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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97章 痴儿

    入夜之后,终南山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一些。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无风的间隙中静止了片刻,又在下一阵风到来时重新开始摇动,枝条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整片动态的阴影,那些阴影的轮廓随着枝条被风吹动的方向不断地变化着长度和形状,有时拉得很长,有时缩得很短,像是一幅持续在修改的画作。

    东方白从自己住的厢房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廊下的灯还亮着,火光在灯罩内缓缓跳动着,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域,光域的边缘在地面上形成一道均匀的弧线,弧线外侧的阴影区域没有完全黑透,还保留着一层介于明亮与黑暗之间的过渡地带。她穿过那片光域时,脚下的裙摆边缘从光域的内侧移动到了外侧,然后又走回内侧,在那些光与影的交界处反复穿过。她沿着回廊走到李肖阳住的那间屋子外面,在门前站住了。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门板能看到里面那道烛火的光在微微晃动,门板下方的缝隙中透出一线极窄的暖黄色光带,横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像一道被压扁了的标记线。

    她在那里站了几息,像是先确认那道门确实是关着的,也确认了门内确实有人,然后双膝弯下去,落在了门外的青砖地上。膝盖接触地面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院子里没有传多远,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布料与青砖接触时发出的那一声细碎的摩擦。她跪下去之后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维持着那个姿态保持着安静,等了一段时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有人在一段持续了一段时间的阅读过程中在某一行末尾自然呼出的气,不重,但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了会发生什么的分量,那道叹息在室内传播的过程中与桌面上的烛火同步进行了一次轻微的摇晃,然后烛火恢复了稳定。房门没有从内侧被拉开,但门板自动朝内打开了,从半开的门缝里能看到屋内桌面上那盏正在燃烧的油灯,以及一个人影从桌边站起来的身影,那道身影站起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早就预判到那道门会被触发打开,已经提前做好了接收的准备。

    李肖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身影。东方白的后背挺直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她的头没有低到贴着地面的程度,保持着一种既不是对抗也不是完全臣服的中间姿态,脖颈的曲线维持着一条从枕骨到尾椎的相对平直的弧线。她的裙摆在膝盖周围铺开一圈均匀的褶皱,在廊下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折痕分布,每一道折痕都有自己的走向和深度。她的目光落在地面某一处固定的位置——那是门槛与青砖地面相接的那条线——在她感知到门内那道身影已经站到了门口的位置时,她的目光从那条线向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但没有完全抬起来,只是从门槛边缘移到了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像是一个正在逐步调整视线朝向高度的人,正在逐段地向上移动,确认自己应该停在哪一段上。

    李肖阳在门槛内侧站住了,没有跨出来。他低头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刚被人从静坐中拉出来时的那种平稳但尚未完全调频的语气,那层平稳在语气的边缘处形成了一道轻微的顿挫,像是切换状态的机器在启动时发出的提示音,那道声音在空气中扩散的速度与他平日的节奏接近但不完全相同:说说吧,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东方白抬起头来,廊下的灯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面容上,把她鼻梁两侧的阴影线投在了脸颊上,那些阴影线从鼻根的位置向外延伸,在颧骨的位置形成两道深浅不一的向下转折的暗色区域。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语句的节奏保持着均匀的间隔,呼吸在句子与句子之间自然地调整了一次位置,在每一次换气之间完成了该完成的停顿: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父母的死因。

    李肖阳看着她。他站在门槛内侧,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院墙上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轮廓线上,院墙的顶端在夜空中形成一道深色的水平线,那道线两侧的色差不大,但确实有差别,他把目光沿着那道线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收回,又落在她身上。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方才略慢了一些,像是在把一段时间的经过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成可叙述的段落,在每一个句号的位置上他会停一下,让上一句话先落地,然后再开始下一句:其实两年前,我去见你父亲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命不久矣了。他把那句话的尾音放平稳了,才继续,我当时给他留了一道续命神光,只要他在最后关头启用了,我能感知到,就会过去。那道神光上附了一枚神念印记,他只要触发了,无论我在什么地方都会知道。

    他停了一下,像是让那段叙述先落地,然后才接着往下说,在下一句话开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东方白的面容,确认她的视线仍然处于能够接收的仰角位置上,才继续:可从我离开那天到现在——那道印记一直没有被触发过。

    东方白跪在那里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仍然平放在膝盖上,但从他提到的时候开始,她的手指先后依次向下压了一线,先是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指,然后是左手对应的指位,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像是她的身体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自动完成了那道确认动作。她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那段信息的每一段都重新拆开整理一遍,确认排列顺序与自己接收到的顺序一致之后才做出回应。然后她抬起手来,手指慢慢地伸向自己颈间,在那里摸索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根细绳,那根细绳在触碰到她指腹的时候传递回来一道细微的阻力,细绳的表面有一层长期接触皮肤后形成的柔软质地。她顺着那根细绳的走向将那件东西从衣领内掏了出来。那是一枚珠子,比她的拇指指甲小一圈,通体暗绿色,在廊下的灯光中反射出一层极浅的光泽,珠子的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珠顶延伸到中部,像是一件已经被使用过但还没有完全碎裂的物品,那道裂痕的走向从珠顶的正中位置向下方延伸,在到达约中部的位置时转向右侧偏了约一道细线,然后又继续向末端延伸,裂痕内部的颜色比珠面略深一层,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细长的暗色线状阴影。

    李肖阳的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珠子表面的裂痕,在确认了那道裂痕的走向和长度之后,他的视线在裂痕末端停了一下,然后移动到了珠面上方那些细小的气孔分布上,确认了位置后他的目光又重新收拢。他又看了看东方白颈间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细绳,绳子靠近颈后接扣的位置有一处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细小的毛边,像是已经佩戴了很长的时间,在漫长的使用过程中逐日被磨损着,每一日都被磨掉了一根极细的纤维,经过多年的累积才形成了现在那处毛边的状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比方才多了一层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质地,像是这个词本身被放大了半度,然后又收了回去,只留下那道边缘微微泛起的余响:唉,痴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