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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28章 法律服务进企业

    柔性执法清单推行半个月后。

    效果有。

    但陈柜发现了一个新问题。

    不是执法端的。

    是企业端的。

    很多企业——尤其是中小微企业和个体户——压根不知道自己哪些行为是违法的。

    不是他们故意犯法。

    是他们不懂法。

    那个卤味店老板陶建军,招牌超标了三厘米。

    他冤不冤?

    冤。

    但他当初做招牌的时候,有没有查过城市管理条例?

    没有。

    因为他不知道要查。

    也不知道去哪查。

    更不知道条例里那些拗口的条款到底在说什么。

    这不是他的错。

    他是个做卤味的。不是做律师的。

    “全省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

    陈柜翻着一份省市场监管局提供的数据。

    “共计一百四十七万户。”

    “其中聘请了法律顾问或有常年合作律师的——”

    “百分之三点二。”

    百分之三点二。

    一百四十七万户里,只有不到五万户有法律服务。

    剩下一百四十二万户——裸奔。

    签合同不看条款。

    开发票不懂税率。

    雇人不签劳动合同。

    做生意凭的是经验、直觉和运气。

    运气好——没事。

    运气差——出了事才知道自己踩了线。

    然后两千块。五千块。八千块。

    罚了才长记性。

    但有些“记性”代价太大。

    刘博找来了一个案例。

    省城一家做机械加工的小工厂。

    老板姓余,叫余东来。

    四十出头。技术出身。车铣刨磨样样精通。

    做了十二年机械加工,从一个人一台床子干到了三十个工人八台数控机床。

    去年,一个大客户下了一笔订单。

    三百万。

    余东来高兴坏了。

    合同是对方拟的。

    十六页。

    余东来看了看金额,看了看交货日期,就签了。

    没看中间那些条款。

    也看不懂。

    合同里有一个条款——第九条第三款。

    “乙方交付的产品如存在质量瑕疵,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三十支付违约金。”

    百分之三十。

    九十万。

    余东来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六十万。

    后来怎么了?

    后来有一批零件的公差超了零点零二毫米。

    在行业标准里,这个偏差属于“可接受范围”。

    但合同里没写“参照行业标准”。

    合同里写的是“甲方质检标准”。

    甲方的质检标准比行业标准严了一倍。

    余东来不知道。

    甲方拿着合同第九条第三款。

    索赔九十万。

    余东来在电话里跟对方吵了两个小时。

    对方只说了一句话。

    “余总,合同上白纸黑字,是你签的。”

    余东来拿着那份合同去找了律师。

    律师看了十分钟。

    摇头。

    “余老板,这个违约金条款对你非常不利。但你签了就生效了。”

    “我不知道这一条啊!”

    “合同法不管你知不知道。管你签没签。”

    余东来坐在律师事务所的沙发上。

    半天没说话。

    最后问了一句。

    “律师,你收多少钱?”

    “代理这个案子?两万。”

    余东来站起来。

    “律师比流氓还贵。”

    走了。

    这个案子后来怎么结的?

    余东来赔了四十万。

    对方让了一步。

    但四十万。

    他三年白干。

    ……

    陈柜看完这个案例。

    合上文件夹。

    “问题出在哪?”

    刘博想了想。

    “出在余东来不懂合同法。”

    “不对。”

    “嗯?”

    “问题出在——没有人在他签合同之前告诉他第九条第三款是个坑。”

    陈柜站起来。

    “你不能指望一百四十二万个小老板都成为法律专家。”

    “但你可以在他们踩坑之前,帮他们照一照路。”

    他走到白板前。

    写了五个字。

    “合规体检站”。

    “什么意思?”刘博凑上来。

    “在全省每一个政务服务中心、每一个产业园区的服务大厅,设立免费的法律服务窗口。”

    “不打官司。不代理案件。”

    “只干一件事——帮企业做合规体检。”

    “企业拿着合同来。帮他看条款。”

    “企业拿着经营方案来。帮他查风险。”

    “企业拿着劳动合同来。帮他补漏洞。”

    “免费?”

    “免费。”

    “谁来干?”

    “律师。”

    “律师免费干?”

    “有条件地免费。”

    陈柜翻出一份方案。

    “省司法厅正在推进的律师公益服务积分制度——每名执业律师每年完成三十个小时的公益法律服务,积分可以抵扣年度注册费和继续教育学时。”

    “这套制度已经有了。但没人用。”

    “因为没有场景。”

    “律师不知道去哪做公益。企业不知道有免费律师。”

    “我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把两头接上。”

    “律师到政务中心的窗口坐班。企业来办事的时候顺便体检。”

    “不用多。每个窗口每天安排两个小时。排班制。”

    “全省一百二十三个政务服务中心,加上六十七个省级以上产业园区——一百九十个点位。”

    “每个点位每天两个律师。一年下来能覆盖多少家企业?”

    刘博算了一下。

    “粗算——十万家左右。”

    “十万家。”

    陈柜点了点头。

    “从一百四十二万降到一百三十二万。”

    “不够。但得先跑起来。”

    ……

    方案落地的速度很快。

    因为司法厅配合。律师协会配合。政务中心配合。

    三方都有好处。

    司法厅完成了公益服务的考核指标。

    律师协会给会员创造了“露脸”的机会——你在政务中心坐班,来来往往的企业老板都认识你了,以后需要付费服务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政务中心多了一项服务功能。年底评优的时候,又多了一个加分项。

    三赢。

    制度设计的精髓——让每一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赚了。

    ……

    运行一个月后。

    第一个经典案例出现了。

    出现在临港市凯斯勒工业园区的服务大厅里。

    一个做塑料注塑模具的小老板,姓冯。

    冯老板带着一份合同来体检。

    是他准备跟一个江苏客户签的。

    合同是对方发来的。

    体检窗口的律师叫许婷。三十二岁。做民商事的。

    她接过合同。

    翻了五分钟。

    停在第七页。

    “冯总,这个条款您看到了吗?”

    “哪个?”

    “知识产权归属条款。乙方在履行本合同过程中产生的所有技术成果、工艺改进方案及相关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

    冯老板看了看。

    “啊,这个——有什么问题吗?我就是给他做模具啊。”

    “冯总,您给他做模具的过程中,如果改进了工艺——比如调整了注射压力参数,或者改了模具的冷却水路设计——这些改进,按照这个条款,全归对方。”

    “全归对方?”

    “对。包括您将来用在其他客户订单上的同类改进方案——如果对方追溯起来,也可以主张权利。”

    冯老板的脸变了。

    “那我——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也归他?”

    “按这个合同,是的。”

    冯老板把合同拿回来。

    翻到第七页。

    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

    “许律师,这条能改吗?”

    “能。建议改为合同履行过程中产生的技术成果,如基于乙方原有技术基础的改进和优化,相关知识产权归乙方所有;如基于甲方提供的核心技术参数的衍生成果,相关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

    许婷一口气说完。

    冯老板的眼睛眨了好几下。

    “许律师,你能不能——把这段话写给我?”

    “已经在写了。”

    许婷在旁边的电脑上打完。

    打印出来。

    递给冯老板。

    “拿回去跟对方谈。如果对方不同意改——”

    “那我就不签。”

    冯老板接过打印纸。

    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放的位置,跟那个建材老板放撤案决定书的位置一模一样。

    贴着胸口。

    走到大厅门口。

    冯老板又折回来。

    “许律师,我再问一句。”

    “您说。”

    “你们这个窗口——真免费?”

    “真免费。”

    “不要身份证、不留电话号码、不推销其他服务?”

    “不要,不留,不推销。”

    冯老板抓了抓后脑勺。

    嘀咕了一句。

    “我干了二十年厂子。头一回觉得政府不是来收钱的。”

    许婷笑了一下。

    “冯总,这话您别在外面说。”

    “为什么?”

    “说了像广告。”

    冯老板也笑了。

    走了。

    ……

    这个窗口开了三个月。

    数据汇总上来。

    全省一百九十个点位。

    累计服务企业——一万一千四百家。

    审查合同——六千八百份。

    其中发现存在重大法律风险条款的——一千二百零七份。

    占比百分之十七点八。

    也就是说,每五份送检的合同里,就有将近一份藏着坑。

    一千二百零七个坑。

    如果没被发现——

    会变成多少个纠纷?

    多少场官司?

    多少家企业被拖入泥潭?

    算不清。

    但一千二百零七,这个数字本身就够吓人了。

    刘博把数据报告放到陈柜桌上。

    “陈局,三个月的数据。您看看。”

    陈柜翻了两页。

    停在一个统计项上。

    “企业回访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刘博在旁边补了一句。

    “有一家企业——就是那个冯老板——他回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可以放到报告摘要里。”

    “什么话?”

    “他说——以前怕见律师。觉得见律师就是出事了。”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

    刘博翻了翻手机上的回访记录。

    念了出来。

    “冯老板原话——现在离不开律师了。跟离不开体检一样。不是因为有病。是因为怕有病。”

    陈柜没评价。

    但他在报告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

    刘博侧头看了一眼。

    六个字。

    “治未病,胜治病。”

    笔迹潦草。

    但每个字都摁得很深。

    纸面上留了印痕。

    像刻上去的。

    陈柜把报告合上。

    推到一边。

    拿起另一份文件。

    是他从系统里追踪了三个星期的那份东西。

    省发改委的某个审批项目。

    前置审批意见签署人——刘建国。

    已经落马八个月的前省能源局局长。

    他的名字还在系统里。

    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

    嵌在一根正在承重的梁里。

    三个星期的追踪,陈柜已经摸清了这根钉子连着什么。

    不是一根梁。

    是一张网。

    一张从省发改委一直延伸到某个他还没完全看清的方向的、密密麻麻的、灰色的网。

    网的末端。

    有一个节点。

    在他的全景流程视觉里。

    那个节点不是红色断点。

    不是绿色正常。

    是黑色骷髅。

    重大违法。

    陈柜盯着那个骷髅标记。

    标记下面有一个名字。

    一个他还不认识的名字。

    但很快就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