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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16章 亩产论英雄

    招商地图定了。

    候鸟也拴住了。

    但陈柜面前还横着最后一道坎。

    怎么评判一个招商项目的好坏?

    以前的标准很简单——投资额。

    谁的项目投资大,谁就是英雄。

    签下一个百亿项目的市长,年底考核加三分。

    签下一个十亿项目的县长,加一分。

    没签到项目的,写检讨。

    至于这个百亿项目投下去之后——

    产了多少值?

    交了多少税?

    雇了多少人?

    占了多少地?

    没人问。

    因为考核表上不考这些。

    考核什么,下面就干什么。

    考投资额,下面就拼命拉大项目。

    哪怕这个大项目占了一千亩地,一年只交五十万的税。

    “你知道全省亩均税收最低的工业项目是哪个吗?”

    陈柜问刘博。

    刘博摇头。

    “河东市绿谷生态产业园。”

    “占地两千一百亩。号称投资六十亿。省市两级媒体连报了三天。”

    “实际到位资金——八亿。”

    “实际建成面积——四百亩。其余一千七百亩上面种着油菜花。”

    “年度税收——二百三十万。”

    “亩均税收——一千一百块。”

    刘博算了一下。

    一千一百块。

    一亩地。

    一年。

    还不够在省城吃三顿像样的饭。

    “种油菜花?”他的声音都破了。

    “嗯。”

    陈柜调出那个产业园的卫星照片。

    金灿灿的一片。

    “春天拍照倒是好看。每年三月还搞油菜花节,门票三十一位。”

    “那个产业园的真实盈利模式——不是工业,是旅游。”

    “拿着工业用地的指标,干着农家乐的买卖。”

    “两千一百亩地。按照凯斯勒的亩均标准来算,应该产出多少税收?”

    刘博算了一下。

    “大概九千五百万。”

    “九千五百万和二百三十万。”

    陈柜把卫星照片关了。

    “差了四十一倍。”

    “这就是现行考核标准的代价。”

    “只看投资额,不看产出。”

    “投六十亿占两千亩地,和投六千万占两亩地——”

    “在现有考核体系里,前者加三分,后者加零分。”

    “哪怕前者的亩均效益只有后者的百分之一。”

    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已经成型的文件。

    《汉东省工业项目“亩均效益”综合评价实施办法》

    刘博凑过去看标题,念了一遍。

    “亩产论英雄?”

    “对。”

    “不看你占了多少地。看你每亩地产出多少。”

    “不看你投了多少钱。看你每块钱赚了多少回来。”

    “不看你签了多大的项目。看你这个项目到底养活了多少人。”

    陈柜翻到评价体系的核心页。

    四个维度。每个维度对应一个指标。

    第一,亩均税收。

    你这块地一年交了多少税,除以占地面积。

    第二,亩均产值。

    你这块地一年产出多少东西,除以占地面积。

    第三,亩均就业。

    你这块地养了多少工人,除以占地面积。

    第四,单位能耗产出。

    你每消耗一吨标准煤,产出多少Gdp。

    四个指标加权打分。

    满分一百。

    “六十分以上——绿色。优先保障用地、用能、用工。”

    “四十到六十分——黄色。限期整改。”

    “四十分以下——红色。列入低效用地清退名单。”

    “跟之前的土地清理政策衔接?”

    “无缝衔接。”

    陈柜关上电脑。

    “以前是先圈地、再发现问题、然后清退。亡羊补牢。”

    “现在是入场前就定好标准。先考试,再发准考证。”

    “达不到分数线的项目,连地都不让你拿。”

    “省得将来再花力气收。”

    刘博品了品这套逻辑。

    “那各市的考核也得跟着改吧?”

    “已经改了。”

    陈柜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

    省委组织部联合省发改委、省营商局三家发的。

    《关于调整地方招商引资工作绩效考核指标的通知》

    核心只动了一刀。

    把原来“招商引资到位资金”这个权重占百分之四十的核心指标——

    降到了百分之十五。

    新增了“亩均税收增长率”和“存量项目提质升级率”两个指标。

    权重加起来占百分之三十。

    “到位资金”依然考。但从老大变成了老三。

    “这个文件谁批的?”刘博倒吸一口气。

    “周良安。”

    省委书记亲批。

    这一刀,没有第二个人切得动。

    ……

    文件下发后的第一个月。

    全省各市的反应,分成了两极。

    一极是那些本来就搞得不错的市。

    临港市的分管副市长看完考核新标准,差点在办公室里蹦起来。

    他们去年引进的凯斯勒配套项目群,亩均税收全省第一。

    换了新标准,他们直接从中游冲到了排名榜首。

    “早该这么考了!”

    他跟秘书说。

    “以前看总量,我们干不过那些大市。一百亿的项目我们拿不来,人家轻轻松松就签了。”

    “但论亩均?嘿嘿。”

    “那些大项目占着几千亩地,产出跟我们一个小园区差不多。”

    “换了赛道,该我们赢了。”

    另一极,则是那些靠“大项目撑场面”的城市。

    河东市。

    张明辉——那个在签约仪式上被陈柜当众打脸的市委书记——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新考核标准看了半个钟头。

    然后把文件扔到了桌上。

    “亩均?”

    他冷笑一声。

    “他陈柜想一刀把我们的存量项目全砍了?”

    “绿谷产业园投了八个亿下去,现在告诉我亩均不达标要清退?”

    “那八个亿谁来赔?”

    旁边的秘书不敢吭声。

    张明辉拿起电话。

    打给了省委组织部分管考核的副部长。

    “老王,这个新考核标准——是不是可以再商量商量?”

    “明辉啊,这个事不是我做的主。”

    “谁做的主?”

    “文件上盖的谁的章,你自己看。”

    张明辉看了一眼落款。

    周良安。

    他把电话放下了。

    周良安的名字,能压住汉东省所有人的脾气。

    包括他的。

    但压住脾气不等于真的服气。

    ……

    一个月后。

    第一轮全省亩均效益评价结果出来了。

    省营商局官网上公布了一张排行榜。

    不是排城市。

    是排项目。

    全省四千六百七十三个在册工业项目,按亩均综合评分从高到低排列。

    前十名里,有三个来自临港,两个来自宁阳,一个来自青山。

    还有一个——来自北岭县。

    就是那个全年预算收入只有四个亿的贫困县。

    他们的绿色食品加工项目,占地八十亩,年税收一千二百万。

    亩均十五万。

    不算惊人。但在一个国家级贫困县,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排行榜的最后二十名。

    赫然挂着河东市绿谷生态产业园的名字。

    亩均综合评分——十一分。

    满分一百。

    红色。

    清退区。

    陈柜在自己的电子沙盘上,看着那些节点的颜色变化。

    绿的在扩张。

    黄的在减少。

    红的在收缩。

    整张地图的底色,正在被那些踏踏实实、一亩地一亩地创造价值的企业,一点一点染绿。

    “陈局。”

    刘博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杯刚泡的热茶。

    “数据组刚出了一个统计。”

    “这一轮亩均评价之后,全省主动申请退出低效项目、腾退土地的企业——一共四十七家。”

    “比我们上次强制清理的时候还多。”

    陈柜接过茶。

    “为什么?”

    “因为排行榜。”

    刘博挠了挠头。

    “那些排在末尾的老板们发现——自己的名字挂在全省公开排行榜的最底下,丢不起那个人。”

    “有几个老板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刘处长,求你了,把我从那个榜上撤下来。”

    “我问他怎么撤。”

    “他说我把地退了行不行?退了就不在榜上了吧?”

    陈柜喝了一口茶。

    面子。

    有时候比法律管用。

    “退了的地呢?”

    “已经进了产业用地统一调配平台。”

    “目前有十二家企业在排队等地。”

    “其中一家是中科微芯。”

    陈柜的手停了。

    “中科微芯?”

    “嗯。钱永胜去了一趟精密机械厂,跟卢明远聊了三个小时。回去之后就给我们发了正式的选址申请。”

    “选在哪?”

    “临港。”

    “条件呢?”

    “没谈条件。”

    刘博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钱永胜原话是——你们的规矩比你们的补贴值钱。规矩定好了,条件不重要。”

    陈柜放下茶杯。

    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省城的天际线上,工地的塔吊在远处亮着红灯。

    一闪,一闪。

    他没有笑。

    但嘴角的角度,刘博看得出来。

    那是一种——

    终于把跑道铺平了,可以让真正的运动员上场的满足。

    “刘博。”

    “在。”

    “给钱永胜回个电话。”

    “说什么?”

    “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