港、宁阳、河东三个市的招商局。
三个市的回答出奇一致。
“当时签得急,没来得及写违约条款。”
“而且企业也没说走啊,是自动到期了嘛。”
“这种事追也追不回来,算了吧。”
算了。
全国各地招商局最爱说的两个字。
陈柜把电话接过来。
“你们临港的协议模板发给我。”
“陈局,这个……”
“现在发。”
十分钟后。
陈柜看着邮箱里那份协议。
一共六页。
前五页半,全是甲方(政府)的义务——给地、给钱、给税、给人、给政策。
最后半页,乙方(企业)的义务——按时开工。
没了。
没有产值承诺。
没有就业指标。
没有税收底线。
更没有违约责任条款。
“这不是招商协议。”
陈柜把电脑合上。
“这是卖身契。”
“政府把自己卖了。”
“还是半价。”
刘博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陈柜说的对。
但“对”字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制度真空。
全省几百份招商协议,绝大多数都是这个德行。
单方面义务,没有对等约束。
企业来的时候笑嘻嘻,走的时候拍拍屁股。
留下一地鸡毛。
“从现在开始。”
陈柜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新文件。
《汉东省招商引资履约监管办法》。
“第一条——所有新签招商协议,必须包含对等条款。”
“政府给了什么优惠,企业就要承诺对应的产出指标。”
“免税三年?行。三年之内,年均税收不低于享受优惠总额的百分之二十。达不到,退补贴。”
“零地价供地?行。三年之内必须竣工投产。逾期不投产,土地收回。”
“第二条——建立招商引资失信黑名单。”
“凡是拿了补贴不履约、到期就搬走的企业——纳入全省失信名单。”
“失信企业,三年内不得在省内任何城市享受任何招商优惠。”
“不是某一个市封杀你。”
“是整个汉东省封杀你。”
“第三条——已签协议的追溯。”
这条最要命。
“过去三年内签署的招商协议,如企业未完成约定指标提前撤离的——由属地政府依法追索已兑现的各项补贴。”
“追不回来的,计入属地政府的年度绩效考核扣分项。”
刘博看完第三条,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局,这意味着——黄启明的一亿两千万——”
“要追。”
“可他人都快到安徽了。”
“他人到了。钱还在。”
陈柜调出系统里的数据。
黄启明名下的公司账户、个人账户、关联公司账户。
所有银行流水,在信易贷平台上一览无余。
“他在省内还有两个账户没销。一个在临港分行,余额一千三百万。一个在宁阳信用社,余额六百万。”
“加起来不到两千万?一亿二的零头都不够啊。”
“他还有设备。”
陈柜点了点屏幕。
“那些拆了一半的设备,评估价值大概在四千万左右。”
“但那是他的设备,我们能动吗?”
“看协议。”
陈柜把临港市的协议模板调出来。
翻到第三页第七款。
“甲方为乙方提供设备采购补贴一千二百万元。补贴设备归乙方所有,但补贴期内不得转让、不得搬离注册地。”
“补贴期是多久?”
“五年。”
“他在临港待了八个月就跑了。”
“也就是说,那批拿了一千二百万补贴的设备,在补贴期内被非法搬离了?”
陈柜点了点头。
“给省高院发函。申请财产保全。”
“冻结黄启明在省内的所有账户。”
“同时通知四个市的招商局——准备材料,联合起诉。”
“四个市联合起诉一家企业?”刘博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对。”
“谁牵头?”
“我们牵头。四个市配合。”
“这……这在全国有先例吗?”
“没有。”
陈柜拎起公文包。
“那就创一个。”
……
三天后。
黄启明在安徽那个市的酒店里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黄总,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刚下了裁定。你在临港和宁阳的两个账户被冻了。”
“冻了?!凭什么?!”
“临港市政府、宁阳市政府、河东市政府、青山市政府——四家联合起诉你违约。”
“要求退还全部已兑现的招商补贴、税收返还及各类优惠,合计一亿零九百万。”
“另加逾期利息——”
电话那头,黄启明的声音变了调。
“一亿?他们疯了?”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黄总。补贴期内设备不得搬离。您搬了。”
“可那些协议都是他们自己写的!当时求着我来的!”
“黄总,法院不管谁求谁。法院看协议。”
黄启明挂了电话。
愣了十秒。
拨给安徽那边的招商局长。
“张局长,那个项目……我可能要缓一缓。”
“缓?您不是说下个月就搬吗?设备都拆了。”
“出了点状况。汉东那边把我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黄总,你是说——你在汉东还有没处理完的债务纠纷?”
“不是债务……是他们追我的补贴。”
又安静了五秒。
“黄总,要不这样。”
张局长的语气变了。
客气还在。
但热度降了三档。
“您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完。我们这边——不急。”
挂了。
黄启明坐在酒店的床上。
手里攥着两部手机。
一部连着汉东的法院。
一部连着安徽的冷板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去年在一个企业家论坛上听来的。
当时台上的嘉宾说:“在中国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市场。是没信用。”
他当时嗤之以鼻。
信用值几个钱?
补贴才是真金白银。
现在他知道了。
信用不值钱。
但失去信用,很值钱。
值一亿零九百万。
……
黄启明案的消息传出去之后。
全省那些正在打包行李、准备“候鸟迁徙”的企业。
集体停了手。
观望。
刘博统计了一下。
过去一个月内提交注销申请的省内企业,从上月的三十七家,骤降到四家。
其中三家是正常经营到期。
第四家——
刘博查了一下。
“是个做纸箱的。老板六十八了,要退休。”
“嗯。”
陈柜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候鸟不飞了。
不是因为笼子关上了。
是因为它们发现——飞走的代价,比留下来大。
老板姓黄,叫黄启明。
四十出头,福建人,做生意的路数很野。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汉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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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税期的第一年还没过完,宁阳市开出了更高的价码。
零地价、五年免税、外加一千万设备补贴。
黄启明连夜把设备拆了,雇了六辆大货车,一宿之间搬到了宁阳。
临港市长第二天早上到工厂视察,看见的是一地垃圾和一把挂在门上的铜锁。
在宁阳待了十个月。
河东市出了更狠的条件——七年免税。
黄启明又跑了。
河东待了半年。
青山市不知道从哪搞来一笔钱,承诺“先到先得”两千万流动资金贷款担保。
黄启明想都没想。
又跑了。
四个市。
三年。
累计吃掉的补贴、减免、贴息——合计一亿两千万。
他留给汉东的东西?
刘博查了一下午。
“税收——四个市加起来,一共缴了一百一十七万。”
“就业——最多的时候雇了四十个人。但他每搬一次家,就换一批人。基本上都是临时工,没社保。”
“产值——对外宣称年产值两个亿。实际呢?”
刘博翻了翻税务数据。
“按增值税反推,真实产值大概三千万。”
“剩下那一亿七,全是吹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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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亿两千万的公共资源。
换来一百一十七万的税收。
这笔账,傻子都算得过来。
“他现在去安徽了?”
“还没走。正在谈。”
刘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安徽那个市开出的条件是——十年免税,代建厂房,送一套人才公寓。”
“比我们省最疯狂的时候还狠。”
“他什么时候走?”
“听说下个月初搬。设备已经开始拆了。”
陈柜站起来。
“拆了多少?”
“一半。”
“补贴退了吗?”
“什么?”
“我问你——临港、宁阳、河东、青山,四个市给他的补贴,他退了没有?”
刘博愣住了。
退?
谁说要退?
以前从来没有人提过这个问题。
企业拿了补贴搬走,地方政府自认倒霉,咬牙吃下这个亏。
从来没有人追过这笔账。
“没退。”
“为什么没退?”
“因为……”刘博想了想,“因为当初签的招商协议里,好像没有写违约退还条款。”
“好像?”
“呃,我确认一下。”
刘博打了三个电话。
分别打给临港、宁阳、河东三个市的招商局。
三个市的回答出奇一致。
“当时签得急,没来得及写违约条款。”
“而且企业也没说走啊,是自动到期了嘛。”
“这种事追也追不回来,算了吧。”
算了。
全国各地招商局最爱说的两个字。
陈柜把电话接过来。
“你们临港的协议模板发给我。”
“陈局,这个……”
“现在发。”
十分钟后。
陈柜看着邮箱里那份协议。
一共六页。
前五页半,全是甲方(政府)的义务——给地、给钱、给税、给人、给政策。
最后半页,乙方(企业)的义务——按时开工。
没了。
没有产值承诺。
没有就业指标。
没有税收底线。
更没有违约责任条款。
“这不是招商协议。”
陈柜把电脑合上。
“这是卖身契。”
“政府把自己卖了。”
“还是半价。”
刘博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陈柜说的对。
但“对”字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制度真空。
全省几百份招商协议,绝大多数都是这个德行。
单方面义务,没有对等约束。
企业来的时候笑嘻嘻,走的时候拍拍屁股。
留下一地鸡毛。
“从现在开始。”
陈柜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新文件。
《汉东省招商引资履约监管办法》。
“第一条——所有新签招商协议,必须包含对等条款。”
“政府给了什么优惠,企业就要承诺对应的产出指标。”
“免税三年?行。三年之内,年均税收不低于享受优惠总额的百分之二十。达不到,退补贴。”
“零地价供地?行。三年之内必须竣工投产。逾期不投产,土地收回。”
“第二条——建立招商引资失信黑名单。”
“凡是拿了补贴不履约、到期就搬走的企业——纳入全省失信名单。”
“失信企业,三年内不得在省内任何城市享受任何招商优惠。”
“不是某一个市封杀你。”
“是整个汉东省封杀你。”
“第三条——已签协议的追溯。”
这条最要命。
“过去三年内签署的招商协议,如企业未完成约定指标提前撤离的——由属地政府依法追索已兑现的各项补贴。”
“追不回来的,计入属地政府的年度绩效考核扣分项。”
刘博看完第三条,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局,这意味着——黄启明的一亿两千万——”
“要追。”
“可他人都快到安徽了。”
“他人到了。钱还在。”
陈柜调出系统里的数据。
黄启明名下的公司账户、个人账户、关联公司账户。
所有银行流水,在信易贷平台上一览无余。
“他在省内还有两个账户没销。一个在临港分行,余额一千三百万。一个在宁阳信用社,余额六百万。”
“加起来不到两千万?一亿二的零头都不够啊。”
“他还有设备。”
陈柜点了点屏幕。
“那些拆了一半的设备,评估价值大概在四千万左右。”
“但那是他的设备,我们能动吗?”
“看协议。”
陈柜把临港市的协议模板调出来。
翻到第三页第七款。
“甲方为乙方提供设备采购补贴一千二百万元。补贴设备归乙方所有,但补贴期内不得转让、不得搬离注册地。”
“补贴期是多久?”
“五年。”
“他在临港待了八个月就跑了。”
“也就是说,那批拿了一千二百万补贴的设备,在补贴期内被非法搬离了?”
陈柜点了点头。
“给省高院发函。申请财产保全。”
“冻结黄启明在省内的所有账户。”
“同时通知四个市的招商局——准备材料,联合起诉。”
“四个市联合起诉一家企业?”刘博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
“对。”
“谁牵头?”
“我们牵头。四个市配合。”
“这……这在全国有先例吗?”
“没有。”
陈柜拎起公文包。
“那就创一个。”
……
三天后。
黄启明在安徽那个市的酒店里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黄总,汉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刚下了裁定。你在临港和宁阳的两个账户被冻了。”
“冻了?!凭什么?!”
“临港市政府、宁阳市政府、河东市政府、青山市政府——四家联合起诉你违约。”
“要求退还全部已兑现的招商补贴、税收返还及各类优惠,合计一亿零九百万。”
“另加逾期利息——”
电话那头,黄启明的声音变了调。
“一亿?他们疯了?”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黄总。补贴期内设备不得搬离。您搬了。”
“可那些协议都是他们自己写的!当时求着我来的!”
“黄总,法院不管谁求谁。法院看协议。”
黄启明挂了电话。
愣了十秒。
拨给安徽那边的招商局长。
“张局长,那个项目……我可能要缓一缓。”
“缓?您不是说下个月就搬吗?设备都拆了。”
“出了点状况。汉东那边把我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黄总,你是说——你在汉东还有没处理完的债务纠纷?”
“不是债务……是他们追我的补贴。”
又安静了五秒。
“黄总,要不这样。”
张局长的语气变了。
客气还在。
但热度降了三档。
“您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完。我们这边——不急。”
挂了。
黄启明坐在酒店的床上。
手里攥着两部手机。
一部连着汉东的法院。
一部连着安徽的冷板凳。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去年在一个企业家论坛上听来的。
当时台上的嘉宾说:“在中国做生意,最怕的不是没市场。是没信用。”
他当时嗤之以鼻。
信用值几个钱?
补贴才是真金白银。
现在他知道了。
信用不值钱。
但失去信用,很值钱。
值一亿零九百万。
……
黄启明案的消息传出去之后。
全省那些正在打包行李、准备“候鸟迁徙”的企业。
集体停了手。
观望。
刘博统计了一下。
过去一个月内提交注销申请的省内企业,从上月的三十七家,骤降到四家。
其中三家是正常经营到期。
第四家——
刘博查了一下。
“是个做纸箱的。老板六十八了,要退休。”
“嗯。”
陈柜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
候鸟不飞了。
不是因为笼子关上了。
是因为它们发现——飞走的代价,比留下来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