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滚来修仙! 第448章 一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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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肖阳与东方白是午后到的。日头斜斜压在庙前老槐树的树冠上,筛下一地碎金似的光斑。田伯光正倚着树干歇凉,旧包袱卷起来垫在后腰,手里捏着半块粗麦干饼,啃得口干舌燥,时不时抬眼往城西那条尘土飞扬的旧路上瞟。他咬下一口饼,喉结滚了滚,一抬眼,恰好望见两道身影缓缓从烟尘里走出来。
前头那人一身灰白旧道袍,布面上沾着路途的尘土,边角磨得发毛,一双布鞋格外扎眼,左脚黑布、右脚灰布,走得散漫随意,一步一荡,全无赶路的急迫。身后跟着的女子身着月白素面衫,料子朴素柔软,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只一根素银簪稳稳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走动时只有极轻的一声微响。
田伯光望着二人慢慢走近,下意识把啃了一半的干饼搁在膝头,眯起眼细细打量后面那个女子。初看只觉得眉目眼熟,再细看,心头猛地一跳,眉头重重一蹙,跟着又缓缓松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如今的东方白,早已不是黑木崖上那个号令数万教众、威压天下的教主模样。月白衫的袖口裁得窄而妥帖,衬得腕骨纤细清瘦。往日常年凝在眉眼间、生人不敢靠近的凛冽寒意尽数沉淀下去,眉眼线条舒展柔和。那份曾经震慑江湖的锋芒并没有消散,只是不再外露,深深敛进骨血里,唯有抬眸望向人的刹那,才会不经意泄出一点微光。一路沿着海岸游历,海风朝夕吹拂,她肤色是一种清透温润的浅白,不似深宫密室养出来的苍白。风掠过槐树,吹起鬓边碎发,露出耳垂一点淡淡的薄红。她半步跟在李肖阳身侧,步子从容安稳,快慢都同身旁人相合,瞧着就像寻常乡野间出门串门的妇人,任谁也很难把她和昔日高居黑木崖大殿的东方教主联系在一起。
令狐冲是被仪琳轻轻从正殿唤出来的。小尼姑神色忐忑,往庙门口偏了偏头,低声说庙外来了两位客人,看着气度不凡。令狐冲心里纳罕,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走出来,目光先落在槐树下两道身影上,视线自然而然停在东方白脸上,顿住一瞬,又下意识移开,可目光转了半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落回去。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番迟疑,才先看向李肖阳,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诧异:“道长。这位是……”
李肖阳自宽大的袖中慢慢抬手,微微侧头,示意身侧的女子,声音平淡:“你认得的。”
令狐冲再凝神细看,一点一点辨认那张褪去冷厉的面容,眉头猛地拧紧,跟着双目微微睁大,呼吸都顿了半拍:“东方教主?”
东方白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像风掠过水面,转瞬便散。她的声音比起当年在黑木崖上居高临下的语调轻缓柔和太多,平静地道:“令狐掌门。别来无恙。”
令狐冲定了定神,收回垂在身侧微微绷紧的手,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李肖阳:“道长这是,带着东方教主游历江湖?”
“一路随处走走,看看山河,也听听江湖里的动静。”李肖阳抬脚跨进庙门,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墙与散落的香灰,语气一如往常,“近来你的名头传得到处都是,我们路过,便过来凑个热闹。”
令狐冲侧身相让,将二人引进院内,引到正殿侧边一间清净偏房。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台上摆着仪琳养的一小丛野菊。他拿起粗陶水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清冽的井水,自己拉过一条凳子挨着桌边坐下,对着李肖阳,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道长想必一路上,也听见外头那些编排我的流言了。”
李肖阳端起水碗抿了一小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轻轻放回桌面,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江湖争斗,从来都是攻心为先。左冷禅最擅长造这些流言搅乱人心。事到如今,你心里可有稳妥的应对路子?”
令狐冲指尖无意识转着手里的瓷碗,把前些日子和莫大先生在衡山山间密谈,打算联起衡山、恒山、华山、泰山四派,彼此呼应制衡嵩山派吞并野心的谋划,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他叙说的时候,李肖阳并不插话,只是将碗搁在桌上,双手安放在膝头,垂着眼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等他话音落下,偏房里静了片刻,令狐冲抬眼望向李肖阳,等着他的看法。
这时东方白先开了口。她把水碗稳稳放平在桌面上,目光安静落在令狐冲身上,语调沉静克制,没有笃定的断言,更像是局外人冷静的提点:“你们这个思路,本意是互相扶持,有可取之处。只是有两道坎,不容易绕过去。岳不群素来心思深沉,他不会甘愿听从你这个被华山逐出门墙的弟子调度;至于泰山天门道人,也未必就站在嵩山的对立面。”她右手食指轻轻落在桌面,慢慢点了一下,“以左冷禅一贯的行事手段,若是能强攻泰山却迟迟不动手,多半是私下和天门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交易。这套合纵之策,看着周全,实行起来怕是难处重重。”
她稍作停顿,指尖收回,轻轻搭在冰凉的碗沿上,目光望向窗外槐树晃动的影子,缓缓续道:“莫大先生没有当面泼你冷水,不是看不到其中凶险,只是不愿扫了你想要护住各派的一腔心气。依我一路听闻他的行事,总觉得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令狐冲沉默下来,坐在凳上,慢慢琢磨着这番话里沉甸甸的分量。房里只有窗外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他端起水喝了一口,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木桌上,力道比方才重了些许:“东方前辈这话听着刺耳,可静下心细细一想,却不是没有道理。”他双手放到桌面上,指尖扣着桌缝,“那日莫大先生和我道别,独自扛着胡琴转身走入山林的时候,我心里就隐隐揣着一份不安。他走得仓促,像是心里压着事,只想尽快把五岳并派这桩烂摊子了结。”
东方白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缓,不带半分讥诮:“衡山派式微多年,门下弟子凋零,全靠莫大先生一人苦苦撑持,早已是勉力硬扛。一旦左冷禅撕破脸面,举嵩山高手压向衡山,他很可能不会选择带着门人苦苦周旋,而是打算以自身性命为筹码,换门下一众弟子一条活下去的生路。”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继续说道,“他当时应下联手的约定,一半是真心觉得这条路值得一试,想为五岳各派争一线生机;另一半,大概也悄悄留好了最坏的后手——若是计策走不通,所有谋划落空,便由他自己来赴这个残局。”
李肖阳端碗饮了一口井水,放下之后看向令狐冲,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慢慢敛去:“她这番话,你能听进去几分?”
令狐冲把手收回,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面,坦然回话:“大半都听进去了,刻在心里。剩下一小部分,一时还难以完全接纳,我还得慢慢琢磨掂量。”说着,他想起天门道人那副刚烈执拗的模样,又抬眼看向东方白,“前辈方才疑心天门道人和左冷禅另有私下约定,这个方向,我从前半点都没有想过。天门道长性子刚硬如火,宁折不屈,嵩山若是以武力强逼,他断然不会低头妥协。倘若他真的愿意和左冷禅达成交易,那左冷禅许诺给他的好处,定然分量极重,足以动摇他的本心。”
东方白微微颔首:“往后筹划布局,泰山这一环一定要单独拎出来仔细掂量。泰山一旦偏向嵩山,四派结盟的根基便直接缺了一块。余下恒山、衡山、华山三派之中,岳不群自有私心算计,他所想的从来不是各派共存,不会真心同你并肩抗敌。到头来能够依仗的,实则只有恒山与衡山两派。衡山那边莫大已经存了拼死的念头,恒山又是经此大变之后才由你接手,人心初定,根基尚浅。想要依靠联手制衡嵩山,这件事,你还需要重新权衡利弊,想好退路。”
前头那人一身灰白旧道袍,布面上沾着路途的尘土,边角磨得发毛,一双布鞋格外扎眼,左脚黑布、右脚灰布,走得散漫随意,一步一荡,全无赶路的急迫。身后跟着的女子身着月白素面衫,料子朴素柔软,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只一根素银簪稳稳绾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腰间悬着一块青玉佩,走动时只有极轻的一声微响。
田伯光望着二人慢慢走近,下意识把啃了一半的干饼搁在膝头,眯起眼细细打量后面那个女子。初看只觉得眉目眼熟,再细看,心头猛地一跳,眉头重重一蹙,跟着又缓缓松开,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如今的东方白,早已不是黑木崖上那个号令数万教众、威压天下的教主模样。月白衫的袖口裁得窄而妥帖,衬得腕骨纤细清瘦。往日常年凝在眉眼间、生人不敢靠近的凛冽寒意尽数沉淀下去,眉眼线条舒展柔和。那份曾经震慑江湖的锋芒并没有消散,只是不再外露,深深敛进骨血里,唯有抬眸望向人的刹那,才会不经意泄出一点微光。一路沿着海岸游历,海风朝夕吹拂,她肤色是一种清透温润的浅白,不似深宫密室养出来的苍白。风掠过槐树,吹起鬓边碎发,露出耳垂一点淡淡的薄红。她半步跟在李肖阳身侧,步子从容安稳,快慢都同身旁人相合,瞧着就像寻常乡野间出门串门的妇人,任谁也很难把她和昔日高居黑木崖大殿的东方教主联系在一起。
令狐冲是被仪琳轻轻从正殿唤出来的。小尼姑神色忐忑,往庙门口偏了偏头,低声说庙外来了两位客人,看着气度不凡。令狐冲心里纳罕,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走出来,目光先落在槐树下两道身影上,视线自然而然停在东方白脸上,顿住一瞬,又下意识移开,可目光转了半圈,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落回去。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几番迟疑,才先看向李肖阳,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诧异:“道长。这位是……”
李肖阳自宽大的袖中慢慢抬手,微微侧头,示意身侧的女子,声音平淡:“你认得的。”
令狐冲再凝神细看,一点一点辨认那张褪去冷厉的面容,眉头猛地拧紧,跟着双目微微睁大,呼吸都顿了半拍:“东方教主?”
东方白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像风掠过水面,转瞬便散。她的声音比起当年在黑木崖上居高临下的语调轻缓柔和太多,平静地道:“令狐掌门。别来无恙。”
令狐冲定了定神,收回垂在身侧微微绷紧的手,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看向李肖阳:“道长这是,带着东方教主游历江湖?”
“一路随处走走,看看山河,也听听江湖里的动静。”李肖阳抬脚跨进庙门,目光扫过破败的院墙与散落的香灰,语气一如往常,“近来你的名头传得到处都是,我们路过,便过来凑个热闹。”
令狐冲侧身相让,将二人引进院内,引到正殿侧边一间清净偏房。房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台上摆着仪琳养的一小丛野菊。他拿起粗陶水壶,给两人各斟了一碗清冽的井水,自己拉过一条凳子挨着桌边坐下,对着李肖阳,露出一抹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道长想必一路上,也听见外头那些编排我的流言了。”
李肖阳端起水碗抿了一小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轻轻放回桌面,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江湖争斗,从来都是攻心为先。左冷禅最擅长造这些流言搅乱人心。事到如今,你心里可有稳妥的应对路子?”
令狐冲指尖无意识转着手里的瓷碗,把前些日子和莫大先生在衡山山间密谈,打算联起衡山、恒山、华山、泰山四派,彼此呼应制衡嵩山派吞并野心的谋划,从头至尾细细说了一遍。他叙说的时候,李肖阳并不插话,只是将碗搁在桌上,双手安放在膝头,垂着眼静静听着,偶尔轻轻点头。等他话音落下,偏房里静了片刻,令狐冲抬眼望向李肖阳,等着他的看法。
这时东方白先开了口。她把水碗稳稳放平在桌面上,目光安静落在令狐冲身上,语调沉静克制,没有笃定的断言,更像是局外人冷静的提点:“你们这个思路,本意是互相扶持,有可取之处。只是有两道坎,不容易绕过去。岳不群素来心思深沉,他不会甘愿听从你这个被华山逐出门墙的弟子调度;至于泰山天门道人,也未必就站在嵩山的对立面。”她右手食指轻轻落在桌面,慢慢点了一下,“以左冷禅一贯的行事手段,若是能强攻泰山却迟迟不动手,多半是私下和天门达成了某种默契或是交易。这套合纵之策,看着周全,实行起来怕是难处重重。”
她稍作停顿,指尖收回,轻轻搭在冰凉的碗沿上,目光望向窗外槐树晃动的影子,缓缓续道:“莫大先生没有当面泼你冷水,不是看不到其中凶险,只是不愿扫了你想要护住各派的一腔心气。依我一路听闻他的行事,总觉得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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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肖阳端碗饮了一口井水,放下之后看向令狐冲,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慢慢敛去:“她这番话,你能听进去几分?”
令狐冲把手收回,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粗糙的布面,坦然回话:“大半都听进去了,刻在心里。剩下一小部分,一时还难以完全接纳,我还得慢慢琢磨掂量。”说着,他想起天门道人那副刚烈执拗的模样,又抬眼看向东方白,“前辈方才疑心天门道人和左冷禅另有私下约定,这个方向,我从前半点都没有想过。天门道长性子刚硬如火,宁折不屈,嵩山若是以武力强逼,他断然不会低头妥协。倘若他真的愿意和左冷禅达成交易,那左冷禅许诺给他的好处,定然分量极重,足以动摇他的本心。”
东方白微微颔首:“往后筹划布局,泰山这一环一定要单独拎出来仔细掂量。泰山一旦偏向嵩山,四派结盟的根基便直接缺了一块。余下恒山、衡山、华山三派之中,岳不群自有私心算计,他所想的从来不是各派共存,不会真心同你并肩抗敌。到头来能够依仗的,实则只有恒山与衡山两派。衡山那边莫大已经存了拼死的念头,恒山又是经此大变之后才由你接手,人心初定,根基尚浅。想要依靠联手制衡嵩山,这件事,你还需要重新权衡利弊,想好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