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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27章 柔性执法

    挂案清了。

    外面的贼挡住了。

    但家里的事,还没完。

    陈柜的邮箱里最近多了一类投诉。

    数量不大,一个月十几封。

    但每一封看完,都让人血压往上窜。

    最新的一封来自省城郊区一个做卤味的小老板。

    姓陶,叫陶建军。

    投诉的内容很短。

    “我的卤味店被城管罚了两千块。原因是招牌上的字比规定大了三厘米。三厘米。我量了。确实大了。但两千块是我半个月的利润。我认罚。但我想问一句——三厘米,值两千块吗?”

    陈柜把邮件转给刘博。

    “查一下这类案子,全省有多少。”

    两天后。

    刘博的数据出来了。

    不查不知道。

    过去一年,全省各类行政执法部门对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开出的行政处罚——共计四万三千八百二十起。

    其中罚款总额——六亿七千万。

    “六亿七?”陈柜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但这不是重点。”

    刘博翻到第二页。

    “重点是这个——首次违法即被处罚的案件比例。”

    “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一的处罚,是企业第一次犯错就被罚的。

    没有警告。没有提醒。没有整改期。

    上来就是罚款单。

    “为什么?”

    “因为基层执法人员有罚款指标。”

    刘博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虽然上面三令五申说不许搞罚款指标,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基层执法队的经费跟罚没收入挂钩。”

    “罚得多,经费就多。”

    “罚得少,连车都加不起油。”

    陈柜没接话。

    他翻了翻那些投诉邮件。

    一家快餐店因为后厨地面有一小摊水渍,被罚五千元。

    一家打印店因为营业执照没有悬挂在“显着位置”而是放在了柜台抽屉里,被罚三千元。

    一家水果摊因为电子秤的检定证书过期了十二天,被罚八千元。

    这些老板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第一次被查。

    都是轻微违法。

    都没有造成任何实际损害。

    但执法人员来了,二话不说,掏本子就开单子。

    “你问他们为什么不先警告?”

    陈柜翻到其中一封投诉里附带的执法人员回复。

    白纸黑字——

    “按照《某某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存在上述违法行为的,处以两千元以上一万元以下罚款。”

    依法处罚。

    字面上挑不出毛病。

    但法律条文的“两千元以上一万元以下”——为什么每次都从两千起?

    因为基层有一套不成文的操作逻辑。

    罚少了,完不成指标。罚多了,老板去告你。

    两千——刚好在“不值得告”的区间里。

    企业主算一笔账:请律师打行政诉讼,律师费就要五千。为了两千块的罚款去告政府?算了吧。

    就是这个“算了吧”。

    每年重复四万三千多次。

    积少成多,六亿七千万。

    “这不叫执法。”陈柜把邮件关了。

    “叫割韭菜。”

    “隔三差五割一茬,一茬两千块,谁也不会为两千块闹事。”

    “但割多了——韭菜就不长了。”

    他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份他熬了两个通宵写出来的文件。

    《汉东省涉企轻微违法行为免罚减罚清单(第一批)》

    刘博凑过来。

    “免罚?”

    “对。”

    陈柜翻到正文。

    “第一批清单,列出五十二项轻微违法行为。”

    “符合三个条件的,免予处罚——”

    “一、初次违法。二、未造成实际危害后果。三、在责令改正期限内完成整改。”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不罚款,不记录,不公示。”

    “只发一份《行政指导书》,告诉他错在哪、怎么改、下次注意。”

    刘博扫了一遍清单。

    招牌尺寸超标(未影响市容安全)——免罚。

    营业执照未悬挂在显着位置(能当场出示)——免罚。

    计量器具检定证书过期三十日以内(器具本身合格)——免罚。

    食品经营许可证地址变更未及时备案(实际经营地与许可证地址一致)——免罚。

    ……

    五十二项。

    覆盖市场监管、城管执法、消防、环保、交通运输五个执法领域。

    “陈局,这个清单——”刘博犹豫了一下,“基层能执行吗?”

    “为什么不能?”

    “因为这等于砍了他们的提款机。”

    “你算过这五十二项占罚款总量的多少吗?”

    刘博摇头。

    “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的罚款收入,一刀切没了。

    对那些靠罚没经费运转的基层执法队来说——等于断了一条腿。

    “所以光出清单不够。”

    陈柜翻到文件的第二部分。

    “配套方案——基层执法经费保障改革。”

    “从明年起,基层行政执法部门的经费,与罚没收入完全脱钩。”

    “经费纳入同级财政一般预算,统一拨付。”

    “罚多罚少,不影响你的油钱。”

    “你的工资不从罚款里出。”

    “这样一来——你没有动力去割韭菜。”

    “但也没有借口说不罚就没钱办公。”

    刘博嘬了嘬牙花子。

    “省财政同意了?”

    “还没。”

    “那——”

    “你以为我叫你来是聊天的?”

    陈柜把文件合上。

    “明天上午去财政厅。带上这份测算报告。”

    他从旁边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份表格。

    “全省基层执法部门罚没经费依赖度排名。前二十名的执法单位,罚没收入占运行经费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

    “最高的一个——某乡镇综合执法队——百分之八十三。”

    刘博的表情很复杂。

    “百分之八十三的运转经费来自罚款……”

    “所以他们不得不罚。”

    陈柜把表格放回去。

    “这不是执法人员的问题。”

    “是制度把他们逼成了收费站。”

    “改制度,人自然就不一样了。”

    ……

    财政厅的会开了三个小时。

    过程不赘述。

    核心争议只有一个——钱从哪来。

    陈柜的回答也只有一个——

    “把六亿七的罚款砍掉百分之三十七,就是两亿五千万。”

    “这两亿五,本来就不应该从企业口袋里掏出来。”

    “现在不掏了。企业省下来的钱会去哪?”

    “会去投资。会去雇人。会去交税。”

    “税收增量能覆盖多少?我算过——保守估计,三年内可以覆盖百分之七十。”

    “剩下百分之三十的缺口,省财政兜底。”

    “一年七千五百万。”

    “七千五百万换四万三千家企业不被乱罚。”

    “这笔账划不划算?”

    财政厅的厅长看了看分管副厅长。

    副厅长看了看处长。

    处长看了看科长。

    科长看了看桌上的计算器。

    最后是厅长开的口。

    “陈局,省长打过招呼了。”

    “这个事——我们配合。”

    陈柜点了一下头。

    起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张厅长。”

    “嗯?”

    “有个建议。”

    “您说。”

    “罚没经费脱钩这件事,对外宣传的时候——别说是我提的。”

    “说是财政厅主动改革的。”

    张厅长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是财政的事。功劳归你们。”

    “基层执法人员将来感谢谁?感谢财政厅。”

    “他们欠你一个人情。不欠我。”

    “我不需要基层欠我人情。”

    “但你需要。”

    张厅长看着陈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转头对副厅长说了一句。

    “这个人……”

    后半句咽下去了。

    但表情说明一切。

    ……

    清单发布后的第一个月。

    省城南郊。

    一条背街小巷里的“老陶卤味”门口。

    城管中队的执法人员来了。

    两个人。

    年轻的那个拿着执法记录仪。

    年长的那个拿着检查单。

    陶建军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卤水,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脸上写满了“又来了”。

    年长的执法队员看了看招牌。

    量了一下。

    “老板,你这招牌——”

    陶建军的肩膀塌了一截。

    “还是大了三厘米?”

    “不是。”

    执法队员收起卷尺。

    “规范了。尺寸没问题。”

    “但你的店门口这个灯箱,亮度超标了。夜间可能造成光污染。”

    陶建军的脸垮了。

    “罚多少?”

    执法队员没掏罚款单。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A4大小。

    抬头印着——

    “汉东省涉企轻微违法行为行政指导书”。

    “老板,这个属于首次违法,没造成实际投诉。”

    “按照新规定,不罚款。”

    “给您一份指导书。上面写了整改办法。灯箱亮度调低一档就行。”

    “三十天内整改完成,这事就过去了。”

    陶建军接过那张纸。

    看了两遍。

    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罚款金额。没有银行账号。

    “真的不罚?”

    “真不罚。”

    陶建军站在门口。

    拿着那张纸。

    手里的剪刀掉地上了都没发觉。

    执法队员走了之后。

    陶建军回到店里。

    把那张行政指导书贴在了墙上。

    贴在收银台正对面。

    用透明胶带贴的,四个角都固定了。

    贴得比营业执照还端正。

    第二天。

    陶建军去买了个调光开关。

    花了十八块钱。

    灯箱亮度调好了。

    第三天。

    他跑到区城管中队,问有没有复查。

    工作人员说:“老板,不用你跑来,我们会去复查的。”

    陶建军说:“没事,我来是想问你们——你们中队爱吃什么口味的卤味?”

    工作人员愣了。

    “老板,我们不能收的。”

    “不是收,是我送。”

    “也不行。”

    陶建军挠了挠头。

    “那你们下次来检查的时候,我给你们倒杯茶行不行?”

    “茶——”

    工作人员想了想。

    “这个没文件规定不行。”

    “那就这么定了!”

    陶建军乐颠颠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句。

    “龙井还是铁观音?”

    “都行。”

    陶建军一路小跑回店里。

    进门就跟老婆说。

    “去买两罐好茶叶。一罐龙井一罐铁观音。”

    “买茶叶干什么?”

    “请城管喝。”

    “你疯了?”

    “没疯。”

    陶建军把那张贴在墙上的行政指导书指了指。

    “人家对咱好,咱得记着。”

    他老婆看了看墙上那张纸。

    又看了看自家老公那张乐开花的脸。

    摇了摇头。

    “行吧。买就买。”

    “但茶叶钱从你私房钱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