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 第226章 清理“挂案”

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26章 清理“挂案”

    跨省执法报备制度运行的第三周。

    陈柜没有盯着那块制度看。

    他在盯另一个东西。

    系统里有一组数据,他盯了很久。

    不是红色断点,不是黑色骷髅。

    是一种灰色的、半透明的节点。

    像蒙了一层雾。

    刘博管它叫“鬼影”。

    因为这些节点既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

    挂在那里。

    不动。

    “全省目前处于立案未结状态超过两年的涉企刑事案件——多少起?”

    刘博翻了翻手上的汇总表。

    “三百四十七起。”

    “最长的挂了多少年?”

    “十一年。”

    “十一年?”

    “嗯。二〇一三年立的案。”

    “什么案由?”

    “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涉案金额一百二十万。”

    “现在什么状态?”

    “案子在某县公安局。嫌疑人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取保候审。一直取保。”

    “十一年取保?”

    “对。每年续签一次取保决定书。签了十一次。”

    陈柜靠在椅背上。

    十一年。

    一个人的取保候审状态维持了十一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能出境。

    不能变更住所。

    不能担任上市公司高管。

    不能申请银行贷款——因为征信报告上写着“涉嫌犯罪”四个字。

    十一年里,他没被起诉,也没被撤案。

    既不是有罪的人,也不是无罪的人。

    是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活着,但不能动。

    “这种案子,叫什么?”

    刘博犹豫了一下。

    “挂案。”

    挂案。

    中国基层司法实践中一个心照不宣的词。

    案子立了,但不往下推。

    不起诉——因为证据不够。

    不撤案——因为没人愿意担“放走坏人”的责任。

    于是就挂着。

    挂一年。挂两年。挂十一年。

    反正挂着不犯错。

    撤了万一出问题,谁签的字谁负责。

    不撤,企业家就一直背着那顶帽子。

    “三百四十七起里面,超过三年未结的有多少?”

    “一百九十二起。”

    “超过五年的?”

    “八十一起。”

    “这八十一家企业现在的经营状态呢?”

    刘博翻到汇总表的最后一列。

    看了两秒。

    脸色变了。

    “已倒闭或停业的——四十三家。”

    “还在经营但严重萎缩的——二十九家。”

    “基本正常的——九家。”

    四十三加二十九。

    七十二家。

    百分之八十九的企业,被一个不起诉也不撤案的案子——拖死了。

    “它们不是被判刑判死的。”

    陈柜站起来。

    “是被挂死的。”

    他走到窗前。

    “一个企业家头上悬着一把刀。刀没落下来。但他不敢动。”

    “不敢贷款,不敢扩张,不敢签大合同——因为对方做背调的时候一查,嫌疑人。”

    “合作黄了。订单飞了。客户跑了。”

    “案子没杀人。案子的影子杀了人。”

    他转身。

    “刘博,通知省政法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

    “联合发文。”

    “专项行动。”

    “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六个字。

    【涉企挂案清零】

    “三个月。全省三百四十七起涉企挂案,逐案过筛。”

    “标准就一条——”

    他在六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要么诉,要么撤。”

    “不许再挂。”

    刘博吞了口唾沫。

    “陈局,三百四十七起……公安和检察院的人手够吗?”

    “不够也得干。”

    “可是有些案子确实证据不足,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那就撤。”

    “撤了万一将来发现真有问题——”

    “将来发现了,重新立案。法律没规定撤了不能再立。”

    陈柜把笔帽摁上。

    “但现在证据不足,你不能把一个人挂在那里十一年。”

    “这不是审慎。”

    “这是懒政。”

    “这是用一个人的人生,给自己的仕途买保险。”

    ……

    文件下发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省检察院的态度很积极。

    因为最高检今年的工作报告里专门提了一句——“坚决清理涉企挂案,切实保障企业家人身和财产安全”。

    上面有精神,下面就好办。

    省公安厅的反应也不差。

    秦涛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大实话。

    “老陈,说句不好听的——那些挂案,我们系统里的人比谁都想清。”

    “为什么?”

    “因为每一起挂案都是一个未结案件。挂在报表上拉低结案率。年年考核年年被点名。”

    “不结的原因呢?”

    “没人愿意签撤案的字。”

    “谁有权签?”

    “县级以上公安局长。”

    “那就让他们签。”

    “问题是——签了字就是他的责任。万一这个案子将来翻出来——”

    “所以你们才发明了这个办法。”

    陈柜笑了一声。

    不是好笑。

    是苦的。

    “秦总队,我出一个方案。”

    “你说。”

    “省检察院牵头成立联合审查组。每一起挂案,由检察官和公安办案人员共同复核证据。”

    “复核结论由联合审查组集体签署。”

    “不是某一个局长签字。是一群人签字。”

    “责任共担。谁也跑不了。但谁也不用一个人扛。”

    秦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行。”

    “你觉得基层能接受?”

    “能。因为他们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年。”

    ……

    清理工作启动后的第二周。

    第一批案子的复核结果出来了。

    四十二起。

    其中——

    撤案三十一起。

    移送审查起诉六起。

    补充侦查五起。

    撤案率百分之七十四。

    三十一家企业的老板,在接到撤案通知书的那天——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跑到公安局门口确认了三遍,问办案民警“是不是搞错了”。

    有人拿着撤案决定书去银行,被信贷经理追问“真的撤了?不是暂时的?”

    有一个。

    就是那个挂了十一年的建材公司老板。

    五十七岁了。

    头发全白。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搬砖。

    自己公司的工地。

    过去十一年,他没法贷款,没法融资,所有的项目都是自己垫钱干。

    钱不够了就去工地上当小工,省一个人的工资。

    接完电话。

    他蹲在工地的角落里,抱着安全帽。

    工友以为他中暑了。

    过去一看。

    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蹲在三十五度的太阳底下。

    肩膀在抖。

    没出声。

    那顶橘黄色的安全帽上,滴了几滴水。

    工地上没下雨。

    这件事后来被本地一个记者写成了一篇特稿。

    标题叫《十一年》。

    全文两千字。

    没有一个“挂案”的专业术语。

    只写了一个细节——

    那个老板去公安局拿撤案决定书的时候,办案窗口的民警把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来。

    手在抖。

    抖得签不了字。

    民警说:“不急,您慢慢签。”

    他签了三次。

    前两次手滑了。

    第三次签完,他问了一句话。

    “同志,以后……以后不会再挂回去了吧?”

    民警愣了。

    半天说了句:“不会了。”

    那个老板点了点头。

    把文件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刺眼。

    他眯着眼。

    像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第一次见到外面的天。

    ……

    第一批结果公布之后。

    剩下的三百零五起案件,清理速度明显加快了。

    原因也简单。

    第一批里有一个案子,撤案之后被省检察院作为典型在全省通报了。

    通报里有一句话——

    “某县公安局对一起涉案金额仅三万元的合同纠纷案件,以合同诈骗罪立案后挂案长达七年,导致企业家长期无法正常经营。经联合审查,该案不构成犯罪,依法撤案。”

    通报的最后一段——

    “对该案承办民警及审批人员的失职行为,已移交纪检监察部门。”

    移交纪检。

    这四个字一出来。

    全省各地公安局清理挂案的速度,一夜之间提高了三倍。

    不清——追责。

    清了——免责。

    选择题。不难做。

    两个月后。

    刘博拿着最终的统计数据走进办公室。

    “三百四十七起。全部处理完毕。”

    “撤案二百六十一起。”

    “移送起诉四十七起。”

    “补充侦查三十九起。”

    “零挂案。”

    陈柜接过数据。

    看了两行。

    翻到后面的附表。

    附表里列着二百六十一家被撤案企业的后续跟踪情况。

    其中——

    一百零三家已恢复正常银行贷款。

    四十七家重新启动了被搁置的项目。

    十二家启动了Ipo程序。

    有一家特别扎眼。

    就是那个挂了十一年的建材公司。

    撤案后第三个月,拿到了当地农商行的一笔八百万授信。

    第四个月,中标了一个市政工程。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企业负责人申请将公司名称变更为新程建材”。

    新程。

    新的路程。

    陈柜把附表放下。

    “刘博。”

    “在。”

    “去跟省检察院商量一下。”

    “嗯?”

    “这个联合审查的机制,不要搞成一次性的专项行动。”

    “转常态化。”

    “每季度过一次筛。新增立案超过六个月未结的涉企案件,自动进入复核程序。”

    “再也不许挂。”

    刘博点头。

    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局,那个十一年的老板——他托人带了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谢谢你们。但下次能不能别等十一年。”

    陈柜没抬头。

    “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