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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38章 营商环境体验官

    评估报告的热度还没过去。

    陈柜干了一件让所有厅局坐立不安的事。

    他招了一百个人。

    不是公务员。不是专家。不是媒体记者。

    是普通人。

    开饭馆的。跑运输的。搞电商的。做外贸的。种果树的。修车的。卖早餐的。

    一百个人。覆盖三十七个行业。

    每个人手里发了一张聘书。

    抬头印着——

    “汉东省营商环境体验官”。

    刘博拿着那份聘书模板看了半天。

    “陈局,这个称呼——谁起的?”

    “我。”

    “体验官?听着像电商平台搞促销的。”

    “就要这个效果。”

    陈柜把聘书递给打印室。

    “叫监督员——太正式。基层一听就知道来者不善,提前打扫卫生、安排接待。”

    “叫体验官——不知道你是干嘛的。”

    “不知道——才真实。”

    一百个体验官的工作很简单。

    去办事。

    真办事。

    不是假装去窗口坐一坐、填个表、拍个照就完了。

    是真的拿着自己的营业执照、自己的材料、排自己的队、跑自己的腿。

    办完之后。

    填一张表。

    表不长。十二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你跑了几个窗口?”

    第二个问题——“等了多久?”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人跟你说这个不归我们管?”

    第四个问题——“有没有人让你去找推荐的第三方机构?”

    ……

    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用一句话形容这次办事的感受,你会说什么?”

    表填完。直接发到一个专用邮箱。

    邮箱只有一个人有权限查看。

    陈柜。

    “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刘博皱了皱眉。

    “不经过。”

    “各市营商局不审核?”

    “不审核。”

    “那万一有人瞎写呢?胡编乱造往里塞呢?”

    “所以每份反馈必须附带办事的回执单、排号条或者截屏。”

    陈柜把制度说明翻到第三页。

    “有凭据的才算数。没凭据的——自动作废。”

    “造假成本比说真话高十倍。”

    “没人会为了编一个故事去窗口排两个小时的队。”

    刘博想了想。

    “也是。”

    体验官制度运行的第一周。

    收到反馈——四十七份。

    其中三十一份写的是“还行”“挺快”“态度可以”。

    陈柜没看这些。

    他看的是剩下十六份。

    十六份里面。

    有一份来自一个在北岭县开农家乐的女老板。

    她去办食品经营许可证的延续手续。

    按照条例规定。

    延续手续应当在许可证到期前三十日提出申请,窗口在五个工作日内办结。

    她提前四十天去的。

    材料齐全。

    窗口收了材料。

    五个工作日到了。

    没消息。

    她打电话问。

    窗口说——“还在审核。”

    又等了三天。

    再打。

    “领导出差了,等领导回来签字。”

    又等了五天。

    再打。

    “您的材料有个地方需要补充——经营场所的消防验收意见书。”

    她急了。

    “我上次办的时候没要这个啊。”

    “新要求。”

    “哪个文件规定的?”

    “这个——您不用管是哪个文件。您把材料补上就行。”

    她去消防大队开验收意见书。

    消防大队说——“农家乐不属于公众聚集场所,不需要我们出验收意见。”

    她把消防大队的回复拿回去给窗口。

    窗口看了看。

    “那您让消防出一个书面的不需要的证明。”

    消防大队说——“不需要出证明。法律没有规定我们要证明不需要。”

    死循环。

    窗口要消防的东西。

    消防说不归我管。

    窗口说那你证明一下不归你管。

    消防说凭什么要我证明。

    来回踢了两周。

    许可证到期了。

    还没办下来。

    她在反馈表最后一栏写了一句话。

    “我的许可证过期了。不是因为我不守法。是因为窗口让我去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陈柜看完这份反馈。

    没有打电话。

    没有发文件。

    他让刘博查了一件事。

    “北岭县政务服务中心食品许可窗口的负责人是谁?”

    “一个科长。姓杨。”

    “他说的新要求——出自哪个文件?”

    刘博查了两个小时。

    回来了。

    “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任何文件要求农家乐延续食品经营许可证时提交消防验收意见书。”

    “那他凭什么要?”

    刘博摊了摊手。

    “自己加的。”

    陈柜靠在椅背上。

    “一个窗口科长。自己编了一个前置条件。卡住了一个老板。”

    “这种事——没有体验官。我永远看不见。”

    他拿起电话。

    拨给北岭县营商局。

    对方接了。

    “周小龙在不在?”

    “周局长去乡下了——”

    “让他回来。今天之内把那个农家乐的许可证办了。”

    “然后——查一下你们食品许可窗口的杨科长。看看他自己加的新要求,到底加了几条。卡了几个人。”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

    “陈局,这个——”

    “今天。”

    挂了。

    当天下午五点。

    许可证办好了。

    附带一份北岭县政务服务中心的内部通报。

    杨科长在过去一年里。

    在食品经营许可的延续和变更环节。

    自行添加了三项“前置条件”。

    没有任何文件依据。

    影响了——二十三家企业。

    其中七家因为拖延导致许可证过期。

    过期后被市场监管所罚了款。

    罚款的理由——“无证经营”。

    陈柜看到最后这一行的时候。

    把报告摔在桌上了。

    他这辈子没摔过文件。

    这是第一次。

    “刘博。”

    “在。”

    “这七家被罚的企业——他们的许可证是因为窗口卡着不办才过期的?”

    “对。”

    “然后过期之后——同一个政府系统的执法部门来罚他们无证经营?”

    “对。”

    “左手卡你不让你办证。右手罚你无证经营。”

    陈柜的声音没有抬高。

    但刘博听出了温度。

    零下的温度。

    “这七笔罚款。全部撤销。退还罚款。相关执法人员诫勉谈话。”

    “杨科长——停职。移交纪委。”

    “处理结果——向体验官本人通报。同时在省营商局的公众号上发布。”

    刘博愣了一下。

    “公众号上发布——不会太高调吗?”

    “不高调。”

    陈柜把那份反馈表抽出来。

    指着最后一行那个女老板写的字。

    “她写了这些。就是相信有人会看。”

    “看了不办——不如不看。”

    “办了不说——不如不办。”

    “要让全省一百九十个政务窗口都知道——有人在看。”

    消息发出去之后。

    效果立竿见影。

    不是因为处分了一个杨科长。

    是因为所有窗口的人都在想一个问题——

    今天来办事的这个人。

    是不是体验官?

    不知道。

    因为一百个体验官没有名单公开。

    任何一个走进窗口的办事人。

    都有可能是体验官。

    都有可能把今天的经历原原本本写成一份反馈。

    发到陈柜的邮箱里。

    然后第二天出现在公众号上。

    “这招——”

    刘博在朋友圈里看到有基层公务员转发了那条通报。配了一句话——“现在上班跟裸泳一样,潮水随时会退。”

    他截了图发给陈柜。

    陈柜回了两个字。

    “挺好。”

    停了三秒。又补了一句。

    “裸泳不可怕。可怕的是穿了衣服还以为别人看不见。”

    一个月后。

    体验官们的反馈汇总出来了。

    一百个人。累计提交反馈——三百七十一份。

    其中发现问题的——八十九份。

    涉及窗口服务的——三十一份。

    涉及审批时限超标的——二十二份。

    涉及“隐形门槛”的——十五份。

    涉及推诿扯皮的——十四份。

    涉及乱收费的——七份。

    八十九个问题。

    全部建档。全部追踪。全部要求限期整改。

    整改完成率——百分之九十三。

    剩下百分之七没整改的。

    不是不想改。

    是涉及跨部门协调,还在走流程。

    陈柜把这份汇总报告送到了省政府办公厅。

    附了一行批注——

    “一百个人。三百七十一次办事。发现了八十九个问题。”

    “这些问题——不是新问题。”

    “是一直存在、但没有人报上来的问题。”

    “不是基层故意隐瞒。”

    “是信息传递的链条太长。等到了省里,问题已经被层层过滤成了总体良好。”

    “体验官制度——就是把滤镜摘掉。”

    宋维民看完批注。

    在报告上签了三个字——

    “常态化。”

    三个字。

    意味着这一百个体验官不是临时工。

    是长期饭票。

    消息传到基层。

    有人在内部群里发了个段子。

    “以前怕纪委。后来怕营商局。现在怕办事群众。”

    下面有人回了一句。

    “这才对嘛。公务员本来就该怕群众。”

    没人接话。

    但也没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