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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267章 烫手的山芋

    六月十二号。上午十点十九分。

    省发改委。七楼。副主任办公室。

    高远的秘书小张拆开机要信封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落款。

    “省卫健委。”

    他以为是上次催办函的后续。这种部门间的业务往来函件。每周经手七八份。见多了。

    拆开。抽出公函。

    目光落在标题上,《关于要求省发改委出具三个市(县)级疾控中心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合法性说明的函》。

    他往下看了两行。

    看到“违规隐性债务工具”七个字的时候。手指收紧了。公函的边角被捏出了一个折痕。

    往下。看到“三个工作日”。

    再往下。“中止所有与上述三个疾控中心建设项目相关的配套采购计划,包括但不限于生化试剂”。

    小张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公函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高远办公室的门口。

    敲了两下。

    “进。”

    小张推门进去。高远正在看另一份文件。红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桌上那根高尔夫推杆靠在书柜边。果岭练习毯卷起来了。不像昨天那么悠闲。

    “高主任。卫健委来了份机要函。您看一下。”

    他把公函递过去。没多说。退了一步。站在门边。

    高远接过来。一只手翻开。读。

    读完第一段。没反应。

    第二段。右手的食指在公函边缘搓了两下。

    第三段。

    “……中止所有与上述三个疾控中心建设项目相关的配套采购计划,”

    高远把公函拍在桌上。拍得不重。但桌面上那支笔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出去。”

    小张转身。脚步快了。门带上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三分。

    门关了之后的十秒钟。办公室里没有声音。

    然后,桌上的文件架倒了。哗啦一声。几十份文件散了一地。

    高远站着。两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了一倍。

    “他妈的。”

    不是骂人。是陈述。对当前局势的精准概括。

    他把公函重新拿起来。又读了一遍。慢的。逐字逐句。

    读完。坐下了。

    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赵处长。上来一趟。”

    三分钟。投资处赵处长进来了。进门看到地上散落的文件。弯腰要捡。

    “别管那些。”高远把公函推过去。“你看这个。”

    赵处长站在桌前看了一分钟。脸上的血色从正常退到了偏白。

    “高主任,这个合法性说明,”

    “能出吗?”

    赵处长的嘴巴开了。没出声。关上。又开了。

    “高主任。那三个亿的配套资金,走的是省城投公司的过桥债。利率七点八。这个您,您比我清楚。”

    高远不说话。

    赵处长的手心湿了。他用右手擦了一下左手掌。擦完换过来。

    “如果我们出具合法性说明,等于用发改委的公章担保这三个亿的资金来源合法。但实际上,这批城投债在去年国务院的那份指导意见之后,已经被明确列入隐性债务清单了。”

    “审计署每年年底做地方债审计。今年下半年的审计范围,我们已经收到了预通知,就包括2024年度新增的隐性债务。”

    他咽了口口水。

    “高主任。我们出了这份说明。等于把一份自证清白的担保书,签在了一颗定时炸弹上。审计署一查,”

    “行了。”高远打断了他。

    赵处长闭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窗外有人在停车场倒车。倒车雷达的滴滴声从七楼都能隐约听到。

    高远把椅子转了半圈。背对着赵处长。面朝窗户。

    “他让我三个工作日回复。”

    赵处长没接话。这个话不该他接。

    “不回复,他就中止试剂采购。中止采购,赵天宇那边交不了差。赵天宇交不了差,”

    他没说完。

    赵处长听出了那个没说完的话里装着什么。不是他该知道的东西。

    “高主任。要不,咱们先跟省财政厅协调一下?看看那三个亿能不能置换成合规的资金来源?先把窟窿补上,”

    “三天?你三天给我置换三个亿的资金来源?从隐性债改成一般债?知不知道这个流程走完至少要四十五天?国务院审批,省财政厅报方案,人大常委会备案,”

    赵处长不说话了。

    高远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份公函。

    公函的落款,“省卫健委”。签章,“分管副主任陈柜”。

    一个副厅级。一张纸。八百个字。

    把他,省发改委副主任、分管全省基建投资审批的实权人物,逼到了墙角。

    不。不是墙角。墙角还有退路。

    这是死角。

    签,金融欺诈。终身追责。纪委加审计署。

    不签,试剂采购中止。赵天宇的钱打了水漂。赵天宇不是善茬。那个人手里有多少东西,高远心里有数。

    他打过交道的所有人里。赵天宇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不是因为赵天宇比他狠。是因为赵天宇比他贪。贪的人没有底线。没有底线的人,翻脸的时候不讲规矩。

    高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七楼的窗户可以看到省政府大院的东北角。省纪委大楼的轮廓灰沉沉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没有一点反光。

    他想起一件事。

    两年前。黄玉川被查。刘建国被抓。那场地震波及了半个省的能源系统。他,高远,站在震区的边缘。差一步。就一步。没被波及到。

    那次他活下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没有直接签字。所有跟新能源补贴有关的审批文件。他都让处长签。自己不落笔。不留痕迹。

    但这一次不一样。

    城投债那三个亿,是他自己批的。签名在发行核准文件上。白纸黑字。抹不掉。

    如果陈柜的公函引发审计署的关注,

    不。不是“如果”。是“一定”。

    因为这份公函抄送了省审计厅。

    抄送。

    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到审计厅的案头,就是一颗信号弹。告诉审计厅,发改委有一笔三个亿的配套资金,可能存在问题。不然为什么卫健委要他们出合法性说明?

    陈柜没有直接举报他。没有向纪委递交材料。没有在任何场合说他高远有问题。

    他做的只是一件事,要求你自证清白。

    而你自己证不了。

    因为你不清白。

    高远的后背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六月的太阳晒了一上午,七楼朝北的窗户还是凉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赵天宇的号码。

    响了四声。

    “高主任。”赵天宇的声音。平的。

    “出事了。”

    “什么事?”

    “陈柜给我发了一份公函。要求我出具三个疾控中心项目的配套资金合法性说明。三天之内。出不了,他中止所有配套采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合法性说明?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让我用签名担保那三个亿不是隐性债务。”

    赵天宇没说话。

    高远能听到电话那头有打火机响了一声。点烟。吸了一口。吐气声。

    “你能签吗?”

    “你说呢?”

    赵天宇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吐气声。烟含在嘴里了。

    “那就不签。让他中止采购。”

    “中止了,你那批试剂怎么办?”

    “试剂是小钱。”赵天宇的声音降了半度。“大钱是疾控中心的设备。试剂不过是个引子。设备采购一个亿的盘子,那才是主菜。”

    高远没接话。

    “高主任。你的问题不是签不签。你的问题是,那三个亿。”

    高远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怎么对付陈柜。是怎么在审计署查到你之前,把那三个亿的账做干净。”

    电话挂了。

    高远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暗了。映出他的脸。

    五十四岁。染过的黑发根部透出了半公分的白。法令纹比昨天又深了一道。

    做干净?

    三个亿的城投债。发行记录在中债登系统里。资金流水在银行的核心系统里。省城投公司的报表在国资委的监管平台上。每一分钱的来路和去向,全在网上。全有备份。全可追溯。

    你删得掉中债登的数据吗?你改得了银行的核心系统吗?

    做干净。

    赵天宇说的是一句空话。他不是不知道做不干净。他是在告诉高远,你的事,我不管了。你自己解决。

    你签字的时候,没人逼你。你拿钱的时候,没人强塞。你把三个亿的隐性债务包装成“专项建设基金”的时候,没人替你做方案。

    都是你自己。

    现在事到临头,也是你自己。

    高远从窗台上拿起手机。解锁。翻到通讯录。

    找了一个名字。看了三秒。

    没拨。

    那个名字在通讯录的最底部。备注只有一个字,“上”。

    “上”是谁,只有高远自己知道。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走到桌前。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码整齐。放回文件架。

    然后,坐下。

    拿起那份公函。

    看了第三遍。

    三个工作日。

    今天是第一天。

    还剩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