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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144章 西域

    李肖阳一步踏出终南山,第二步直接落在了西域。山河在他脚下急速后退,不是他走得快,是山河在给他让路,规则在他脚下,现在他想去哪里最快就是一瞬而已。

    西域的风比他想的硬。不是那种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的硬,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硬。他站在一片荒滩之上,看着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戈壁。戈壁上长着骆驼刺,灰扑扑的,一丛挨着一丛,像趴在地上的刺猬蜷缩在那里。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和沙土的味道。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东西,不是风,不是沙,是人。很多人的气息从同一个方向涌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汇聚在某一个点上。那个点他知道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白驼山庄。白驼山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蒙古人断了补给、弟子走散、只剩欧阳锋一个人骑着老马东行的破落山庄了。它被重建了,立在雪山脚下,背靠悬崖,面向戈壁。山庄的围墙是用青石砌的,一人多高,墙头上插着白驼山的旗,旗面上绣着一只白色的骆驼,骆驼背上驮着一把剑。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只骆驼像是在走,走了一百年,还没有走到头。

    李肖阳站在白驼山庄的大门前,看着门楣上那块匾额。“白驼山庄”四个字笔力遒劲,这不是欧阳锋的字迹——欧阳锋的字冷峻,棱角分明,像他的为人;这四个字圆融,内敛,锋藏起来了。他认出了这笔字,欧阳克。他看着匾额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像风从戈壁上吹过去,沙子动了一下,没被吹走。他还没笑完,守门的弟子就拦住了他。两个年轻弟子,一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白色衣袍,腰间挎着长剑,眉目间带着西域人特有的深邃轮廓。

    “道长,这里是白驼山庄,白驼山庄不接待外客。”男弟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肖阳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敌意,没有傲慢,只是陈述。陈述一个这里的规矩,欧阳克定的规矩,小叽定的规矩,他们俩一起定的规矩。他笑了一下,也不急着进去。他站在那里,白发垂腰,白须及胸,灰色的道袍被风沙磨得发白,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很多年的老树,根扎在戈壁里,人站在风沙中。

    他放开了气息。他想让他们知道,他来了。那股气息从他体内涌出来,像潮水从大海深处涌来,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异象。它只是在那里,不压人,不逼人,不吓人。它像终南山上的风,你感觉到了,但你不知道它从哪来;它像襄阳城头的月光,你看到了,但你摸不到;它像规则海洋里的海水,你进去了,你就出不来了。

    山庄里炸开了锅。那股气息从大门口一路往里,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阁,穿过大殿,穿过花园,穿过厨房,穿过茅房,穿过山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每一个人的毛孔。正在练剑的弟子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剑当啷一声掉了;正在打坐的弟子被惊的睁开了眼,心跳不自觉的漏了一拍;正在吃饭的弟子也停下了筷子,嘴里的饭菜甚至忘了嚼。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不知道它是敌是友。他们只知道它来了,他们做出的反应都是不知觉间完成的,就像是身体自然而然所产生的反应。

    小叽和欧阳克从后院快步走出来。两个人走在一起,一个灰衣,一个白衣。小叽的灰衣沾着面粉,她在厨房里揉面,今天的大厨就是她了,这都是她自己的爱好,欧阳克几次说你是庄主夫人,可以让别人干这活的,她却说她做的拉条子山庄里没人比得上,必须她来做。欧阳克的白衣干干净净,他在书房里写字,每天写一张,写完了搁在窗台上,等风吹干,风吹干了收起来,攒了一摞,厚厚一摞。他们出来的时候,手都没有擦。小叽的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白色的粉末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欧阳克的袖口上沾着一滴墨,墨迹洇开了,洇成一团淡灰色的云。他们走到大门口,看到那个人。灰色的道袍,白发垂腰,站在风沙中,站在阳光下,站在那面绣着白色骆驼的旗帜下面,像一棵被风沙打磨了很多年的老树。

    小叽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是不想走快,是腿在软。她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跟记忆中一样又不一样的脸。记忆中那人是黑发童颜,二十多岁,虽然脸没啥变化,但是头发却成了花白。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故事,孙悟空会七十二变,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她问他能不能带她去天上看看,他说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她长大了,去了很多地方,去了终南山,去了襄阳,去了西域。她没去天上,她不想去了。她蹲在地上,不是跪,是蹲。她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欧阳克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去。他低头看着小叽,看着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伸出手,手在空中顿了一下,落在她的肩上。他的手很稳,比年轻时稳多了。他的手不抖,他不能抖,她已经在抖了,他再抖就没人撑着了。他看着李肖阳,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点涩,但不哑。

    “师祖。”

    李肖阳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袖口上那滴洇开的墨。他老了,欧阳克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腰板还是直的。他的修为在天人之上圆满了,离金丹只差一步。那一步他迈不出去,不是迈不动,是前面的路他不知道怎么走了。就像路断了,桥塌了,河干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过去了。

    “进去说话。”李肖阳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当年吩咐弟子去扫地没什么区别。

    小叽从地上站起来,眼圈是红的,但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面粉蹭了一脸,白一道灰一道的。她看着李肖阳,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好看,比哭还难看。

    “师祖,你吃了吗?”

    李肖阳嘴角弯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还没。”

    “我去做。”小叽转身跑了。

    李肖阳站在山庄的大殿里,看着这间他从来没来过的屋子。屋子不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一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道法自然”。字是欧阳克写的,笔力遒劲,跟他匾额上那四个字如出一辙。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是《庄子》的《逍遥游》。书页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墨迹洇开了。这本书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翻到书页都薄了,快透了。他看着那本书,把它合上,书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什么,醒了就忘了。他转身在蒲团上坐下来,蒲团软,坐下去陷了一个坑。欧阳克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等着他开口。

    李肖阳看着他的修为,天人之上圆满,丹田里真气充盈,经脉宽阔,骨骼强韧,底子打得极好。但那层膜还在,薄得几乎不存在,但它还在。他在那片规则的大海里见过无数这样的膜。有的破了,有的没破。没破的不是不够强,是不知道该怎么破。欧阳克不知道该怎么破,他不知道破的方法,他不知道破的方向。他找不到路了。

    “你的修为够了,心性也够了。”李肖阳看着欧阳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他把欧阳克这一生的路走了一遍——从西域到终南山,从终南山到襄阳,从襄阳回西域,从西域到白驼山庄。这一路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每一个脚印都留下了。脚印不深,但它在那里,风吹不散,沙埋不掉。“缺的是一个引子。”

    欧阳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他不是少年了,他的手指上有了老人斑,青筋暴起,但他攥紧的时候还是很有力。他看着李肖阳,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引子”,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师祖会说,师祖不说他问了也没用。

    “我会留在西域待一段时间。”李肖阳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戈壁,戈壁上是蓝天,蓝天上没有云,蓝得刺眼。“你和小叽这段时间就跟着我吧。”

    欧阳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像戈壁上的骆驼刺,不仔细看你看不到它,但它在那,扎在沙子里,根扎得很深。他伸出手,深深地弯下腰。

    小叽端着拉条子从厨房出来,面是手擀的,卤是现炒的。羊肉切丁,西红柿切块,洋葱切丝,青椒切片,炒了一大锅。面条煮好了,过了一遍凉水,捞在碗里,浇上卤子,撒了一把香菜。她端着碗从厨房一路走过来,面香一路飘,飘过大殿,飘过演武场,飘过花园。她走到大殿门口,看到欧阳克站在那,腰弯得比平时低。

    她笑了。

    她端着碗走进去,把碗放在李肖阳面前的桌上。碗是粗陶碗,碗沿磕了一个小缺口。她蹲下来,蹲在桌边,双手抱着膝盖,仰着脸看着李肖阳。脸上还沾着面粉,白一道灰一道的,跟小时候在终南山上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蹲在廊下剥花生,现在她蹲在大殿里端面条。

    “师祖,尝尝。我做的拉条子,西域的拉条子,你肯定没吃过。”她的声音脆生生的,跟年轻时一样,虽然容颜老了,但声音没老。

    李肖阳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面条筋道,粗细均匀,咬一口有嚼劲。卤子的味道浓,羊肉的鲜、西红柿的酸、洋葱的甜、青椒的辣,融在一起,裹在面条上。他嚼了嚼,咽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煮面条的面汤,稠的,白的,带着面粉的香味。他喝完了,把碗放下。他看着小叽,小叽看着他。

    “咸了。”

    小叽的嘴嘟了起来,嘟得跟小时候一样高。“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李肖阳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好好,还是有进步的。快赶上你郝师兄了。”小叽的嘴不嘟了,她笑了。她笑得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小时候笑是没心没肺的,现在的笑是那种比较内敛的笑。李肖阳看着她的修为。同样是天人之上圆满,跟欧阳克一样,也卡在那里了,也迈不出那一步。她的经脉比欧阳克更宽阔,真气更充盈。但她比他更急,急了一辈子,急了这么多年,急着吃饭,急着赶路,急着练功,急着突破。她急了一辈子,什么都没落下,什么都赶上了,就是没赶上自己。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你这段时日也跟着我。”李肖阳看着小叽。小叽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好”,没说“行”,就是点了点头。她的头点得很轻,像风从戈壁上吹过去,沙子动了一下,没被吹走。她站起来,把空碗收了,端回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师祖。”

    “嗯。”

    “嘻嘻。”

    李肖阳看着窗外的戈壁,戈壁上是蓝天,蓝天上没有云。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西域待多久,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更久。他不知道,不需要知道。他只是在等,等那颗种子发芽,等那棵小树长大,等那朵花绽放。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端起桌上的茶碗,茶碗里没有茶,空的。他把空碗放下,看着窗外的戈壁。戈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沙。风在吹,沙在动。他在等。等风吹够了,等沙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