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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走个程序,领导你慌什么 第311章 决议的重量

    打印机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工作。蓝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孙连城率先收回了目光。他从桌下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四页。已经装订好了。左上角用回形针夹着一张便签。便签上手写的字,“定稿”。

    他把材料推到桌中间。

    “陈专员。你问谁愿意承担终身追责的责任,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材料的标题,

    《关于紧急拨付省城投集团到期债务兑付资金的专项会议决议》。

    陈柜没碰。他的手在打印机上面。

    孙连城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一排竖着的签名。

    “省发改委,签了。省住建厅,签了。省人社厅,签了。省水利厅,签了。省交通,签了。省自然资源厅,签了。省教育厅,签了。省财政厅,我签了。厅长也签了。”

    九个人。九个签名。

    “这份决议,全票通过。方向一致。只差最后一个人。”

    他把材料推到陈柜面前。

    “督导专员。签了,责任大家担。各部门联署。出了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锅。”

    陈柜低头看了一眼。

    翻到第一页。

    正文,三段。

    第一段,重复了019号文件的核心内容。国库流动性支持。五十亿。九十天。

    第二段,新增了一句话。“本次资金拨付经省级相关部门联席会议协商一致。各参会部门按职责共同承担决策责任。”

    共同承担。

    第三段,“请省债务化解督导专员签署同意意见后。由省财政厅国库处当日执行划转。”

    当日执行。

    陈柜翻到最后一页。看签名。

    九个签名。字迹各异。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有一个,省水利厅副厅长的,字写歪了。笔画发虚。签字的时候手可能抖了一下。

    “孙副厅长。”

    “嗯。”

    “这份决议,各部门签字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孙连城筷子一样纤细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动。

    “今天上午。会前。”

    “会前。也就是说,这份决议,在讨论之前,就已经签完了。”

    “对。形势紧迫。各部门提前通过电话沟通了意见。意见一致之后,集中签字。今天的会,是正式确认程序。”

    陈柜把材料合上了。没合拢。留了一条缝。

    “那今天这个会,本质上不是讨论会。是通知会。通知我,签字。”

    省发改委副主任的手在桌下动了一下。他旁边两个处长同时低下了头。

    孙连城没接这句话。他换了个角度。

    “陈专员。你在卫健委干了三个月。推了区块链合规系统。做了承诺书。挤出了两亿五千万。这些,大家都服你。但城投债和医疗采购不一样。医疗采购,你有时间。三个月。慢慢来。城投债,你没有时间。三天。不是三个月。”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三天之内,你要么拿出一个比五十亿拨款更好的方案,要么,签字。如果既没有方案。又不签字。违约了,这个局面,谁收拾?周书记来收拾?”

    周良安的名字被扔了出来。

    这是一招险棋。

    用周良安的名字,暗示陈柜只是周良安的一颗棋子。棋子不能自己做决定。棋子应该服从棋局的安排。

    陈柜把那份决议往桌中间推了两厘米。留在桌面上。没退回去。也没拿过来。

    “孙副厅长。你说得对。三天。我没有三个月。所以我今天要做的事,比三个月的事更快。”

    他按下了打印机的电源键。

    “嗡,”

    打印机响了。进纸轮咬住了一张A4。纸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来。

    速度不快。便携式的。不是办公室里那种大型激光打印机。它用的是热敏技术。出纸速度,每分钟四页。

    一张纸。十五秒。

    十五秒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那张纸。

    纸出来了。陈柜把它从出纸口撕下来。

    A4。单面。黑白。

    标题,

    《重大金融风险化解违规拨付资金终身追责联署担保书》。

    陈柜拿着这张纸。站起来了。

    他没有坐着递。他站着。走到桌子的主位那一侧。走到孙连城面前。

    把纸,“啪”,拍在了孙连城的桌签旁边。

    “请看。”

    孙连城低头。

    正文,四条。

    第一条,“本人自愿为省城投集团本次五十亿元紧急拨付资金的安全性、合规性、可回收性提供个人担保。”

    第二条,“如上述资金在拨付后九十日内未能按期回收。或资金拨付后经审计认定存在违规使用、挪用、转移等情形。本人愿意承担《中国问责条例》《地方党政领导干部安全生产责任制规定》及《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项下的全部法律责任和纪律责任。”

    第三条,“本担保为终身追责担保。不因签署人职务变动、退休、辞职等情形而免除。”

    第四条,“签署人处以下空白。”

    空白。

    等着签名。

    陈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万宝龙。是那支两块钱的晨光。笔帽上有牙印的那支。

    他把笔搁在那张纸旁边。

    “孙副厅长。您刚才说,签了。责任大家担。”

    他的手指点了一下那张担保书。

    “这就是大家担的具体方式。您是019号文件的起草人。您是这份决议的组织者。您是今天这个会的主持人。如果您认为五十亿的拨付合法合规、安全可控,请在这份担保书上签第一个字。”

    他退后一步。

    “您签了,我签。您不签,我也不签。”

    会议室里十三个人。十三双眼睛。此刻全部,从陈柜身上移开,转向了孙连城。

    球到了孙连城手上。

    孙连城看着面前那张纸。A4。热敏打印。字迹不如激光打印清晰。边缘有一点毛糙。便携打印机的通病。

    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终身追责。

    不因退休免除。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距离那支晨光签字笔,十厘米。

    十厘米。

    他没有伸手。

    “陈专员。这份东西,没有法律效力。”

    “有没有效力,签不签,两件事。第一件,这份担保书的内容。每一条都有法规对应。《问责条例》第六条。《政务处分法》第三十九条。《地方党政领导干部防范和化解债务风险问责规定》第十一条。您可以逐条核实。第二件,签不签是您的自由。但签与不签,在座各位都看着。”

    孙连城的金丝眼镜片上,光没了。窗帘那半拉阴影正好盖到他脸上。

    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了。放到桌下。

    黄建中,那个六十一岁明年退休的财政厅厅长,一直没说话。从头到尾。他坐在孙连城旁边。喝了三口茶。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帘。现在,他在看自己面前那个青花瓷杯里的茶叶。

    茶叶沉了底。水清了。

    他也不签。

    一个明年退休的人。不会在今年给自己绑一颗定时炸弹。

    会议室里的温度没有变。空调正常运转。但在座有三个人,额头见了汗。

    省自然资源厅那位国字脸的副厅长,刚才类比“房子着火不能查消防证”的那位,此刻大概在想。消防证还是有必要查一下的。

    孙连城拿起桌上那份九人签署的决议。看了一遍。又放下。

    他需要一个台阶。

    “陈专员。你的意思,很清楚了。但你不能只否。你得给一个出路。三天。八十亿。如果不拨,你拿什么方案来兜底?”

    陈柜回到自己角落的位子上。坐下了。

    “方案我有。”

    “什么方案?”

    “明天给你。”

    “明天?明天就是十三号了!十五号到期,你只剩两天!”

    “够了。”

    他拿起打印机。装回公文包。拉上拉链。

    站起来。拎包。往门口走。

    “陈柜!”

    孙连城喊了他的名字。没加“专员”。直呼其名。

    陈柜在门口停了。没转身。

    “你把这份担保书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威胁我?”

    陈柜转过身了。面对着满屋子的人。

    “不是威胁。是程序。”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A4纸。热敏打印。边缘毛糙。

    “这份担保书,从现在起,二十四小时有效。明天上午九点之前。如果有人签了,我走拨款流程。如果没有人签,说明在座各位也认为这五十亿的风险不可控。既然不可控,就不应该拨。”

    他推开门。走出去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十四人的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二十秒。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省审计厅副厅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下午两点半还有个会。先走了。”

    没有人拦他。

    他走了之后。省人社厅副厅长也站起来了。

    “我,也先回去了。”

    两个人走了。十二个变十个。

    省发改委副主任把面前的文件夹收了。塞进包里。站起来。跟孙连城点了个头。没说话。走了。

    十个变九个。

    三分钟之内。又走了四个。

    最后留在会议室里的,孙连城。黄建中。钱广建的秘书。省国资委办公室主任。省政府研究室副主任。

    五个人。

    桌上,那份九人签署的决议,还在。

    旁边,那份一个字都没有的担保书,也在。

    两张纸。中间隔着十厘米。

    没有人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