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10章 孤狼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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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
省财政厅。一楼。第一会议室。
陈柜第二次走进这间会议室。跟昨天一样。墨绿色绒布桌面。白色桌签。但人数变了。
昨天,七个人。
今天,十四个人。
翻了一倍。
陈柜推门进来的时候。十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耐烦。有一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省审计厅副厅长的眼睛。他昨天在会上听了陈柜的话。今天还来了。但坐的位子比昨天靠后了两排。
陈柜扫了一眼桌签。
主位,孙连城。跟昨天一样。但今天他旁边多了一个人。省财政厅厅长黄建中。六十一岁。明年退休的那位。
黄建中的脸是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松弛。不是放松的松弛。是肌肉已经忘记了紧张的松弛。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景德镇青花。跟孙连城用的同一个款。
钱广建今天没来。
他不在桌签里。
但他的秘书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靠墙位子上。不说话。记录。
陈柜的位子还是在角落。桌子末端。靠门。背光。
他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脚边。今天的公文包比昨天鼓了一点。
孙连城开口了。不等所有人坐稳。直接说。
“昨天的会没有结果。今天,必须有结果。”
他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不对。没换。还是同一副。只是今天的光线不一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截断了。打在他脸上的光,不那么亮了。
“情况各位都清楚。省城投集团七月十五号。八十亿中期票据到期。还有三天。三天。不是三十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昨天。省财政厅依据国库管理条例。下发了019号紧急文件。方案很清楚,国库提供五十亿短期流动性支持。期限九十天。有借有还。但这份文件,被退回了。”
他没有说“被陈柜退回了”。他说“被退回了”。主语省略了。但谁都知道是谁退的。
“退回的理由,四条。我看了。法条引用的技术性问题。程序衔接的操作性问题。这些,可以改。也可以商量。不是不能解决。”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技术问题。是方向问题。”
“方向”这个词,在体制内,重量比任何法条都大。
“七月十五号。如果省城投到期违约,全省四十六笔存续城投债将被触发交叉违约条款。交叉违约之后,信用市场对汉东省城投系统的信任归零。评级机构会下调省内所有城投平台的信用等级。下调之后,后续三至五年内。汉东省城投平台将丧失在公开市场融资的能力。”
他放下茶杯的手没有收回去。搁在桌面上。
“丧失融资能力意味着什么?在座都是厅级干部。不需要我算账。全省在建基建项目,高速公路。产业园区。安置房。学校。医院。这些项目的资金来源,至少百分之四十与城投平台有关。城投断了。项目断了。项目断了,民工工资断了。供应商货款断了。所有后续影响,你们自己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用来让在座的人消化后果。
然后孙连城转了方向。
“所以今天,我再说一遍,方向问题。方向是什么?是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它被提出的那一刻,已经被锁死了。
谁会在满桌的厅级干部面前说“不救”?
说“不救”的人,等于在说“我不在乎汉东的经济崩盘”。等于说“我不在乎在座各位分管领域的所有项目停工”。
没有人会说。
果然。省发改委副主任先表态了。
“救。必须救。这是系统性风险。不是城投一家的事。是全省的事。”
省住建厅副厅长跟着。
“住建厅分管的六个在建保障房项目全部跟城投挂钩。违约,交付停了。三千多户家庭,”
省人社厅来了一个副厅长。昨天没来的。今天加了进来。
“人社厅的角度,如果基建项目大面积停工,建筑行业至少影响本省八十万农民工的就业。欠薪风险,年底集中爆发,”
一个接一个。
省水利厅。省交通运输厅。省自然资源厅。省教育厅。
八个部门。八个副厅长或处长。八个表态。
方向一致,救。
话不尽相同。但意思只有一个,陈柜你签字。
有一个人说得更直接。省自然资源厅的副厅长。五十多岁。国字脸。声音粗。
“陈专员。程序是对的。合规也是对的。但程序不能拿来挡命。房子着火了。你不能站在门口查消防证再让消防车进去。”
这个比喻,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比喻很好。逻辑有问题。但在这种场合,逻辑不重要。气势重要。人数重要。站在哪一边重要。
十四个人。十三个说救。
剩下一个,陈柜,从进来到现在,没开过口。
孙连城把最后的目光投向角落。
“陈专员。各部门的意见,你都听到了。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就是你手里那支笔的事。”
陈柜的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右手搭在公文包的拉链上。
“孙副厅长。各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需要大。会议室的隔音好。
“我有一个问题。”
十三双眼睛看着他。
“在座各位,有谁,看过省城投集团2024年度的审计报告?”
安静。
“有没有人看过?”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省发改委副主任的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笔。省住建厅副厅长的文件夹合上了一厘米。省审计厅副厅长,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有人看过。
因为审计报告,不存在。
陈柜当然知道没人看过。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让所有人记住,他们正在替一个连财务底裤都没有的公司请求五十亿的财政资金。
“第二个问题。”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在座各位,有谁,知道省城投集团2024年12月31日账面上四十七亿的货币资金。到今天,只剩三亿一千四百万。中间四十四亿去了哪里?”
安静加深了一层。
省人社厅的副厅长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的表情。
“第三个问题。”
陈柜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慢慢拉开了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金属齿一颗一颗地咬开。
“在座各位,有哪位,愿意为这五十亿的拨付,承担终身追责的个人责任?”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
掏出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方形的。比一本书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电源按钮。
一台便携式打印机。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
“嗡,”
电源灯亮了。蓝色的。
会议室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台打印机。
省自然资源厅那个国字脸的副厅长,刚才说“房子着火不能查消防证”的那位,嘴闭上了。
孙连城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东西。他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两下。
频率比正常快了一拍。
省财政厅。一楼。第一会议室。
陈柜第二次走进这间会议室。跟昨天一样。墨绿色绒布桌面。白色桌签。但人数变了。
昨天,七个人。
今天,十四个人。
翻了一倍。
陈柜推门进来的时候。十三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有的带着审视。有的带着不耐烦。有一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省审计厅副厅长的眼睛。他昨天在会上听了陈柜的话。今天还来了。但坐的位子比昨天靠后了两排。
陈柜扫了一眼桌签。
主位,孙连城。跟昨天一样。但今天他旁边多了一个人。省财政厅厅长黄建中。六十一岁。明年退休的那位。
黄建中的脸是那种久居高位的人特有的松弛。不是放松的松弛。是肌肉已经忘记了紧张的松弛。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景德镇青花。跟孙连城用的同一个款。
钱广建今天没来。
他不在桌签里。
但他的秘书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靠墙位子上。不说话。记录。
陈柜的位子还是在角落。桌子末端。靠门。背光。
他坐下了。公文包放在脚边。今天的公文包比昨天鼓了一点。
孙连城开口了。不等所有人坐稳。直接说。
“昨天的会没有结果。今天,必须有结果。”
他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不对。没换。还是同一副。只是今天的光线不一样。窗帘拉了一半。阳光被截断了。打在他脸上的光,不那么亮了。
“情况各位都清楚。省城投集团七月十五号。八十亿中期票据到期。还有三天。三天。不是三十天。不是三个月。是三天。”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昨天。省财政厅依据国库管理条例。下发了019号紧急文件。方案很清楚,国库提供五十亿短期流动性支持。期限九十天。有借有还。但这份文件,被退回了。”
他没有说“被陈柜退回了”。他说“被退回了”。主语省略了。但谁都知道是谁退的。
“退回的理由,四条。我看了。法条引用的技术性问题。程序衔接的操作性问题。这些,可以改。也可以商量。不是不能解决。”
他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但今天要讨论的,不是技术问题。是方向问题。”
“方向”这个词,在体制内,重量比任何法条都大。
“七月十五号。如果省城投到期违约,全省四十六笔存续城投债将被触发交叉违约条款。交叉违约之后,信用市场对汉东省城投系统的信任归零。评级机构会下调省内所有城投平台的信用等级。下调之后,后续三至五年内。汉东省城投平台将丧失在公开市场融资的能力。”
他放下茶杯的手没有收回去。搁在桌面上。
“丧失融资能力意味着什么?在座都是厅级干部。不需要我算账。全省在建基建项目,高速公路。产业园区。安置房。学校。医院。这些项目的资金来源,至少百分之四十与城投平台有关。城投断了。项目断了。项目断了,民工工资断了。供应商货款断了。所有后续影响,你们自己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用来让在座的人消化后果。
然后孙连城转了方向。
“所以今天,我再说一遍,方向问题。方向是什么?是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它被提出的那一刻,已经被锁死了。
谁会在满桌的厅级干部面前说“不救”?
说“不救”的人,等于在说“我不在乎汉东的经济崩盘”。等于说“我不在乎在座各位分管领域的所有项目停工”。
没有人会说。
果然。省发改委副主任先表态了。
“救。必须救。这是系统性风险。不是城投一家的事。是全省的事。”
省住建厅副厅长跟着。
“住建厅分管的六个在建保障房项目全部跟城投挂钩。违约,交付停了。三千多户家庭,”
省人社厅来了一个副厅长。昨天没来的。今天加了进来。
“人社厅的角度,如果基建项目大面积停工,建筑行业至少影响本省八十万农民工的就业。欠薪风险,年底集中爆发,”
一个接一个。
省水利厅。省交通运输厅。省自然资源厅。省教育厅。
八个部门。八个副厅长或处长。八个表态。
方向一致,救。
话不尽相同。但意思只有一个,陈柜你签字。
有一个人说得更直接。省自然资源厅的副厅长。五十多岁。国字脸。声音粗。
“陈专员。程序是对的。合规也是对的。但程序不能拿来挡命。房子着火了。你不能站在门口查消防证再让消防车进去。”
这个比喻,会议室里有两个人点了头。
比喻很好。逻辑有问题。但在这种场合,逻辑不重要。气势重要。人数重要。站在哪一边重要。
十四个人。十三个说救。
剩下一个,陈柜,从进来到现在,没开过口。
孙连城把最后的目光投向角落。
“陈专员。各部门的意见,你都听到了。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就是你手里那支笔的事。”
陈柜的手搁在膝盖上。左手。右手搭在公文包的拉链上。
“孙副厅长。各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不需要大。会议室的隔音好。
“我有一个问题。”
十三双眼睛看着他。
“在座各位,有谁,看过省城投集团2024年度的审计报告?”
安静。
“有没有人看过?”
他的目光从左往右扫了一遍。省发改委副主任的手碰了一下桌上的笔。省住建厅副厅长的文件夹合上了一厘米。省审计厅副厅长,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有人看过。
因为审计报告,不存在。
陈柜当然知道没人看过。他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让所有人记住,他们正在替一个连财务底裤都没有的公司请求五十亿的财政资金。
“第二个问题。”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在座各位,有谁,知道省城投集团2024年12月31日账面上四十七亿的货币资金。到今天,只剩三亿一千四百万。中间四十四亿去了哪里?”
安静加深了一层。
省人社厅的副厅长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的表情。
“第三个问题。”
陈柜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慢慢拉开了拉链。
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金属齿一颗一颗地咬开。
“在座各位,有哪位,愿意为这五十亿的拨付,承担终身追责的个人责任?”
他把手伸进公文包。
掏出了一样东西。
黑色的。方形的。比一本书厚。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电源按钮。
一台便携式打印机。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
“嗡,”
电源灯亮了。蓝色的。
会议室里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台打印机。
省自然资源厅那个国字脸的副厅长,刚才说“房子着火不能查消防证”的那位,嘴闭上了。
孙连城看着桌上那台黑色的东西。他的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眨了两下。
频率比正常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