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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58章 不碰权力的权力

    宋远到陈柜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敲了两下。

    “进。”

    推门。

    陈柜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不是今天评标的材料。是一本《高值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实施方案》。厚。至少五十页。

    桌角放着那杯白开水。凉的。跟任何一天一样。

    “坐。”

    宋远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马建国那种慌张。也没有刻意的镇定。就是一个年轻干部来找领导汇报工作的普通样子。

    “陈主任。我在药械处干了三年。”

    “知道。”

    “三年里。经我手的紧急采购,一共四十三笔。”

    陈柜翻文件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宋远一眼。

    四十三笔。跟刘博查出来的数据完全吻合。

    “其中,有十九笔的供应商是瀚通医药。八笔是润康科技。”

    陈柜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了。放到一边。

    “你来告诉我这些?”

    “不只是这些。”

    宋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普通。没有牌子。

    “这里面有我三年来整理的明细。每一笔紧急采购的日期、金额、供应商名称、市场参考价、审批人签名扫描件。”

    他把U盘放在桌面上。没推过去。搁在桌面中央。

    “还有一样东西,不在U盘里。在我手机相册里。”

    陈柜没说话。等他说。

    “去年十一月。马处长让我把一笔紧急采购的合同原件送到孟主任办公室。我送过去的时候。孟主任在打电话。我在门口等了两分钟。”

    “听到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话。老赵,这批呼吸机的回扣,按老规矩来。百分之十五。打到那个卡上。”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确定听到了和百分之十五?”

    “确定。”

    “有录音吗?”

    “没有。当时没想到要录。但我记住了日期和时间。2024年11月14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

    “那笔呼吸机的采购金额多少?”

    “一千二百万。”

    百分之十五。一百八十万。

    “你手机里的东西是什么?”

    宋远解锁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A4纸。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表格。字迹工整。

    表格的列标题,日期、品名、数量、合同价、市场价、差额、备注。

    “这是我自己记的。从入职第一年开始。每一笔经手的采购。我都单独记了一份。市场价是我自己查的。差额是我自己算的。”

    陈柜把手机拿过来。往下划。

    一页。两页。三页。密密麻麻。

    差额那一列。三百万。五百万。八百万。一千四百万。

    加起来,

    “总差额多少?”

    “我算过。三年。四十三笔。累计差额,一亿两千八百万左右。”

    一亿两千八百万。

    陈柜把手机还给宋远。

    “你记了三年。为什么现在才来说?”

    宋远没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办公室的门。门关着。

    “因为以前说了没用。”

    五个字。很轻。但分量不轻。

    陈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瘦。戴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清。

    “你之前去纪检组汇报过一次。汇报了什么?”

    宋远的表情变了一下。“您知道?”

    “消息传到了孟主任那里。他秘书发的。”

    宋远的嘴抿了一下。

    “那次,我只是去了解了一下纪检组的举报受理流程。没有正式提交材料。”

    “为什么没提交?”

    “因为我不确定,纪检组的人可不可靠。”

    陈柜没接话。他懂。卫健委的纪检组联络员坐在孟德海楼上。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举报材料从纪检组到纪委,中间有多少层?哪一层会漏?

    宋远选择不走那条路。选择直接来找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可靠?”

    宋远想了想。

    “031号文件。”

    “嗯?”

    “您发那个十八项审查清单的时候。我看了。每一条都是法规原文。没加私货。没夹带任何个人目的。”

    他顿了一下。

    “我在这个系统里三年。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是为了收拾谁。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升官。只是把规矩拿出来。说,照这个办。”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柜拿起那杯凉透的白开水。端了一下。没喝。放回去了。

    “你知道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签的那些采购单,上面也有你的名字。”

    “知道。”

    “你不怕?”

    宋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搓裤缝。稳的。

    “我经手的那些单子。每一张我都按马处长的指示签的。签之前我问过他,手续全不全。他说全了。我签了。”

    “但手续不全。”

    “对。我后来查了才知道。但签字的时候我不知道。”

    陈柜看了他两秒。

    全景流程视觉里。宋远这个节点的颜色,暗黄偏绿。

    不是纯绿。因为他确实在那些采购单上签过字。不管是不是被蒙的。字是他签的。

    但也不是红。因为他的签字位置是“经办人复核”。不是审批人。不是采购人。复核岗位的法律责任,取决于他是否“明知”手续不全。

    他说他不知道。

    是真的吗?

    陈柜不确定。但那个U盘和那份手写记录,至少说明这个人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意识到了。没参与。但也没举报。

    沉默了三年。

    直到今天。

    “U盘留下。”陈柜说。

    宋远把U盘往前推了推。推到陈柜够得着的位置。

    “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今天来过。”

    “明白。”

    “马建国那边,正常相处。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好。”

    “还有一件事。”陈柜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空白的。A4。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宋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省纪委第四纪检监察室。室主任:郑凯。电话:139xxxxxxxx。”

    “这个人,不在卫健委的纪检组。直接在省纪委机关。可靠。”

    宋远把纸折好。装进内侧口袋。

    “陈主任。”

    “说。”

    “我的那些记录,如果将来需要我出面作证,”

    “你愿意?”

    宋远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

    “我在这个系统里签了三年的字。有些字不该签。但签了就是签了。”

    他看着陈柜。

    “我不想再签第四年。”

    陈柜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

    宋远走了。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陈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多了一个黑色U盘。

    他没急着插。先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写了一行字。

    “宋远。药械处。三年数据。一亿两千八百万差额。”

    写完。停了两秒。又写了一行。

    “暗黄偏绿。可用。但需要保护。”

    合上本子。

    他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打开了。三个子文件夹。按年份分。2022。2023。2024。

    每个文件夹里,日期命名的Excel表格。每一笔。每一行。干干净净。

    陈柜从2022年第一个文件开始看。

    看了十分钟。

    窗外彻底黑了。远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全亮了。十八层。像一堵发光的墙。

    门被敲了。

    三下。重的。不是宋远的节奏。

    “谁?”

    “我。”

    孟德海的声音。

    陈柜把U盘从电脑上拔了。关了Excel。放进抽屉。锁好。

    两秒。

    “进。”

    门推开了。孟德海站在门口。没穿外套。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他走进来。没坐。站在桌前。

    “陈主任。”

    “孟主任。请坐。”

    “不坐了。”

    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037号文件的打印件。被人用红笔圈了几处。

    “这份补充规定,你出台之前。跟党组任何一个成员沟通过吗?”

    “没有。”

    “没有?你一个分管副主任。出一份直接影响四亿招标的制度文件。不经党组讨论,”

    “孟主任。”陈柜没站起来。他翻开桌上那本制度汇编。翻到某一页。

    “《行政规范性文件管理办法》第七条第二款。行政机关内部管理性文件,不涉及公民、法人或其他组织权利义务的,由分管负责人签发即可。”

    他把书转过来。对着孟德海。

    “037号文件规范的是我委内部的评审专家打分管理。不涉及外部主体的权利义务设定。专家该怎么打分还是怎么打分。打分权没动。加的只是一个论证留痕的管理要求。”

    “管理要求。就是内部管理文件。分管负责人有权签发。不需要上党组。”

    孟德海盯着那行字。

    “你这个管理要求,直接导致两名专家弃权。一个品类流标,”

    “专家弃权是专家的自主选择。《政府采购评审专家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赋予了专家在认为自身无法做出专业判断时选择弃权的权利。我的文件里没有任何一个字要求专家弃权或给特定投标方低分。”

    他抬头看着孟德海。

    “孟主任。专家打了低分。弃了权。不是因为我的文件吓住了他们。是因为,设备参数本来就不行。”

    “四十个t/m的梯度场强。你让专家写三百字论证说它技术领先,写不出来不怪我的文件。怪设备本身。”

    孟德海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陈柜。你知不知道这次流标造成了多大的影响?省人民医院、宁州市中心医院,两家医院等着这批设备更新换代。病人排队做核磁,排到三个月以后,”

    “重新招标。按流程走。最快四十五天出结果。病人多等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换一台参数合格、价格合理的设备。用十年二十年。值不值,孟主任你比我清楚。”

    陈柜站起来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孟德海。

    “你要是觉得我的文件有问题。可以走两条路。”

    他转过身。

    “第一条,向省财政厅政府采购监管处提起行政复议。要求认定037号文件违法。如果他们认定了,我撤文件。”

    “第二条,在下次党组会上提出议题。要求讨论是否废止037号文件。如果多数票同意废止,我执行。”

    他看着孟德海。

    “但有一样,不管走哪条路。都得留下记录。白纸黑字。会议纪要。行政复议决定书。谁提的。谁投的票。谁签的字。”

    “全要留痕。”

    孟德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留痕。

    这两个字现在成了他最怕听到的词。

    留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来追责的时候。有据可查。谁提出废止037号文件的,谁就是那个“要求取消评审专家打分论证制度”的人。

    取消了之后出了问题,谁买单?

    提案人买单。

    谁投了赞成票,谁连带。

    这个陈柜。把“责任”这个东西。变成了一种传染病。谁碰谁得。

    你不碰,没事。规矩在那里。你照着走。安安全全。

    你碰了,行。你签字。你留痕。你负责。出了事你扛。

    最恶毒的是,他自己永远干干净净。因为他从来不碰权力本身。他碰的是权力的影子。

    他不管你打多少分。他管你打完分敢不敢署名。

    他不管你买什么设备。他管你买回来的东西值不值那个价。

    他不碰你的权力。他碰的是你使用权力之后留下的痕迹。

    这种人,比直接夺权的人可怕一万倍。

    夺权的人你可以反抗。可以联合。可以斗。

    但这种人,你斗什么?斗规矩?你敢站出来说“我反对留痕制度”?

    你说出去试试。

    孟德海站在原地。从进门到现在。一共四分钟。

    他一个字都没能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每一条反驳的路,都被法条堵死了。出台程序合法。文件内容合法。专家弃权合法。流标合法。

    全链条合规。

    无懈可击。

    他把桌上那份被红笔圈过的037号文件拿回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行。陈主任。你厉害。”

    转身。走了。

    门没甩。轻轻带上。

    这比甩门更说明问题。甩门是冲动。轻轻带门,是已经过了冲动那个阶段。进入了计算阶段。

    陈柜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稳的。不快不慢。

    比上次马建国离开时的脚步声,沉了很多。

    马建国走的时候是慌。

    孟德海走的时候,不慌。

    不慌比慌危险。

    陈柜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黑色U盘。

    一亿两千八百万。

    三年。四十三笔。一个系统。一群人。一条食物链。

    他把U盘拿出来。重新插进电脑。继续看。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灯亮到最后。最后一层,十八楼,的灯在凌晨一点十五分灭了。

    陈柜的办公室,三楼东头那一间,到凌晨两点还亮着。

    他在看数据。

    四十三笔采购。十九家供应商(其中十二家跟汉药集团有关联)。二十七个审批签名(重复出现率最高的三个名字:孟德海、马建国、药械处前任处长刘某)。

    每一笔。每一行。每一个数字。

    完美留痕把它们全部归了档。

    凌晨两点零五分。他关了电脑。

    拿起那杯已经喝光了的白开水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的。

    喝了一口。烫。

    他没等它凉。直接喝完了。

    第一次。

    从到任那天起。第一次喝热的。

    不是因为改了习惯。是因为,接下来要干的事。需要一点热的东西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