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138章 张三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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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君宝下了终南山,一路往东南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不知道自己要去找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他路过村庄,路过集镇,路过田野,路过河流。他走路的姿势不像正常人,正常人走路是一步一步的,他不是,他是跳的,走几步跳一下,跳完了继续走。跳的时候两只手会张开,像鸟在飞,飞不高,但他在飞。他的嘴不闲着,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东西没人听得懂,有时候是佛经,有时候是道德经的句子,有时候是那个老头教他的九阴真经的口诀,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他自己的声音在嗓子眼里滚,滚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句子了。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念到“非常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看着天。天上有云,云在走。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云在走,云不想走。道让它走,它不敢不走。”说完了,又跳了一下,跳完了继续走。
他走了一年。他来到了裕州。不是从终南山到裕州要走一年,是他走了一年才到裕州。他走错了路,拐错了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绕了好几圈。他在一个村子里绕了三天,每天早上从村东头进,晚上从村东头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村民以为他是妖怪,拿棍子赶他。他不跑,也不还手,棍子打在他身上,他叫一声,叫完了继续走。村民打了几次,见他既不还手也不记仇,也就不打了,由着他绕。他绕够了,走了,往南走。
裕州是个小地方,不大,人不多,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铺子稀稀拉拉的,卖什么的都有。张君宝在裕州待下来了,不是他主动要待,是他走不动了。他的腿不走了,它走累了,它要歇。他在城隍庙里住了下来,城隍庙不大,只有一个大殿,殿里的城隍爷塑像已经破败了,脸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泥胎,左手的手指断了两根,右手的笏板也裂了。张君宝不在乎,他不在乎住哪。城隍爷的供桌底下铺了些稻草,稻草是他在城外割的,割了背回来,铺在供桌底下,就是他的床。他在城隍庙里住了下来,每天在裕州城里游荡。
裕州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他的僧袍破了,袖子少了一只,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他的头发长出来了,长出来的是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寸把长,乱糟糟的。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了,长了就由它长,长到下巴,长到腮帮子,长到跟头发连成一片。他走在街上,嘴里念念有词,念到高兴了就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了,收了之后又念,念着念着又笑。他念的东西没有人听得懂,有时候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时候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有时候是“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他念这些东西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听到。听到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笑他,笑他疯,笑他痴,笑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几句老掉牙的古话当宝贝。他不生气,他不在乎。
裕州人开始叫他“三疯”。不是一个人叫,是大家都叫。三疯,一天三疯。早上疯一回,中午疯一回,晚上疯一回。早上他在城东的菜市场疯,中午在城西的戏台子底下疯,晚上在城隍庙门口疯。疯的内容不一样,疯的程度也不一样,但都在一天之内,不多不少,三回。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名字。
“三疯,今天又念什么呢?”
说话的是裕州城里的一个老乞丐,姓王,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跟张君宝认识了一段时间了,不是朋友,不是熟人,就是认识。两个人在城隍庙里住着,一个住供桌底下,一个住供桌上面。王老乞丐睡供桌上,供桌宽,够他翻身,他在上面铺了一层破褥子,褥子薄,硌得慌,但他不嫌弃。两个人各睡各的,谁也不打扰谁,谁也没赶谁走。张君宝蹲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王老乞丐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你说这话我听八百遍了。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张君宝没有理他,继续看那棵槐树。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在树干上移动,从下往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树皮是糙的。糙的磨手,手疼。手疼了,你就知道这棵树是真的。真的就是道,道就是真的。真的不骗你,假的才骗你。”他说完又念了一句,“道法自然。”
王老乞丐摇了摇头。“三疯,你今天疯得比昨天厉害。”张君宝没有回答,他还在摸那棵树。
张三疯在裕州一待就是好几年。几年里他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花白,从花白变成了雪白。他的胡子也白了,长到胸口。他的僧袍早就烂光了,换了一件灰色的粗布道袍——不是他换的,是裕州城里一个卖布的老板送的。那老板姓刘,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他看张君宝天天穿着破僧袍在街上走,冻得嘴唇发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匹灰布,裁了一件道袍,趁张君宝蹲在城隍庙门口发呆的时候,把道袍放在他旁边,没说话,转身走了。张君宝发现那件道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起道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套在身上,大小刚好。他摸了摸道袍的料子,粗糙的,不值钱,但是保暖。他的嘴唇不紫了。
他的疯病没有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坐在城隍庙里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坏的时候他在街上跑,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东,跑累了就蹲下来,蹲下来就念,念“道可道,非常道”,念“名可名,非常名”,念到嗓子哑了还在念。裕州人已经习惯了他,他跑他的,他们做他们的,谁也不碍着谁。有时候小孩子会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三疯三疯,一天三疯”。他听到了,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吓跑了。他笑了,笑完了继续跑。
“三疯,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王老乞丐有一次问他。他蹲在城隍庙门口想了想,想了半天。“和尚不要我,道士收了我。”他把那件灰布道袍的领口翻开,露出里面的僧袍领子,僧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灰灰黄黄的,像一块抹布。“和尚的衣服,道士的袍子。我穿和尚的衣服穿了很多年,穿道士的袍子也穿了好几年。衣服是谁的不重要,穿在谁身上才重要。”
王老乞丐听得似懂非懂。“你说人话。”张君宝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不像疯子的笑。
张君宝在裕州城的城隍庙里坐了很久。不是一天,不是一月,是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终南山上冬天的雾。他的胡子也全白了,白得像老树根上长出的菌丝,垂在胸前,被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的脸上有了皱纹,不是老,是笑出来的,疯的时候笑,不疯的时候也笑,笑着笑着皱纹就刻进去了,再也抹不平了。他坐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盘着腿,闭着眼睛。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三疯——三疯——”
是王老乞丐。他睁开眼,王老乞丐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吃吧,刚烤的。”张君宝接过红薯,红薯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没有松手,看着那块红薯,红薯皮烤焦了,黑乎乎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他咬了一口,烫,甜。他嚼着红薯,忽然不嚼了,嘴停了,眼睛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像一道闪电。
他的脑子忽然通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灯亮了,黑暗退了。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年的念头忽然找到了它们的位置,该在这边的在这边了,该在那边的在那了,不争了,不抢了,不挤了。它们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粥稠了,米粒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九阳热,九阴凉,一热一凉在他体内流淌,不像以前那样你追我赶,它们在并肩走,不急不慢,不争不抢,各走各的路,路不同方向同,都流向丹田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疯子的亮,是那种醒了之后的亮,像一个人睡了很久很久,忽然睁开了眼。他把红薯递给王老乞丐,王老乞丐没接。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出城隍庙,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太阳是暖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摆摊的小贩,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看着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还在,城还在,风还在,阳光还在。他也还在。
“张三疯。”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以前是疯,以后不疯了。疯够了,疯到头了,该醒了。他在裕州城悟道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是他自己传的,是王老乞丐传的。王老乞丐逢人就说三疯不疯了,三疯醒了,三疯在城隍庙门口站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就是站着。站着不疯,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裕州人不信,跑来看。看到张君宝穿着那件灰布道袍,站在城隍庙门口,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笑,也不跑。他们喊他“三疯”,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让他们听不懂的话。“以后不叫三疯了。叫三丰。丰衣足食的丰,丰满的丰,丰盛的丰。”他顿了顿,“张三丰。”
没人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三疯变成了三丰。张君宝没有解释。他知道就行了。那个老头说等他百岁大寿亲自来给他过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他想活。他想活到一百岁,想看看那个老头长什么样,想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他不想让那个老头看到的是张三疯。他想让他看到张三丰——疯够了的那个人,悟了道的那个人。
张三丰在裕州城又住了几天,收拾了一下,准备走了。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那件灰布道袍穿在身上。他空着手来,空着手走。他走的那天,王老乞丐送他到城门口,塞给他两个红薯,还是烤的,还是烫的。他接过来,红薯烫手,他握紧了。“你还回来吗?”王老乞丐问。张三丰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我都会记得你。”他的目光从城隍庙移到城外的旷野。旷野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他迈开步子走,走得不快不慢。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这几年在裕州的日子串在了一起。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了。前面的路还长,他要去终南山。那个老头说终南山上有个人会给他答案,他去了,没有得到答案,得到了一个问题。问题比答案值钱。答案会过时,问题不会。他现在带着那个问题继续走,走到答案自己来找他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他努力活下去。不是为了活,是为了等。等那个老头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等那盏灯重新亮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红薯还在手里,热乎的,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怀里暖烘烘的,红薯的热气透过道袍,贴在皮肤上,像一只手,暖暖的,轻轻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他念到“非常名”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站在路中间,仰着脸看着天。天上有云,云在走。他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云在走,云不想走。道让它走,它不敢不走。”说完了,又跳了一下,跳完了继续走。
他走了一年。他来到了裕州。不是从终南山到裕州要走一年,是他走了一年才到裕州。他走错了路,拐错了弯,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绕了好几圈。他在一个村子里绕了三天,每天早上从村东头进,晚上从村东头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村民以为他是妖怪,拿棍子赶他。他不跑,也不还手,棍子打在他身上,他叫一声,叫完了继续走。村民打了几次,见他既不还手也不记仇,也就不打了,由着他绕。他绕够了,走了,往南走。
裕州是个小地方,不大,人不多,县城只有一条主街,两旁的铺子稀稀拉拉的,卖什么的都有。张君宝在裕州待下来了,不是他主动要待,是他走不动了。他的腿不走了,它走累了,它要歇。他在城隍庙里住了下来,城隍庙不大,只有一个大殿,殿里的城隍爷塑像已经破败了,脸上的金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泥胎,左手的手指断了两根,右手的笏板也裂了。张君宝不在乎,他不在乎住哪。城隍爷的供桌底下铺了些稻草,稻草是他在城外割的,割了背回来,铺在供桌底下,就是他的床。他在城隍庙里住了下来,每天在裕州城里游荡。
裕州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他的僧袍破了,袖子少了一只,下摆缺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他的头发长出来了,长出来的是一头灰白色的短发,寸把长,乱糟糟的。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了,长了就由它长,长到下巴,长到腮帮子,长到跟头发连成一片。他走在街上,嘴里念念有词,念到高兴了就笑,笑到一半忽然收了,收了之后又念,念着念着又笑。他念的东西没有人听得懂,有时候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时候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有时候是“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他念这些东西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从他身边走过的人听到。听到的人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笑他,笑他疯,笑他痴,笑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几句老掉牙的古话当宝贝。他不生气,他不在乎。
裕州人开始叫他“三疯”。不是一个人叫,是大家都叫。三疯,一天三疯。早上疯一回,中午疯一回,晚上疯一回。早上他在城东的菜市场疯,中午在城西的戏台子底下疯,晚上在城隍庙门口疯。疯的内容不一样,疯的程度也不一样,但都在一天之内,不多不少,三回。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人在乎他叫什么名字。
“三疯,今天又念什么呢?”
说话的是裕州城里的一个老乞丐,姓王,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跟张君宝认识了一段时间了,不是朋友,不是熟人,就是认识。两个人在城隍庙里住着,一个住供桌底下,一个住供桌上面。王老乞丐睡供桌上,供桌宽,够他翻身,他在上面铺了一层破褥子,褥子薄,硌得慌,但他不嫌弃。两个人各睡各的,谁也不打扰谁,谁也没赶谁走。张君宝蹲在城隍庙门口,看着街对面的那棵老槐树。那棵槐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王老乞丐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你说这话我听八百遍了。你就不能换个新鲜的?”
张君宝没有理他,继续看那棵槐树。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硌手,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手指在树干上移动,从下往上,从上往下,摸了一遍又一遍。
“树皮是糙的。糙的磨手,手疼。手疼了,你就知道这棵树是真的。真的就是道,道就是真的。真的不骗你,假的才骗你。”他说完又念了一句,“道法自然。”
王老乞丐摇了摇头。“三疯,你今天疯得比昨天厉害。”张君宝没有回答,他还在摸那棵树。
张三疯在裕州一待就是好几年。几年里他的头发从灰白变成了花白,从花白变成了雪白。他的胡子也白了,长到胸口。他的僧袍早就烂光了,换了一件灰色的粗布道袍——不是他换的,是裕州城里一个卖布的老板送的。那老板姓刘,四十来岁,矮胖矮胖的,脸上总带着笑。他看张君宝天天穿着破僧袍在街上走,冻得嘴唇发紫,回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匹灰布,裁了一件道袍,趁张君宝蹲在城隍庙门口发呆的时候,把道袍放在他旁边,没说话,转身走了。张君宝发现那件道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拿起道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套在身上,大小刚好。他摸了摸道袍的料子,粗糙的,不值钱,但是保暖。他的嘴唇不紫了。
他的疯病没有好,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坐在城隍庙里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坏的时候他在街上跑,从城东跑到城西,从城西跑到城东,跑累了就蹲下来,蹲下来就念,念“道可道,非常道”,念“名可名,非常名”,念到嗓子哑了还在念。裕州人已经习惯了他,他跑他的,他们做他们的,谁也不碍着谁。有时候小孩子会跟在他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三疯三疯,一天三疯”。他听到了,停下来回头看着那些孩子,孩子们吓跑了。他笑了,笑完了继续跑。
“三疯,你到底是和尚还是道士?”王老乞丐有一次问他。他蹲在城隍庙门口想了想,想了半天。“和尚不要我,道士收了我。”他把那件灰布道袍的领口翻开,露出里面的僧袍领子,僧袍已经看不出颜色了,灰灰黄黄的,像一块抹布。“和尚的衣服,道士的袍子。我穿和尚的衣服穿了很多年,穿道士的袍子也穿了好几年。衣服是谁的不重要,穿在谁身上才重要。”
王老乞丐听得似懂非懂。“你说人话。”张君宝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不像疯子的笑。
张君宝在裕州城的城隍庙里坐了很久。不是一天,不是一月,是一年,又一年,又一年。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终南山上冬天的雾。他的胡子也全白了,白得像老树根上长出的菌丝,垂在胸前,被风一吹就飘起来。他的脸上有了皱纹,不是老,是笑出来的,疯的时候笑,不疯的时候也笑,笑着笑着皱纹就刻进去了,再也抹不平了。他坐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盘着腿,闭着眼睛。阳光从破了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三疯——三疯——”
是王老乞丐。他睁开眼,王老乞丐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红薯,红薯还冒着热气,烫得他两只手来回倒。“吃吧,刚烤的。”张君宝接过红薯,红薯很烫,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没有松手,看着那块红薯,红薯皮烤焦了,黑乎乎的,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瓤。他咬了一口,烫,甜。他嚼着红薯,忽然不嚼了,嘴停了,眼睛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堵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石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像一道闪电。
他的脑子忽然通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灯亮了,黑暗退了。那些在脑子里转了无数年的念头忽然找到了它们的位置,该在这边的在这边了,该在那边的在那了,不争了,不抢了,不挤了。它们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粥稠了,米粒和水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九阳热,九阴凉,一热一凉在他体内流淌,不像以前那样你追我赶,它们在并肩走,不急不慢,不争不抢,各走各的路,路不同方向同,都流向丹田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疯子的亮,是那种醒了之后的亮,像一个人睡了很久很久,忽然睁开了眼。他把红薯递给王老乞丐,王老乞丐没接。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走出城隍庙,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太阳是暖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摆摊的小贩,看着那些挑着担子的货郎,看着那些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还在,城还在,风还在,阳光还在。他也还在。
“张三疯。”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以前是疯,以后不疯了。疯够了,疯到头了,该醒了。他在裕州城悟道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是他自己传的,是王老乞丐传的。王老乞丐逢人就说三疯不疯了,三疯醒了,三疯在城隍庙门口站了一上午,一句话没说,就是站着。站着不疯,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裕州人不信,跑来看。看到张君宝穿着那件灰布道袍,站在城隍庙门口,闭着眼睛,不说话,也不笑,也不跑。他们喊他“三疯”,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让他们听不懂的话。“以后不叫三疯了。叫三丰。丰衣足食的丰,丰满的丰,丰盛的丰。”他顿了顿,“张三丰。”
没人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三疯变成了三丰。张君宝没有解释。他知道就行了。那个老头说等他百岁大寿亲自来给他过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他想活。他想活到一百岁,想看看那个老头长什么样,想当面对他说一声谢谢。他不想让那个老头看到的是张三疯。他想让他看到张三丰——疯够了的那个人,悟了道的那个人。
张三丰在裕州城又住了几天,收拾了一下,准备走了。他没有什么可收拾的,那件灰布道袍穿在身上。他空着手来,空着手走。他走的那天,王老乞丐送他到城门口,塞给他两个红薯,还是烤的,还是烫的。他接过来,红薯烫手,他握紧了。“你还回来吗?”王老乞丐问。张三丰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不管回不回来,我都会记得你。”他的目光从城隍庙移到城外的旷野。旷野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尘土的气息。他迈开步子走,走得不快不慢。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像一根线,把这几年在裕州的日子串在了一起。他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了。前面的路还长,他要去终南山。那个老头说终南山上有个人会给他答案,他去了,没有得到答案,得到了一个问题。问题比答案值钱。答案会过时,问题不会。他现在带着那个问题继续走,走到答案自己来找他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一百岁,但他努力活下去。不是为了活,是为了等。等那个老头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等那盏灯重新亮起来。
他加快了脚步。红薯还在手里,热乎的,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怀里。怀里暖烘烘的,红薯的热气透过道袍,贴在皮肤上,像一只手,暖暖的,轻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