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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46章 折断的签字笔

    马建国回到药械处的办公室。

    关上门。把牛皮纸袋扔在桌上。纸袋里的材料散了一半。

    他在转椅上坐了五分钟。一动没动。

    拿起座机。拨了孟德海办公室的内线。

    响了两声。秘书接的。

    “孟主任在吗?”“在。稍等。”“马处长?”孟德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从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马建国张了张嘴。

    “孟主任……他没签。”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为什么?”“他拿出了一份十八项的审查清单。说手续补齐才签。”“十八项?”“每一项都标了法规出处。我看了——全是真的。国家卫健委、财政部、还有咱们自己2018年的47号文……”“这些手续以前从来没走全过——”“我知道。但他说了——以前是以前,现在审批权在他手上。”

    马建国犹豫了两秒。

    “孟主任,还有一件事。”

    “说。”

    “他录了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四秒。

    四秒。在电话里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录了什么?”“我第一天跟他说的那些话。IcU、家属下跪、特事特办……全录了。”“他查了省人民医院。IcU没有我说的那些病人。”

    又安静了三秒。

    这次孟德海没有说话。马建国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

    “啪。”

    像什么东西断了。

    “孟主任?”“没事。笔掉了。”

    不是掉了。是折了。马建国听得出来。那个咔嚓声不是东西落地的声音。是硬物被掰断的声音。

    他分管药品采购十一年,见过孟德海生气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折笔。

    “马建国。”

    “在。”

    “那份采购单还在他手上?”

    “在。他说留着等手续补齐。”

    “十八项手续——你补了几项?”

    “医院的申请函补了。专家论证补了。但那个价格比对和供应商核验——”

    “补不了?”

    马建国没接话。

    补不了。因为一补就裸了。

    那家供应商——名义上叫“瀚通医药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在省城开发区。法人代表叫什么陈柜不知道,但马建国知道。法人是孟德海妻子表弟的一个朋友。七拐八拐。拐得很远。但归根到底还是自家人。

    这家公司的药品经营许可证是有的。但GSp认证——过期了八个月。省级药品供应资格备案——没有。

    靠的就是“紧急采购绕过常规招标”这条路活着。

    路一旦被堵死——公司的业务来源断了百分之七十。

    马建国当然补不了。补了等于自爆。

    “那份清单上的条款——有没有超出法规的?”孟德海问。

    “我对了两遍。没有。每一条都能在现行法规里找到原文。”

    “他自己加的东西呢?”

    “没有。干干净净全是原文。他连措辞都没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的沉默更长。

    马建国能听到孟德海的呼吸声。均匀的。没有急促。这人的肺活量和心理素质一样稳。

    “行了。这件事——先放一放。”

    “放?采购单还在他手上——”

    “放。”

    孟德海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字的重量变了。

    “不是不做了。是换个方式。”

    马建国等着。

    “马建国,你跟陈柜接触了三次。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马建国想了想。

    “讲规矩。”

    “对。讲规矩。”孟德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他极其讲规矩。所有的法规、条文、程序——他比我们自己还熟。”“你拿一份残缺的材料去找他签字。他当然不签。因为你的材料有漏洞。他一眼就看穿了。”

    马建国的嘴角苦了一下。

    “所以——下次不走紧急采购了。”

    “那走什么?”

    “走常规。”

    孟德海的声音轻了半度。

    “省卫健委每年有一次全省年度医疗器械常规招标。下个月就启动了。”“常规招标走公开程序。评标委员会、技术评审、价格评审——全套。”“他喜欢规矩?好。我们用规矩里的每一个合法节点,把他想管的东西堵住。”

    马建国听出了弦外之音。

    “您的意思是——”“评标委员会的专家组。五个人。名义上从省级评审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但专家库的管理——在我手上。”“入库标准、抽取规则、回避制度的执行——都在我分管的范围之内。”“陈柜接了紧急采购的审批权。但常规招标——不在他的分管清单里。”“他管不着。”

    马建国在电话这头愣了一下。

    “可他万一——”“万一什么?”“万一他也要求介入常规招标的监督?”“那就让他来。”孟德海的语气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怒。也不是急。是某种玩牌时被逼到角落后反而冷静下来的笃定。“常规招标。每一步都有法规依据。每一步都合规。专家是随机抽的。评分标准是事先公布的。”“但哪些专家进库——我说了算。”“专家库里都是什么人——他不知道。”“结果出来了。他挑不出毛病。因为程序完美。”“但结果——是我要的结果。”

    马建国的手心出了汗。攥着话筒。凉的。

    “孟主任……这个——”“你做你该做的事。把那份三千万的采购单的事忘掉。就当没发生过。”“供应商那边——”“我来安排。”“那陈柜手上的录音——”“录音有什么用?他录的是你的话。不是我的。”“我说过一个字吗?”“……没有。”“那就是你办事不力。跟我无关。”

    马建国的脸白了一度。

    他明白了。

    孟德海的意思是——如果事情闹大了,录音里只有马建国的声音。造假的用药申请是马建国送的。虚高的采购单是马建国拿的。

    孟德海从头到尾没有在任何纸面或录音中留下痕迹。

    推出来当挡箭牌的——是马建国。

    当初答应跟着孟德海干的时候。马建国以为自己是心腹。

    现在他知道了。

    心腹和弃子之间的距离——只隔一通电话。

    “行了。挂了。”

    电话断了。

    马建国放下座机。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堆散乱的材料。

    牛皮纸袋歪在一边。里面有三个专家的签名。三个人。他一个一个打电话请来的。请了两顿饭。花了四千多。

    四千多块的饭钱。换来三个在十五分钟内凑出来的“背靠背”论证意见。

    现在——废纸。

    他把那份陈柜给他的十八项审查清单拿出来。

    四页纸。

    他又看了一遍。逐条。

    看到第十一项——供应商无利益冲突声明。

    看到第十二项——经办人无利益冲突声明。

    他的目光停在“经办人”三个字上。

    经办人是他。

    如果签了——将来查出有利益关系,伪证罪。

    如果不签——采购走不下去。

    如果告诉孟德海自己不干了——孟德海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三条路。条条是死胡同。

    马建国把清单折好。塞进抽屉。锁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透了。

    跟陈柜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温度。

    ……

    消息在卫健委内部传开了。

    不到一天。

    传播的路径很有意思——不是从药械处传出去的。马建国嘴紧。他的人也不敢乱说。

    是从陈柜办公室门外传的。

    三天前马建国第一次闯进来没敲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了。

    第二次马建国灰着脸出来的时候——传达室的保安看到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下午——马建国从陈柜办公室出来的样子,被隔壁规划财务处的一个科员撞见了。

    那个科员描述马建国的状态用了一个词——“脱水”。

    不是字面意思。就是整个人干巴巴的。眼神涣散。走路不稳。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没喝水的人。

    消息从科员传到了处长。从处长传到了副处长。从副处长传到了食堂。

    食堂是所有八卦的终点。

    也是所有结论的起点。

    到了周一中午。食堂里打饭的队伍中间,至少有三拨人在小声讨论同一件事——

    “新来的那个副主任——不好对付。”

    “听说马建国拿了一份三千万的单子去找他签。被打回来了。”“为什么?”“手续不全。”“以前不都这么签吗?”“以前是以前。这人——跟以前的不一样。”

    队伍最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端着餐盘。回头看了一眼窗口打菜的阿姨。

    “红烧肉还有吗?”

    “最后一块了。你要不要?”

    “要。”

    他夹起那块红烧肉。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打开手机。翻出一个通讯录里的名字。

    没拨。

    名字写着——“陈主任”。

    备注——“新来的分管领导”。

    这个年轻人叫宋远。药械处的副科长。马建国的下属。

    他在药械处干了三年。三年里看着马建国签过的那些采购单。每一份他都经过手。每一份的价格他都心里有数。

    但他什么都没说过。

    因为说了没用。

    因为说了会死。

    但今天。他在食堂里听到了一个词。

    “手续不全。”

    三个字。

    有人在这栋楼里。第一次拿着规矩说——不行。

    宋远咬了一口红烧肉。嚼了很久。咽下去。

    他把手机屏幕关了。

    今天不拨。

    但他把那个号码记住了。

    ……

    同一时间。孟德海的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签字笔。黑色的。笔帽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没收拾。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省卫健委年度医疗器械招标的时间节点安排表。

    下个月十五号。启动公告。

    二十五号。投标截止。

    次月五号。评标。

    评标委员会——五人。

    五个名字。

    他已经知道要从专家库里“随机”抽出哪五个人了。

    孟德海把那支断笔扫到桌子底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新的。红色的。

    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拨了一个号码。

    “老赵。下个月的器械招标。评审专家库的入库审核——提前做。”“好的,孟主任。有什么特殊要求吗?”“没有特殊要求。按制度来。但入库条件里的第七项——临床经验年限——从十年调到十五年。”“十五年?那库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不符合了——”“不符合就清出去。”“留下的——才是我们需要的人。”

    他挂了电话。

    把那支红色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窗外。太阳已经落了。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亮了。十八层的灯。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孟德海看着那些灯。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在计算。

    他在这栋楼里经营了十一年。每一根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滴流过的钱,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一个新来的副主任。带着一支三十九块的录音笔和一份四页纸的清单。

    挡住了一次。

    挡不住第二次。

    因为第二次——他用的是陈柜最擅长的武器。

    规矩。

    用规矩打败讲规矩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