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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299章 九阴XX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东方白就已经站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

    她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袖口用布带扎紧了,衣摆收在腰带里,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没有散落的碎发垂在脸侧。她站在那里等着,背对着晨光的方向,看着院墙上方那片天色正在从深蓝逐步过渡到灰白,然后从灰白过渡到浅金。院子里那排矮篱笆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每一颗露珠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反射着不同角度的光。廊下的灯在晨光中显得越来越暗,光亮与周围天光的亮度差在逐分缩小,先是缩小到肉眼勉强能分辨出灯罩内外的区别,然后缩小到几乎看不出差别,最后那盏灯的光完全被天光覆盖,像是被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里。

    李肖阳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穿着惯常的灰袍,袖口卷到肘弯上方,趿着那双布鞋走出来的姿态跟平时完全没有区别。他看了一眼站在槐树底下的东方白,目光从她扎紧的袖口扫到收拢的衣摆,又扫回到她束好的发髻上,然后他在廊下站住了,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开口的时候语气跟他平时讨论天气时差不多,尾音没有刻意上挑也没有刻意压平:两个方向,你选一个。

    东方白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他站的位置上,等着他说下去。

    第一个——常规武学,内外兼修,练到高处也算一方高手。他把右手抬起来,比了一个高度,大约在胸口的位置,学得快,打得也快,你要报仇的话,几年的工夫就能动身。他的右手放下来了,在放下来的过程中停顿了一下,像是一段话被截成了两段,中间插入了另一段话,但上限低。天人就是顶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掌在放平到身侧的过程中微微翻了个角度。

    第二个呢?东方白问。

    第二个从吐纳开始。他把左手也抬起来了,两只手在身前比了一个圆形的轨迹,先从气息的流转方向学起,不练招式,不碰兵器,先把经脉里的路走通了再说。这条路走得慢,前几年几乎看不出什么进度,但走得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那只画完了圆形轨迹的手落回了身侧,能长生。最少活个几百年吧。

    东方白站在槐树底下没有说话。晨光正在从她的肩侧漫过来,把她的一半面容照得比另一半亮一些,她站的那一侧正对着逐渐明亮的东方,另一侧还留着一层尚未被完全覆盖的暗色。她把那两段话在脑中并排放置,比较了两条路径的长度和坡度之后,抬起头,开口的节奏跟她平时回答普通问题时保持一致,声音不高不低:第一个。

    李肖阳在廊下看着她的脸,她那副表情跟她父亲当年站在正堂门口说两个字时的那副表情几乎是从同一个模板里翻印出来的——同样的干脆利落,同样的不留后路,同样的在话说出口之后就不再准备收回。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住了,那个动作在启动与停止之间只用了极短的时间,然后他侧过身,朝正殿侧后方那道廊道走去,在转身的时候他的衣摆边缘在廊柱侧面的阴影中掠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忽然改变方向的风筝尾巴在空气中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跟着身体的移动被带走了。

    东方白跟在他身后穿过廊道。廊道的石板地面被常年的踩踏磨得比正殿门前的砖地略低一些,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坡度。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旧画,画纸的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画面上的人物轮廓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大致的衣袍颜色还能辨认出曾经被涂染过的痕迹。她走过其中一幅画面前时步伐没有放慢,绕过正殿的后墙,经过一扇积了灰的旧门,在门后的一间小室里站住了。那间屋子不大,靠墙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散落着几卷泛黄的书册和一些零碎杂物,木架的一角有一片被灰尘覆盖的蛛网,从架角延伸到墙壁的转角处,在门口漏进来的光线中可以看到那层蛛网表面的细丝分布。

    李肖阳走到木架的角落,弯腰在底层那排书册之间翻找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那些书册的脊背上逐一滑过,指尖从第一册的脊面滑到第二册的脊面,然后是第三册、第四册,在摸到某一册时停住了。他抽出来的时候先是被灰尘的黏性带住了片刻,他在抽出时用了略大一些的力度,书脊与相邻的书册之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剥离声,灰尘从书册表面被震落了一层,在空气中飘散。他拿起来吹了吹封面上积的灰,灰在他吹气的过程中离开纸面,在光线中飘散成一个细密的深色雾团,然后逐渐沉降到地面和木架的缝隙中。然后他把书转过身来,递给了东方白。

    东方白伸手接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先落在封面那层暗黄色的纸面上,那层纸面已经因为年份太久而微微卷曲了,边角有几处被磨损过的痕迹,那些磨损在纸面的边缘形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和毛边。她把书接稳了,用两只手托着书脊的两端,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她的手指在触及封面的瞬间微微停顿了片刻,面部的肌肉在这段时间里出现了一次完整的从松弛到绷紧再到试图放松的循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那里反复咀嚼那几个字的发音和排列顺序。她在权衡之后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停顿也保持着自然的间隔,尾音落在那句问话的最后一个字上时没有抬高也没有压低:师祖——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李肖阳靠在木架侧面,双手抱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与她问出那句问话之前的表情基本一致,只是嘴角的那道弧线在上翘的基础上又朝上延伸了约两度,像是那道弧线的末端在接收到问话的尾音之后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向上牵拉了一下,然后又稳定在了那道新的位置上:嘿嘿,晚了。学去吧你。

    东方白低头又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字,那四个字的排列顺序与她记忆中的排列顺序完全一致,每一笔每一画都跟她在某些传闻中听到的那些线索指向的内容高度重合。她把书册攥在手里,指腹沿着封面边缘的磨损痕迹滑过一遍,感受着那些毛边在纸面上经过多年之后形成的触感,像是只有被翻阅过很多次的书册封面才会出现那种极其细微的卷曲——如果一本书只是被放在架子上从未翻开过,它的封面边缘只会染上均匀的灰尘,而不会在边缘处形成那些深浅不一的毛边。她翻开了第一页,看到了第一行字,手指在页面的边缘停住了片刻,然后合上了书,把它夹在臂弯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走出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穿过廊道时她的背影在她身后的墙面上投下了一道移动的深色轮廓,在穿过檐角下方时那道轮廓被截断了一下,然后重新出现在廊道的另一端,沿着回廊的方向继续移动着,最终消失在东跨院那边的转角处,那册书被她夹在臂弯里,在行走的过程中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

    羁绊的建立通常不需要一场隆重的仪式。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人从积灰的书架底层抽出一册书,另一个人接过来时问了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然后在一声的尾音中,那条线就系上了。线的一端在那册书的封面四个字上打着结,另一端系在了东方白的掌心里,沿着她翻书时手指移动的路径逐段延伸着,把那些页面上的字句与她的目光衔接在一起。她此后每天清晨就会开始翻那册书,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把书册平摊在膝盖上,逐页逐行地读下去,把那些口诀在脑中反复排列组合,然后再逐字逐句地拿到实践中去验证组合是否正确。这种线开始编织的时候是几乎看不见的,因为它太细了,只有当它在反复的缠绕中增厚到了一定的程度,才能在特定的光照条件下显现出轮廓,然后在连续的光照下逐日加深它的颜色,直到它变成一道连在夜间也能辨认出的固定路径。

    东方白一开始练得很慢,她会反复尝试某一个体式很多遍,以确保下一次能够准确地复现。她会把那一页的文本内容记熟,合上书之后自己在脑海中形成图形,然后站起身来逐段尝试,直到自己的肢体记住那个姿势的路径,才开始读下一页的内容。她有时候在尝试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与书中所画的位置仍有偏差,她会停下来,闭上眼,在脑中重新描一遍那条路线,然后再睁开眼,重新尝试一次。在出现卡顿时她也不会立刻翻回前一页重读,而是先在原地闭眼站一会儿,让那个位置在脑中先完成梳理,如果梳理的结果符合预期,再开始翻页,继续阅读后面的内容。她偶尔会停下手里的练习,抬头望向院墙外某个方向的天际线,她看的方向有时会偏西南,有时会偏正南,停留的时间不长,在那道停留完成之后,她就收了回来,继续读下去,仿佛那道目光所停留的方向只不过是一段已经被走完了的路途,已经不需要再次经过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