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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45章 录音笔

    安静了一天半。

    周五下午三点。马建国再次出现在陈柜办公室门口。

    这次没拍桌子。没喘。整个人像霜打了一样。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陈主任。”声音比前两次低了八度。“您要的材料——我准备了一部分。”

    “一部分?”

    “有几项……客观上确实有难度。”

    “坐下说。”

    马建国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掏出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摆。

    第一项——省人民医院的书面申请函。盖了章。但签字的不是院长。是医务处的副处长。落款日期是今天。而据马建国之前的说法,这个“紧急”需求在三天前就存在了。章是今天补盖的。

    第二项——专家论证意见。三个专家签了字。但陈柜扫了一眼签名的时间——三个人签的时间相隔不到十五分钟。

    “背靠背”要求的是独立评估。三个人在十五分钟之内先后签完——要么在同一个房间里,要么用同一支笔。

    第三项——替代方案分析报告。两页纸。结论是“无替代方案”。但报告正文里没有提到国内已经上市的三款仿制奥希替尼。甲磺酸奥希替尼片。国产。集采价格是进口的六分之一。

    一份“无替代方案”的报告,把最明显的替代方案漏掉了。

    陈柜把这三份材料依次翻完。放到一边。

    “剩下的呢?”

    马建国的脸灰了灰。

    “第四项和第五项——历史中标价和市场流通价的调研——我们还在核算。”“多久能出来?”“可能需要一周左右。”“一周?”“市场价变动比较大,我们想做得准确一些——”“马处长。”

    陈柜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

    A4。打印的。上面是一份表格。

    “不用你核算了。我替你查好了。”

    表格标题——《奥希替尼(80mg)近三年省级集中采购中标价及市场流通价汇总》。

    数据来源——国家医保局药品集中采购平台公开数据、全国药品阳光采购信息网。

    最新一次省级集采中标价——每盒元。

    你那份采购单上的采购价——每盒元。

    差价——每盒一万三千四百块。

    总采购量——一千零四十盒。

    总差价——一千三百九十三万六千元。

    将近一千四百万。

    “这张表上的数据,全部来自公开渠道。任何人都可以查到。我标了网址。你回去可以验证。”

    陈柜把表格放到马建国面前。

    马建国看着那个“一千三百九十三万六千元”。

    嘴唇白了。

    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这个数字被白纸黑字打印出来、摆在省卫健委副主任的桌上。

    它从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空间”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引用的证据”。

    性质变了。

    “陈主任……这个价格差异……跟供应商的进货渠道和物流成本有关——”

    “一千四百万的物流成本?”

    “不全是物流——”“那是什么?保管费?运费险?精神损失费?”

    马建国闭嘴了。

    陈柜没有追问。他知道马建国答不出来。这一千四百万的去向,马建国自己可能只知道一小部分。大头在哪里——他未必清楚。

    但签字的人——会替所有人背这口锅。

    这就是孟德海的“大礼包”。

    “供应商资质的材料呢?”陈柜问。

    “在准备。”

    “无利益冲突声明呢?”

    “在……草拟。”

    “事后审计承诺书呢?”

    马建国的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陈主任,这个承诺书——以前没签过。大家都没有先例——”

    “没先例,就从今天开始立先例。”

    马建国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线。攥了两秒。松了。又攥了。

    他终于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主任,您能不能——别这么较真?”

    陈柜把那杯白开水端起来。又放下。水已经见底了。

    “马处长,你今天来之前,跟谁商量过?”

    “跟……科里的同事。”“还有呢?”“孟主任那边——沟通了一下。”“孟主任怎么说?”“孟主任说——尽量配合陈主任的要求。”“尽量?”“就是……在合理范围内——”“合理范围是多大?法律规定的范围就是合理范围。还是孟主任划的范围叫合理范围?”

    马建国不说话了。

    陈柜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桌上。

    黑色。长方形。很小。

    录音笔。

    马建国盯着那个东西。脸上的血色又褪了一层。

    “这是——”

    “三天前你第一次进这个办公室。我的录音笔就开着。”

    陈柜按了一下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马建国的声音。清晰得没有杂音。

    “——孟主任说让您特事特办。陈主任,家属情绪很不好。今天早上有个家属在IcU门口跪下来了——”

    陈柜按了暂停。

    “IcU。跪下来。你亲口说的。”

    他又按了播放。

    “——出了问题孟主任兜着——”

    暂停。

    “马处长。我查过了。省人民医院IcU没有你说的那三个肺癌病人。没有家属下跪。”

    陈柜把录音笔放到桌面中央。

    “你用不存在的病人和不存在的家属,要求分管领导在一份价格虚高百分之八十七、供应商资质不全的三千万采购单上签字。”

    他翻开面前的一本法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某一款。

    “根据本条例第二十八条第三款——未按规定核验供应商资质,导致不合格药品进入医疗机构的,对承办人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注意——是承办人。不是审批人。”

    马建国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响。人往后缩了一截。

    “你是承办人。你把材料送上来。你负责核验供应商资质。你告诉我有病人急需用药。”“如果这批药真的进了医院——出了任何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人不是我。是你。”

    陈柜把法规合上。

    “我签字——我承担审批责任。但审批责任的前提是材料真实、合规。材料是假的——审批人是受骗方。追责的对象是造假方。”“也就是说,你骗我签字——不是在帮孟主任办事。是在帮自己攒一份判决书。”

    马建国的额头上有一道汗水滑下来。流过眉骨。流过眼皮。他没擦。可能忘了。也可能手不听使唤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陈柜把录音笔关了。收回口袋里。

    “马处长。你在药械处干了几年?”

    “……七年。”

    “七年。业务熟。流程清楚。这些年——经你手的紧急采购有多少单?”

    马建国没回答。

    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三下。

    “你现在有两条路。”

    陈柜靠在椅背上。

    “第一条——把这十八项证明补齐。干干净净地走一遍流程。价格合理的药品进医院。你没事。我签字。”“第二条——拿着这份残缺的材料回去交差。告诉孟主任我不签。然后等着看是你先出事还是我先出事。”

    他看了马建国两秒。

    “我建议你选第一条。”

    “但你选哪条——是你的事。”

    马建国在椅子上又坐了半分钟。一句话没说。

    他站起来。拿走了牛皮纸袋里那些残缺的材料。

    那份三千万的采购单还留在陈柜桌上。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但背影明显犹豫了。

    犹豫了三秒。

    走了。

    门带上。不重不轻。

    陈柜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拿起录音笔看了看。翻了个面。

    录音笔的背面贴了一张标签。写着购买日期和地点。

    两天前。省城国贸电子城。三十九块钱。

    三十九块的录音笔。挡了三千万的黑单。

    陈柜把录音笔放进抽屉里。锁好。

    拿起手机。给刘博发了条消息。

    “紧急采购的历史记录催到了吗?”“到了一部分。正在整理。明天送过去。”“快点。我需要知道过去三年里,走同样通道的单子有多少。”“大概多少?”“初步看——不少于四十笔。”“四十笔?”“省卫健委的紧急采购通道,三年四十笔以上。你觉得正常吗?”“疫情那几年除外的话……确实不正常。”“疫情期间的不算。”“那就更不正常了。”“把数据尽快整理好。我要的不是总数。是每一笔的供应商名称、采购价和同期市场价比对。”“明白。”

    陈柜放下手机。

    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斜了。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卫健委大楼前面的草坪上。

    两栋楼的影子快要重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