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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59章 资本的愤怒与外援

    六月六号。上午十点。

    宁州郊外。翠湖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会所比球场值钱。十八洞的果岭只有周末才有人打。工作日来这里的人,不为打球。为说话。

    因为这地方够偏。导航要绕三十公里的盘山路。手机信号隔一段断一段。没有写字楼里的隔墙有耳。没有茶馆里的邻桌闲人。

    赵天宇订了会所南翼的VIp休息室。独栋。带阳台。推开门能看到第九洞的球道和远处的水库。

    他到的时候,孟德海已经在了。

    坐在沙发上。茶没倒。水没喝。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判决的被告。

    赵天宇推门进来。没问好。直接把一个文件袋甩到茶几上。

    啪。

    牛皮纸拍在玻璃面上。闷的。

    “你自己看。”

    孟德海打开文件袋。抽出来的是一份财务报表。汉药集团内部的。不是给外人看的那种。

    他翻到第三页。红色标注的那行,“2025年度迈德康品牌独家代理预付款:2780万元。已产生仓储及物流成本:416万元。市场推广及培训投入:335万元。合计沉没成本:3531万元。”

    三千五百三十一万。

    还没算上这次招标失败导致的合同违约金,迈德康厂方的独家代理协议里写了,年度保底采购量未达标的违约金是代理费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八百三十四万。

    加起来,四千三百六十五万。

    这是赵天宇在迈德康这一个品牌上的实际亏损。

    “四千三百万。”赵天宇坐到对面。声音没起伏。“不算紧急采购那三千万的预期利润。加一起,七千三百万。”

    他没泡茶。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万宝路。抽了一根点上。

    “老孟。七千三百万。你打算怎么赔我?”

    孟德海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没舔湿。

    “赵总,”

    “你说的。常规招标他管不着。”赵天宇弹了弹烟灰。“你说的。评标专家库筛过了,百分之七十胜率。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你说的。”

    “我承认,低估了他那份037号文件,”

    “低估?”赵天宇吐了口烟。“你不是低估。你是根本没预判到。一个从营商局调来不到一个月的人。出了一份四百字的补充规定。把你经营了三年的评审专家系统,连根拔了。”

    他掐灭烟头。没用烟灰缸。直接摁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我这人做生意。讲一个字。信。”

    “你给我的信,不值钱了。”

    孟德海的背脊上冒了一层冷汗。衬衫贴在后背上。黏的。

    他知道赵天宇这句话的分量。“信不值钱”,不是说断交。是说降级。从合伙人降成打工的。从分钱变成干活。主动权全部交出去。

    “赵总。紧急采购和常规招标这两条路,确实被堵了。但,”

    “但什么?”

    “但卫健系统不只有这两个口子。”

    赵天宇没接话。在等。

    孟德海舔了一下嘴唇。“省里今年有三个市级疾控中心的建设项目。基建加设备采购加信息化建设。总投资,八个亿。”

    赵天宇的手指停了。

    “八个亿里面。设备采购的部分,大约两个亿。信息化建设,一个亿左右。剩下的是土建和装修。”

    “设备采购两个亿。品类包括生物安全柜、pcR检测仪、高速离心机、冷链储存系统,还有一批高值试剂。”

    赵天宇把新点的烟叼在嘴角。没吸。

    “这批项目走的什么程序?”

    “基建立项要过发改委。设备采购走卫健委内部招标。但立项审批不过,后面全部动不了。”

    “发改委那边,谁管?”

    孟德海犹豫了两秒。

    “高远。”

    赵天宇把烟从嘴角取下来。看了孟德海一眼。

    高远。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固定资产投资和项目审批。在省发改委的位子上坐了六年。从处长干起。一路上来。手里攥着全省大半个基建盘子的立项审批权。

    赵天宇跟高远打过交道。

    不止一次。

    汉药集团不只做医药流通。新能源设备这块,光伏组件和储能系统的代理,也是赵天宇的盘子。新能源项目的审批,在发改委。

    “你跟高远,什么交情?”

    孟德海的目光闪了一下。“2019年黑金市的新能源补贴事件。高远当时是固定资产投资处的处长。经手了那批补贴的审核。”

    赵天宇记起来了。那批补贴,三个亿。流向了几家空壳公司。后来黄玉川落马。刘建国被查。高远,没被查到。

    不是没事。是藏得深。

    “他现在的位子,稳吗?”

    孟德海摇了摇头。“不稳。陈柜在营商局的时候追过他的线。发改委内部也有人盯着他。但目前没有实质性证据被公开。”

    赵天宇站起来。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第九洞的旗杆在风里微微晃。草坪修得齐整。绿得发假。

    他掏出手机。不是日常用的那个。翻到通讯录。找了几秒。

    拨了出去。

    响了五声。

    “喂。”

    对方的声音不热不冷。公事公办的腔调。

    “高主任。赵天宇。打扰了。”

    “赵总。有事?”

    “有个事想当面聊。方便吗?”

    “什么事?”

    “卫健委的几个疾控中心项目。在你那边等审批。我想了解一下,进度。”

    电话那头沉了三秒。

    高远的声音慢了半拍。“你对疾控项目感兴趣?”

    “对设备采购感兴趣。”

    又沉了两秒。

    “下午三点。翠湖会所。”

    挂了。

    赵天宇把手机装回兜里。转过身。

    孟德海还坐在沙发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汗把裤子都浸湿了一小块。

    “三点他来。你在不在?”

    孟德海没犹豫。“在。”

    “那就等。”

    赵天宇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被烟头烫了一个印的玻璃面。看了看那个黑点。

    没擦。

    ,

    下午两点四十五。一辆深灰色奥迪A6从盘山路上来了。车牌是公务牌。不是私牌。

    高远下车的时候没带秘书。一个人。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裤。休闲皮鞋。不像来谈事的。像周末来打球的。

    他走进VIp休息室。门口站了一个赵天宇的司机。帮他拉了门。

    进去之后。三个人。

    赵天宇在沙发左侧。孟德海在右侧。高远站在中间。扫了一圈。

    “坐吧。”赵天宇指了指中间的单人椅。

    高远没坐那把椅子。自己拉了一张靠窗的藤椅过来。背靠阳光。

    这个位置选择,有讲究。坐在逆光处。对面看他的脸看不清楚。但他看对面,每个表情都一览无余。

    “说。”高远翘了二郎腿。

    赵天宇没绕弯子。把这两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紧急采购被拦。常规招标流标。037号文件。终身追责。大数据比对。专家反水。四千三百万的亏损。

    高远全程没打断。听完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你们被一个副主任的补充规定整成这样?”

    语气不是讥讽。是困惑。

    真正的困惑。

    因为在高远的世界里,卫健委一个分管副主任的内部管理文件,连他案头的公文里最薄的那一份都排不上。他每天签的文件。涉及的资金。动辄几十个亿。一个四百字的补充规定,怎么可能炸掉几千万的生意?

    但事实就是炸了。

    “037号文件的核心不是文件本身。”孟德海终于开口了。声音哑了一截。“是他把打分跟终身追责绑在了一起。专家不敢打分。不是因为分不能打。是因为分打了,论证存档十五年。纪委随时可以查。”

    “任何一个正常人。两万块的购物卡和十五年的追责风险放在秤上,结果不用想。”

    高远听完。手指停了。

    他没评价孟德海的失败。也没接赵天宇递过来的茶。

    他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陈柜。排他条例、跨省执法报备、中介超市,都是他在营商局搞的?”

    “对。周良安直接调的人。”

    高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良安。

    省委书记。

    陈柜的靠山。

    “他现在分管什么?”

    “紧急采购审批。药品监管。机关内部制度建设。”

    “常规招标呢?”

    “不在他分管范围。但037号文件属于内部管理制度。他有权签发。所以常规招标的评审环节,他用管理制度的名义插了一刀。”

    高远点了点头。

    他不关心细节。他关心的是权力边界。

    一个人能做什么事,取决于他的权限半径。陈柜的权限半径是卫健委分管副主任。不大。但他用制度创新把半径撑到了极限。

    这种人,你在他的地盘上跟他打。赢不了。因为他对自己能做的事和不能做的事,清楚得吓人。

    但地盘之外呢?

    “疾控中心那三个项目。”高远的声音落了一度。“现在在我的固定资产投资处。”

    赵天宇和孟德海同时看过来。

    “立项审批。我还没签。材料在走内部流转。”

    “卡在哪个环节?”赵天宇问。

    “哪个环节都没卡。就是,还没到我桌上。”

    高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如果一直到不了我桌上呢?”

    孟德海的喉结动了动。

    赵天宇的眼睛亮了一下。

    到不了桌上,就是搁置。搁置不需要理由。不批也不驳。就放着。放到项目超期。放到拨款作废。放到施工队撤场。

    三个疾控中心。八个亿的投资。压在发改委不动,卫健委会怎么样?

    “基层会闹。”孟德海说。“三个市的疾控主任会找卫健委要说法。卫健委会找发改委协调。协调不了,矛盾往上报。”

    “往上报到谁头上?”

    “分管副主任。陈柜。”

    高远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五公分。

    “他想推动疾控中心的项目,就得来找我。找我,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赵天宇。

    “你不是有一批高值试剂要进卫健系统?”

    赵天宇点头。

    “让陈柜签字放行那批试剂的采购,作为疾控项目审批的前置条件。”

    孟德海的手心湿了。

    这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这是跨部门的权力绞杀。

    发改委的审批权,比卫健委大了两个量级。卫健委的项目要上马,必须过发改委的立项关。高远掐住了这个咽喉。用八个亿的基建项目做筹码。逼陈柜在一批高价试剂的采购单上签字。

    签了,试剂进来。赵天宇吃到肉。但陈柜自己写的清单就成了废纸。

    不签,三个疾控中心停摆。基层闹。上面查。“不作为”的帽子扣到陈柜头上。

    签也是死。不签也是死。

    高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褶子。

    “操作细节你们来定。审批节奏,我控制。”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孟德海。

    “你在卫健委干了十一年。连一个新来的副主任都搞不定。”

    轻描淡写的一句。没有骂。比骂刺得深。

    他推门出去了。奥迪A6的引擎声在盘山路上渐远。

    赵天宇把烟盒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第九洞的旗杆不晃了。风停了。

    “老孟。”

    “嗯。”

    “这次,别再跟我说百分之七十的胜率。”

    孟德海没接话。

    他看着茶几玻璃面上那个烟头烫出来的黑印。圆的。边缘模糊。像一只被碾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