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04章 合规的底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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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丽华进来的时候。陈柜在喝水。
她四十二岁。短发。齐耳。染了一点栗色。穿深灰色西装裙。脚上一双黑色细跟鞋。七厘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脆。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跟钱广建一样的反应,嫌弃。但她比钱广建克制。没表现在脸上。
“陈专员。”
“请坐。”
陈柜指了一下折叠椅。上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一百九十斤。椅子没塌。孙丽华坐上去不会有问题。
孙丽华坐了。把随身带的一个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黑色的。皮的。品牌看不清。但皮质好。
“钱董事长让我来送一份补充材料。”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薄的。十来页。递过来。
陈柜接了。翻开。
标题,《省城投集团2024年度资产负债简报》。
注意,简报。不是审计报告。是简报。
“2024年度审计报告。我上午问钱董事长要过了。他没给。你带来了?”
“审计报告还在定稿阶段。会计师事务所那边出了初稿。但集团内部还有一些数据需要校对。这份简报,是初稿的浓缩版。核心数据都在。”
陈柜翻了两页。数据倒是有。总资产。总负债。净资产。货币资金余额。应收账款。对外投资。
总资产,八百一十七亿。
总负债,六百九十二亿。
净资产,一百二十五亿。
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八十四点七。
货币资金余额,四十七亿。
陈柜的手停在“货币资金余额”这一行。
四十七亿。
钱广建今早说,账面可用资金三亿一千四百万。
简报上写的,四十七亿。
差了四十四亿。
“孙总会。”
“嗯?”
“这份简报,落款日期是什么时候?”
孙丽华的手搁在公文包上。“截至2024年12月31日。”
“半年前。”
“对。”
“那从2024年12月31日,到今天,2025年7月10日,这半年,四十七亿变成了三亿一千四百万。四十四个亿。去了哪?”
孙丽华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搭着。没拉。手指没动。但指甲盖泛白了一度。
“正常的经营支出和项目投入。城投的资金周转量大。陈专员应该了解,”
“我了解。所以我需要看明细。”
陈柜从桌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空白表格。他上午自己画的。标题,《省城投集团资金异动逐笔核查登记表》。
他把表格推过去。
“这是我的要求。从今天算起。倒推六个月。城投集团母公司及所有控股子公司。每一笔单笔金额超过五百万的支出,列明。时间。金额。对手方。用途。审批人。银行回单编号。”
孙丽华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五栏。每一栏下面,空的。等着填。
“另外,”陈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A4。两页。标题,《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穿透式核查表》。这份表是他昨晚在招待所画的。参照了财政部2018年出台的隐性债务统计口径。“这份。也请你们填。”
孙丽华接过去。扫了一眼。
第一栏,债务主体。
第二栏,债务金额。
第三栏,对应的底层资产清单。
第四栏,过去三年每一笔工程款的银行流水。
第五栏,城投集团所有高管及直系亲属的个人有关事项申报表。
看到第五栏的时候。孙丽华的手停了。
“高管及直系亲属的财产申报,这不是纪委的权限吗?”
“国有企业领导人员的个人有关事项报告,归口在国资委。根据中组部《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规定》第五条,国有企业中由省级以上党委管理的领导人员,个人有关事项应当向省国资委报告。我现在以债务化解督导专员的身份,调阅这些报告,权限在授权文书的第一条。”
陈柜把那份授权文书的复印件递过去。省委红头。周良安签名。印章。
孙丽华看了。看完之后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陈专员。钱董事长今早来过了。送了请款报告。核心诉求,五十亿过桥资金。您看过了吗?”
“看了。”
“签了吗?”
“没签。”
“为什么?”
陈柜把那份半米高的请款报告拍了一下。“这里面。一千多页。讲了三件事。第一。八十亿到期了。第二。账上没钱。第三。要财政拨款。但它没讲第四件事,这八十亿是怎么借的。利率怎么定的。承销商怎么选的。资金投了什么项目。项目建没建完。审计过没有。”
“这些,审计报告里会有。”
“审计报告在哪?”
“我说了。在定稿。”
“定稿多久了?”
孙丽华没接话。
“《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六条。2024年度审计报告。最迟今年六月底完成。今天七月十号。超期了。超期,意味着城投集团要么没做审计。要么做了,不敢出。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可能在没有审计报告的情况下签字拨款。”
陈柜端起保温杯。水凉了。他还是喝了。
“孙总会。钱董事长想要钱。可以。把这两份表填满。少一张纸。这笔钱就不合规。不合规的拨款,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孙丽华的脸色变了。不是怒。是冷。那种在财务总监位子上坐了十多年的人特有的冷。
“陈专员。您清楚七月十五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五天后。如果城投违约。汉东省城投系统的信用,”
“我知道。但信用不是用违规拨款来维护的。信用是用合规的账本来维护的。你的账本合不合规,你比我清楚。”
孙丽华站起来了。折叠椅往后滑了一截。没倒。
她把那两份空白表格折好。装进公文包。拉拉链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拉头上停了一秒。
“我回去跟钱董事长汇报。”
“好。”
“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这些数据,几十家子公司,半年的流水,”
“我要的不是全部明细。我要的是五百万以上的大额异动。你们的财务系统,拉一份报表,技术上不超过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够你们决定,哪些数据可以给我看。哪些,你们打算藏起来。”
孙丽华站在门口。没转身。
“陈专员。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您在卫健委的时候。面对的是几个亿的采购。这次,是几百亿的债。级别不一样。水也不一样的深。”
陈柜的手从保温杯上挪开。
“水深不深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是不是干净的。孙总会。你在城投签了多少字。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丽华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延伸到电梯口。哒。哒。哒。越来越远。
陈柜等脚步声消失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郑凯发了一条消息。
“孙丽华。省城投集团总会计师兼投资发展部负责人。同一人在同一笔股权转让交易中同时担任提案人和审核人。程序违规。建议纪委纳入周德良案的关联调查。”
发完。放下手机。
他闭了一下眼。全景流程视觉展开。
城投板块。那个黑色骷髅旁边,孙丽华对应的节点,颜色刚才还是深灰的。现在,变红了。红色断点。
她签的那些字,投资审批表。资产转让备案文件。抵押物估值确认单,每一个签字,都是一个红色断点。
红色断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还不是黑色骷髅。她还有机会交代。还有机会配合。还有机会,不把自己变成下一个孟德海。
但窗口期不长。二十四小时。
陈柜收回全景流程视觉。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该查的东西还多。五天。倒计时开始了。
她四十二岁。短发。齐耳。染了一点栗色。穿深灰色西装裙。脚上一双黑色细跟鞋。七厘米。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脆。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这间十二平米的办公室。跟钱广建一样的反应,嫌弃。但她比钱广建克制。没表现在脸上。
“陈专员。”
“请坐。”
陈柜指了一下折叠椅。上一个坐这把椅子的人一百九十斤。椅子没塌。孙丽华坐上去不会有问题。
孙丽华坐了。把随身带的一个公文包放在膝盖上。黑色的。皮的。品牌看不清。但皮质好。
“钱董事长让我来送一份补充材料。”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薄的。十来页。递过来。
陈柜接了。翻开。
标题,《省城投集团2024年度资产负债简报》。
注意,简报。不是审计报告。是简报。
“2024年度审计报告。我上午问钱董事长要过了。他没给。你带来了?”
“审计报告还在定稿阶段。会计师事务所那边出了初稿。但集团内部还有一些数据需要校对。这份简报,是初稿的浓缩版。核心数据都在。”
陈柜翻了两页。数据倒是有。总资产。总负债。净资产。货币资金余额。应收账款。对外投资。
总资产,八百一十七亿。
总负债,六百九十二亿。
净资产,一百二十五亿。
资产负债率,百分之八十四点七。
货币资金余额,四十七亿。
陈柜的手停在“货币资金余额”这一行。
四十七亿。
钱广建今早说,账面可用资金三亿一千四百万。
简报上写的,四十七亿。
差了四十四亿。
“孙总会。”
“嗯?”
“这份简报,落款日期是什么时候?”
孙丽华的手搁在公文包上。“截至2024年12月31日。”
“半年前。”
“对。”
“那从2024年12月31日,到今天,2025年7月10日,这半年,四十七亿变成了三亿一千四百万。四十四个亿。去了哪?”
孙丽华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拉链上搭着。没拉。手指没动。但指甲盖泛白了一度。
“正常的经营支出和项目投入。城投的资金周转量大。陈专员应该了解,”
“我了解。所以我需要看明细。”
陈柜从桌下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空白表格。他上午自己画的。标题,《省城投集团资金异动逐笔核查登记表》。
他把表格推过去。
“这是我的要求。从今天算起。倒推六个月。城投集团母公司及所有控股子公司。每一笔单笔金额超过五百万的支出,列明。时间。金额。对手方。用途。审批人。银行回单编号。”
孙丽华低头看了一眼表格。五栏。每一栏下面,空的。等着填。
“另外,”陈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A4。两页。标题,《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穿透式核查表》。这份表是他昨晚在招待所画的。参照了财政部2018年出台的隐性债务统计口径。“这份。也请你们填。”
孙丽华接过去。扫了一眼。
第一栏,债务主体。
第二栏,债务金额。
第三栏,对应的底层资产清单。
第四栏,过去三年每一笔工程款的银行流水。
第五栏,城投集团所有高管及直系亲属的个人有关事项申报表。
看到第五栏的时候。孙丽华的手停了。
“高管及直系亲属的财产申报,这不是纪委的权限吗?”
“国有企业领导人员的个人有关事项报告,归口在国资委。根据中组部《领导干部报告个人有关事项规定》第五条,国有企业中由省级以上党委管理的领导人员,个人有关事项应当向省国资委报告。我现在以债务化解督导专员的身份,调阅这些报告,权限在授权文书的第一条。”
陈柜把那份授权文书的复印件递过去。省委红头。周良安签名。印章。
孙丽华看了。看完之后把复印件放回桌上。
“陈专员。钱董事长今早来过了。送了请款报告。核心诉求,五十亿过桥资金。您看过了吗?”
“看了。”
“签了吗?”
“没签。”
“为什么?”
陈柜把那份半米高的请款报告拍了一下。“这里面。一千多页。讲了三件事。第一。八十亿到期了。第二。账上没钱。第三。要财政拨款。但它没讲第四件事,这八十亿是怎么借的。利率怎么定的。承销商怎么选的。资金投了什么项目。项目建没建完。审计过没有。”
“这些,审计报告里会有。”
“审计报告在哪?”
“我说了。在定稿。”
“定稿多久了?”
孙丽华没接话。
“《企业国有资产法》第三十六条。2024年度审计报告。最迟今年六月底完成。今天七月十号。超期了。超期,意味着城投集团要么没做审计。要么做了,不敢出。不管是哪种,我都不可能在没有审计报告的情况下签字拨款。”
陈柜端起保温杯。水凉了。他还是喝了。
“孙总会。钱董事长想要钱。可以。把这两份表填满。少一张纸。这笔钱就不合规。不合规的拨款,我一个字都不会签。”
孙丽华的脸色变了。不是怒。是冷。那种在财务总监位子上坐了十多年的人特有的冷。
“陈专员。您清楚七月十五号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五天后。如果城投违约。汉东省城投系统的信用,”
“我知道。但信用不是用违规拨款来维护的。信用是用合规的账本来维护的。你的账本合不合规,你比我清楚。”
孙丽华站起来了。折叠椅往后滑了一截。没倒。
她把那两份空白表格折好。装进公文包。拉拉链的时候,手指在金属拉头上停了一秒。
“我回去跟钱董事长汇报。”
“好。”
“需要多长时间?”
“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这些数据,几十家子公司,半年的流水,”
“我要的不是全部明细。我要的是五百万以上的大额异动。你们的财务系统,拉一份报表,技术上不超过两小时。剩下的时间,够你们决定,哪些数据可以给我看。哪些,你们打算藏起来。”
孙丽华站在门口。没转身。
“陈专员。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您在卫健委的时候。面对的是几个亿的采购。这次,是几百亿的债。级别不一样。水也不一样的深。”
陈柜的手从保温杯上挪开。
“水深不深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是不是干净的。孙总会。你在城投签了多少字。你自己心里有数。”
孙丽华推门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延伸到电梯口。哒。哒。哒。越来越远。
陈柜等脚步声消失了。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郑凯发了一条消息。
“孙丽华。省城投集团总会计师兼投资发展部负责人。同一人在同一笔股权转让交易中同时担任提案人和审核人。程序违规。建议纪委纳入周德良案的关联调查。”
发完。放下手机。
他闭了一下眼。全景流程视觉展开。
城投板块。那个黑色骷髅旁边,孙丽华对应的节点,颜色刚才还是深灰的。现在,变红了。红色断点。
她签的那些字,投资审批表。资产转让备案文件。抵押物估值确认单,每一个签字,都是一个红色断点。
红色断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还不是黑色骷髅。她还有机会交代。还有机会配合。还有机会,不把自己变成下一个孟德海。
但窗口期不长。二十四小时。
陈柜收回全景流程视觉。打开电脑。搜索栏里输入,“正道资产评估有限公司”。
该查的东西还多。五天。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