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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68章 反噬与崩溃

    六月十三号。上午八点零四分。

    省发改委大楼门口。

    一辆蓝色的东风卡车横在了门前的车道上。车斗里站着七八个穿着脏兮兮工服的人。脸上的灰比他们身上的水泥还厚。

    车门上贴了一条红色横幅。字是用喷漆喷的。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认得,

    “还我血汗钱!垫资四千万!批文在哪里!”

    八点十分。又来了一辆。面包车。从临港方向开来的。车里下来十二个人。带着安全帽。没摘。帽子上印着“临港建安三公司”。

    八点十五分。第三辆。皮卡。北岭县的牌照。车里挤了六个人。最胖的那个穿着一件花衬衫。手里攥着一叠纸。A4的。一百来页。合同复印件。

    到八点半。发改委大楼正门的车道被堵了七成。人数从最初的二十几个迅速涨到了六十多。还有人在不断往这边赶。

    保安出来了。两个。穿制服。没敢上前。站在台阶上打电话。打了三个。挂了。等。

    九点整。人数破百。

    花衬衫那个胖子是北岭县施工方的项目经理。姓蒋。嗓门最大。站在卡车车斗上。手里举着扩音器。不知道从哪弄的。

    “发改委的领导!你们常务会通过的项目!四月份就报上来了!到今天一个半月了!批文呢?!”

    扩音器的电量不太足。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到位了。

    “我们老板垫了两千万!工人工资两个月没发!你们不管我们找谁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省政府大院里其他部门的人路过。有的绕道走。有的站着看。有几个拿出手机来拍。

    发改委办公室主任姓许。四十出头。九点十分赶到门口。看了一眼场面。打了个电话回办公室。

    “高主任在吗?”

    “在。刚来。”

    “让他别下来。”

    许主任挂了电话。走到蒋胖子面前。

    “各位。有诉求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反映。堵大门影响机关正常办公,”

    “正规渠道?”蒋胖子扩音器对着许主任的脸。“正规渠道我们走了三趟了!投资处那个赵处长!电话不接!约见面不见!催办函回都不回!”

    许主任的脸被扩音器怼得有点发麻。

    “这样,你们选三个代表。上楼。我安排人接待。”

    “不要接待!要批文!今天拿不到批文,我们不走!”

    九点四十分。宁州那边的施工方代表也到了。中建七局项目部的副经理。穿工装。胸口别着工牌。比包工头们文明一些。但说出来的话更狠。

    “许主任。我们公司法务部已经在准备诉讼材料了。合同约定的垫资回款条件是取得立项批复后三十日内。现在连批复都没有。我们不仅要解除合同,还要追诉发改委超期审批导致的工期延误损失和违约金。”

    诉讼。

    许主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又打了个电话上去。这次直接打高远的座机。

    响了八声。接了。

    “高主任。门口,情况比较复杂。宁州的中建七局说要起诉咱们。”

    电话那头沉了五秒。

    “让赵处长下去处理。”

    “赵处长打电话说今天身体不适,”

    “身体不适?”

    高远的声音走调了半个音。

    许主任没再说。等着。

    “你先把人稳住。别让他们进楼。我,想想办法。”

    电话挂了。

    许主任看着手机屏幕。想想办法。高远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虚的。

    ,

    七楼。副主任办公室。

    百叶帘全拉了。

    高远站在窗户旁边。没开灯。从帘子的缝隙往下看。能看到大门口那辆蓝色卡车上的横幅。红字。“还我血汗钱”。

    窗户关着。但蒋胖子的扩音器声断断续续漏上来。

    他掏出手机。拨孟德海的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遍。占线。

    高远把手机按在窗台上。用力往下压了一下。屏幕没碎。但手腕的关节响了一声。

    赵天宇说的对。三个亿的账,做不干净。城投债的发行记录在中债登系统里。每一分钱的流向在银行核心数据库里。他签的字在发行核准文件上。白纸黑字。

    现在陈柜的公函又抄送了省审计厅。审计厅那帮人嗅觉最灵。一份要求出具“资金合法性说明”的公函,等于明晃晃地告诉审计厅:这三个亿有猫腻。

    不出说明,试剂采购卡死。赵天宇翻脸。

    出说明,等于签字画押自证清白。三个亿的隐性债务自己认。审计一查,死。

    不出不签,施工方堵大门。诉讼。媒体。舆情。

    三条路。全是死路。

    高远的衬衫后背湿了一整片。六月的空调开到了二十度。他还是在出汗。

    他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那个只有一个字“上”的号码。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三秒。

    没按。把手机放回口袋了。

    “上”那个人,不是用来求救的。那个人,只用来保命。还没到保命的时候。

    但离那一天还有多远,高远自己也说不准了。

    楼下的扩音器又响了。

    “,发改委的同志们!你们不出来我们就不走!中午我们叫盒饭!晚上我们搭帐篷!”

    帐篷。

    高远靠在墙上。头顶那幅“大道至简”的字。在阴暗的办公室里看不清楚了。

    ,

    同一时间。

    省卫健委。三楼。陈柜的办公室。

    他不在。

    去了一楼。公告栏旁边。钉了一份新的文件。

    《关于暂缓三个市(县)级疾控中心建设项目相关配套采购工作的通知》

    落款,省卫健委。签发人,陈柜。

    文件编号:hw-2025-cG-038。

    正文两段。

    第一段引用了《省级以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第十一条。

    第二段写,“鉴于省发改委尚未出具上述三个项目的《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我委依法暂缓上述项目的所有配套采购程序。待收到合规说明后,即刻恢复推进。”

    最后一行,“抄送:省财政厅、省审计厅、省纪委驻省卫健委纪检监察组。”

    文件是昨晚打印的。今早八点盖的章。八点十分钉上去的。

    此刻。九点四十五分。

    公告栏前站着三个人。药械处的两个科员和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

    科员在看文件。阿姨在擦公告栏旁边的窗台。擦着擦着瞄了一眼。

    “又发文件了?”

    科员没理她。小声在说,

    “他这一手绝了。发改委不出担保。他就不买东西。不是不想买。是法律不让他买。”

    另一个科员把脑袋凑过来。声音更低。

    “那孟主任怎么办?”

    “孟主任?你没看见吗?一早就上四楼了。办公室门关着。”

    “找谁?”

    “还能找谁。”

    ,

    四楼。孟德海的办公室。

    门关着。

    秘书坐在外面。接了三个电话。高远打来的。三个都没接通。因为孟德海的座机,线被拔了。

    不是孟德海拔的。是他自己拔的。

    他不想接高远的电话。

    高远现在就是一个溺水的人。你伸手去拉,他会把你一起拖下水。

    孟德海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陈柜那份038号通知的复印件。刚从一楼公告栏上撕下来的。秘书撕的。

    暂缓配套采购。

    彻底卡死。

    连论证都不启动。连流程都不走。就一个理由,发改委的前置说明没到。我手脚被法规绑住了。动不了。

    这份通知的杀人之处不在内容。在抄送名单,省审计厅。

    省审计厅看到这份通知会想什么?

    会想,卫健委为什么要暂缓?因为发改委没出资金合法性说明。为什么没出?因为出不了。为什么出不了?

    一连串的“为什么”推下去。推到最底,三个亿的城投债。利率百分之七点八。隐性债务。高远签的字。

    陈柜就像一个拆弹专家。不拆炸弹。只是告诉你炸弹在哪里。然后站远。

    炸不炸,看你自己。

    孟德海把复印件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

    纸已经皱透了。字迹模糊了。但每一行他都记在脑子里。

    他想了十分钟。站起来。把座机的线插回去。

    没给高远回电话。

    他出了门。下楼。到三楼。走到东头。陈柜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