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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70章 奇人王保保

    元帝是在城破当日的午后被找到的。他所在的位置在皇宫深处的一间偏殿里,殿内的灯已经灭了多时,光线从半掩的窗扇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斜长的亮痕。他没有试图抵抗,也没有试图从殿后的甬道逃脱,只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展开的圣旨,上面没有写任何字。他的死讯在入夜之后被递出了宫门,消息在夜间传遍了整座大都的大街小巷。

    王保保是在城破之前就从北门撤出的。他身边的骑兵在撤退过程中分成两部分,大部分跟随他从北门离开,剩余的一部分留在城内的几个关键路口负责断后。那些断后的骑兵在朱元璋的部队入城后不久与主街方向的步兵阵列发生了持续一段时间的交火,虽然未能彻底阻止明军的推进,但这段交火的时间让王保保和他的主力骑兵得以在明军彻底封住北门之前通过了城门。

    出城之后王保保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急行。他在出城时已经带走了身边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骑兵和部分家眷,他身后那些断后的骑兵在完成任务之后有部分人追上了他,也有部分人在城内被合围的明军步兵拦住没有再出来。剩余的骑兵在他的骑兵队伍尾部保持着警戒,始终与后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防止明军的骑兵趁他们撤退时从后方追上来。

    徐达在城破后不久便带着一队骑兵从北门追了出去。他的追兵从王保保出城时的痕迹判断其行进方向,一路沿着官道上新鲜的马蹄印向前追去,在城外的几段岔路上反复确认过地面踩印的转向之后,保持了相当快的追击速度。王保保的队伍在马背上持续向北移动,他经过沿途几处村庄时没有停顿,也没有分兵去收拢任何散落在外围的残兵,径直朝着黄河的方向推进。

    黄河在抵达河边之前就已经能远远地望见那条深色的水线了。王保保到达岸边的时候河水正处于正常的流速,河面的宽度比平常的夏季略窄一些,但水流的速度仍然很快,河面上没有渡船,河岸两侧也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渡河的现成工具。他的家眷们在马背上朝河面看过去的时候,距离最近的一个孩子在马鞍上坐直了身子看了看对岸,然后收回了视线,没有出声。

    徐达的追兵到达河岸的时候,王保保正在河里。

    河面上横着一根圆木,王保保的家眷们正在那根圆木的辅助下蹚着水流朝对岸移动,几人扶着圆木的侧面,在河水的冲击力下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前挪移。王保保自己则已经先蹚过去了,他在对岸站稳之后把马鞍上的重物卸下来放在岸边的石头上,然后转身重新蹚回河中,将剩下的几匹马用缰绳连在一起,他把马群的缰绳系在那根圆木的尾端,马匹跟着他重新入水,马腿在河水的冲击下有些吃力地向前蹬着,马蹄踩过河底时偶尔会踩到光圆的石块,蹄子在石面上滑了一下又撑住了。他带着那几匹马沿着同一条路线重新蹚回到对岸,爬上河岸的时候裤腿上的水顺着靴口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已经上了岸正在甩水的战马,然后翻身跨了上去。

    徐达在河岸边勒住了马。他隔着那条河看见对岸那个正在重新把家眷安置好的人,王保保在马背上把湿透的袍角拧了一下,拧完之后回头朝河对岸看了一眼,他看见徐达正骑在马上隔着半条河面看着他,然后他转回去,朝着北面的方向继续策马而去。徐达在那水边又等了片刻,他骑在马上看着那根还搁在水边的圆木,一端压在水边的碎石上,另一端斜入水中,水波在它周围比别处更密一些。他的马在岸边踢了踢蹄子,蹄子踏过水边湿润的沙土时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边缘被水浸软了的印痕。他又看了看那根横木的位置,然后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回去报吧。人已经过了河了,追不上了。

    这件事后来被写在军报里送到朱元璋手上的时候,只有一行字,写着王保保携家眷渡黄河,以横木为舟,渡河而去。朱元璋把那份军报来回看了两遍,他没有在纸上做批注,把军报叠好放回了案上的木匣里。旁边陪着议事的几个将领在听到那行描述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刘伯温站在桌案一侧,也没有说话。

    王重阳在终南山上知道了大都易主的消息。消息送到的时候他正在后山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送信的人把信纸递到他手里后就退下了,他展开来把那几行字看完,折好收进袖口里,然后沿着山路走到了古墓派后山那片松林边缘。李肖阳正在松林里一处石头上晒太阳,怀里揣着一把新炒的花生米,花生壳已经剥了一小堆堆在他脚边的松针上。王重阳在离他两三步的位置站定了,把那封折好的信从袖口里抽出来又展开了一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把它收回去,转向李肖阳。

    这天下最后——谁坐?

    李肖阳正在剥一颗花生,拇指和食指把那颗花生的壳沿着中间那条线捻开了一条缝,剥出果仁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抬头看他。他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几颗花生拢起来放在膝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谁当皇帝有什么关系呢。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聊晚饭吃什么差不多,只要这天下最后还是汉家的天下不就得了?

    他停了一下,把膝上那几颗花生又拢了拢,像是准备把它们统一收进某个口袋里,但想了想还是没装起来:全真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封山吧。盛世马上就来了,咱们该消停消停了。咱们这一帮道士,就老老实实躲在山里修炼,别掺和外头的事了。该动的都动完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来。

    王重阳在银杏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松林边缘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不快,沿着来时的路经过那棵银杏树时停了一步,手在树干侧面粗糙的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沿着山路走回去了。

    终南山上的晨雾在之后的日子里越来越重了。古墓派山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石阶尽头的木门在清晨合拢时发出的声响轻而短,门缝被从内侧抵住后,整座山门彻底合上了,从远处望去几乎看不出来那道门曾经开过。松林里最后一堆花生壳被风吹散的时节大约是一场大雨之后,雨水的冲刷把它们冲散到了林地各处,渗入了松针层底下与泥土混在一起。山顶积雪的时节比往年晚了一些,雪落下来的时候覆盖了所有已经干枯的草茎和被风雨磨去棱角的石头,远看山脊线的轮廓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像一道绵延的、均匀的白色弧线横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