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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05章 录音笔里的免责金牌

    七月十号。下午四点二十分。

    钱广建回来了。

    这次他没带秘书。一个人。手里攥着那两份空白表格。表格被他卷成了筒状。像一根棍子。他推开门的时候,用那卷纸指着陈柜。

    “陈柜。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陈柜的手搁在键盘上。没抬头。屏幕上是“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注册地,宁州市高新区。法定代表人,程建华。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

    零。

    一家实缴资本为零的评估公司。给城投集团的土地估了几十个亿。

    “请坐。”

    钱广建没坐。站着。一百九十斤的身体杵在那张铁皮桌的对面。十二平米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就占满了三分之一。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五天要是过去了。八十亿兑付不了。会发生什么?”

    陈柜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我知道。”

    “你知道?”钱广建把那卷纸拍在桌上。“你知道个屁!债权人挤兑,全省四十六笔存续城投债被交叉违约条款触发,连锁反应,信用市场崩塌,你猜省里会处理谁?处理你?处理我?处理周书记?”

    钱广建的嗓门大。走廊外面的声控灯被他的声音震亮了两盏。

    “钱董事长。”

    “什么!”

    “坐下说。”

    钱广建没坐。

    “不坐也行。站着说也是说。”陈柜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从铁皮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录音笔。

    银灰色的。索尼。普通的那种。市面价三百多。

    他按下了录音键。红灯亮了。

    “干什么?”钱广建盯着那个红灯。

    “录音。”

    “你录什么音?”

    “记录。根据《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第二十六条,重要公务活动应当保留工作记录。你现在跟我谈的是八十亿的拨款事项。属于重大公务活动。我录个音。备查。”

    钱广建的嘴张开了。又闭上。张开。又闭上。像一条缺氧的鱼。

    “你,”

    “表格填了没有?”

    “填不了!你要的那些东西,高管亲属的财产申报,这不是一天能弄出来的!”

    “资金异动明细呢?五百万以上的。系统拉一份报表。两小时的事。”

    “没拉!”

    “为什么?”

    钱广建的手按在桌面上。两只手。十指撑着。上身前倾。压过来的姿态。

    “陈柜。我跟你说清楚。你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查我们的。省里成立债务化解领导小组,宋副省长是组长。你是执行副组长。你的职责是化解风险。不是制造风险。”

    “化解风险的前提,是搞清楚风险在哪里。”

    “风险在眼前!五天!你要是不签,七月十五号,违约!违约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陈柜的手搁在录音笔旁边。红灯还亮着。

    “钱董事长。你把话说清楚。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没有审计报告、没有底层资产清单、没有资金流水明细的情况下,签字,让省财政拨五十亿给城投?”

    “对!”

    “如果这五十亿拨下去,将来审计发现城投的账目有问题,资金被挪用了,这个签字的责任谁来承担?”

    钱广建的声音降了半格。“什么挪用?谁说挪用了?”

    “我没说挪用。我在问,如果。万一。假设。将来查出来了。谁承担?你承担?宋副省长承担?还是我,这个签字的执行副组长,承担?”

    钱广建的嘴闭上了。

    陈柜拿起录音笔。没关。举到脸前面。对着录音笔说了一段话。字字清晰。

    “2025年7月10日。下午四点二十八分。省城投集团董事长钱广建至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办公室。要求省财政拨付五十亿过桥资金。督导专员依据《预算法实施条例》第七十一条。要求城投集团提供底层资产清单、资金异动明细及高管个人有关事项报告。截至目前。城投集团未提供上述任何材料。城投集团董事长口头要求,在缺失合规材料的情况下,强行签批拨款。”

    他停了一下。

    “督导专员的意见,如果因为城投集团拒不提供合规材料导致无法完成拨款审批程序,从而造成到期违约,责任属于城投集团法人及其管理层。不属于省政府。不属于省财政厅。不属于督导专员。”

    他按下了暂停键。红灯灭了。

    “录完了。云端已同步。钱董事长。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材料齐了。我走审批程序。材料不齐,这段录音就是我的免责依据。”

    钱广建站在桌对面。一百九十斤。不动。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三种颜色在十秒之内切换了一遍。

    “你,”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支万宝龙签字笔,城投集团二十周年纪念版那支,攥在手里。用力。笔帽的银色夹子被他掰歪了。

    然后他把笔往桌上一丢。转身。拉门。出去了。

    门没关。是甩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弹开。晃了三下才停。

    走廊里。钱广建的脚步声很重。皮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个闷响。远了。没了。

    陈柜把那支被掰歪了笔帽的万宝龙捡起来。掰正。放在桌角。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书记。”

    “嗯。”

    “钱广建拒绝提供合规材料。要求强行签字拨款。我没签。录了音。存了云端。”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他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违约,要我承担后果。”

    “你怎么回的?”

    “我告诉他,拒绝提供合规材料导致的违约,责任在城投法人。不在省政府。”

    又停了两秒。

    “陈柜。”

    “在。”

    “你做得对。但你要做好准备,他不会只来找你。他会去找别人。找能压住你的人。”

    陈柜把手机换了只手。左手拿。右手在桌上翻那份“正道资产评估”的工商信息。实缴资本,零。

    “能压住我的人,得有省委的章。”

    “有些人不需要章。他需要的是一个由头。一份文件。一个行政级别高于你的人签的指导意见。你的授权文书是省委发的。要压过你,至少得是省政府的红头。”

    陈柜的手停了。

    “周书记。您的意思是,有人可能会从省政府层面出一份文件。绕过我的否决权?”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提醒你,注意省财政厅的动向。”

    电话挂了。

    陈柜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保温杯。水彻底凉了。他没喝。拧上盖子。

    省财政厅。

    钱广建会去哪里?去找谁?

    全景流程视觉在他脑海深处浮动了一下。他没有打开。不需要打开。有些事不用看流程图,用常识就能判断。

    钱广建的五十亿,过不了陈柜这关。那他一定会找一个能绕过陈柜的人。

    谁能绕过?

    不是宋维民。宋维民是领导小组组长。他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是郑凯。郑凯是纪委的。不管财政拨款。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省财政厅。

    财政厅掌握着拨款的阀门。如果财政厅出一份“指导意见”,以“保障重大基建项目资金链安全”的名义,要求省财政先行垫付,那这份意见的行政效力,能不能绕过陈柜的一票否决权?

    不能。授权文书写了。一票否决权,否决的就是这种东西。

    但如果财政厅的文件,不是走正常的拨款渠道,而是走“转移支付”或者“专项借款”的名义,把钱从另一个口子放出来呢?

    换汤不换药。但换了名目,程序上就不一样了。

    陈柜拿起那支两块钱的晨光签字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关注,省财政厅,是否有人配合城投绕过督导专员审批程序。”

    写完。合上。

    时间,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七月十号。距离八十亿到期,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