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者:东行记 第838章 石砌大厅的内部:中央石台
带着矿工组正式进大厅那天,林海在门洞外面先蹲着开了个小会。
参加的人有:林海自己、哈桑、林澜、老赵、周木匠、吴石匠,外加六个矿工。十几个人蹲在通道后半段的石板地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光柱朝上打,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跟庙里的泥塑似的。
“进去之后三件事。”林海蹲在门洞旁边掰着手指头,“第一,脚底下看清楚了再迈步。地面石板之间有铜片嵌缝,踩上去滑。第二,手别乱摸。石柱上的符号还没拓,摸脏了哈桑拓不清楚。第三,不许蹲在石台旁边嗑瓜子。老赵上回在探方里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哈桑扫了半个时辰。”
老赵蹲在人群里嘿嘿笑了两声:“那次是窝头渣。不是瓜子。”
“窝头渣也不行。掉在石台旁边,回头清不干净。”
众人蹲在地上应了。林海站起来,侧身先进了门洞。哈桑跟在后面,林澜第三,老赵带着矿工们鱼贯而入。
大厅比前一天晚上用手电筒扫的那两眼感觉更大。十几个人散开来蹲在大厅里,连一半地方都没占满。老赵蹲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看了一圈,站起来说:“好家伙。这个大厅比广州码头的货仓还大。底下那帮人盖这么大的屋子,就为了看星星?”
“看星星是正事。盖大屋子是为了看得舒服。”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把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柱朝上打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是平的,石板贴面,石板之间对缝严实,一丝光都漏不上去。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漏雨。底下那帮人盖屋子的时候把顶封死了。看星星不受天气耽误。”
老赵蹲在旁边想了想:“那他们看星星的时候点灯吗?”
“不点。点了灯就看不见星星了。看星星得黑着。”
“那他们摸黑看?”
“摸黑看。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见星星。跟咱在船上值夜一样——值完了夜,眼睛适应了,甲板上不用点灯也能看见缆绳。”
老赵蹲在地上把手电筒关了,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不行。全黑。什么都看不见。底下那帮人是怎么摸黑的?”
哈桑蹲在旁边插了一嘴:“底下那帮人可能从门洞外面透进来的光看星星。门洞朝南,南边的星星从门洞看出去正好。白天堵上门洞外面的通道口,大厅里就全黑了,更清楚。”
老赵蹲在地上把眼睛又闭了一会儿,睁开:“还是看不见。算了,我不摸黑了。有手电筒就用手电筒。”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没有管他们的对话。他把石台表面的浮土用软毛刷扫了一遍——石台约三尺高,方方正正的,顶面打磨光滑,上面刻着一圈符号和一颗五角星。符号的排列方式跟星图石盘上的一模一样——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每颗星旁边一道短线指向圆心。但石台上的刻得更大更深——星盘上的星约拇指盖大小,石台上的星约拳头大小,刻痕也深了一倍,手指头摸上去能卡进半个指甲盖。
“星图石盘是从这个石台上取下来的。”林海蹲在石台旁边站起来说,“或者这个石台是复制品。刻的内容一模一样,石台上的大,石盘上的小。石台是原件,石盘是照着刻的。”
哈桑蹲过来把放大镜举到石台表面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刻痕的边角不一样。石台上的刻痕边角磨得圆,石盘上的刻痕边角还利。石台刻得早,石盘刻得晚。底下那帮人先在石台上刻了一遍,过了很多年又照着石台刻了石盘。石盘可能是带在身上用的——石台搬不走,石盘能揣着走。”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把十六颗星的位置跟石盘拓片对了一遍——位置完全一致,一颗不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石盘是照石台刻的。底下那帮人把看家的星图刻在石台上,又拓了一份小的带在身上。跟我们画海图一个路数——大图挂在书房里,小图揣在怀里。到了海上掏出小图看,回了家对着大图改。”
林澜蹲在石台旁边把石台顶面的符号描在画本上,描完了站起来说:“哥——石台中间那个圆槽是干什么用的?”
林海蹲下来看了看——石台顶面的正中间有一个圆形凹槽,直径约三寸,深约两寸。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槽底——槽底是平的,打磨光滑,上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线,呈放射状从圆心往四周延伸。他把手电筒举到槽口往里头照了照,站起来说:“可能是插杆子用的。杆子插在槽里,杆顶搁观测仪器。或者杆子上挂绳子吊铅锤,当铅垂线用。底下那帮人把杆子插在正中间,转一圈就知道方位。”
哈桑蹲在旁边拿放大镜看了看槽底的放射线,站起来说:“这几道线对着外圈十六颗星的方向。杆子插在槽里,转到某条线上对准某颗星,量高度角。跟我们晚上量南十字座一个路数——杆子、量角器、铅垂线。底下那帮人的家伙什比我们的糙,但道理一样。”
老赵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站起来说:“林将军——这个石台能不能搬走?搬回去给我闺女当磨盘用。”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站起来,看着老赵:“你闺女拿这个当磨盘?你让哈桑拓完了符号,磨盘上全是拓片印子,回头她磨出来的豆腐干上全是星星。”
老赵蹲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那算了。我闺女看见豆腐干上有星星,准得说‘爹你又偷人家东西了’。”
林海蹲着没理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面。石柱六根,搁在大厅的六个角,圆柱形,高约一丈,直径约一尺,表面刻着密集的符号。他把手电筒举起来从上往下照了一遍——石柱上的符号排成五层,每层有十余个符号,刻得密密麻麻的,跟通道里那些鸟和人的壁画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哈桑——你过来看这根柱子。第一层跟星图对得上,下面四层是什么?”
哈桑蹲过来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一遍,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第一层是星图——三圈同心圆、五角星、短线。跟石台上的星图一样。第二层是方向符号——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符号,跟柱础上的方位符号一个路数,但刻得规整得多。第三层是数字——我认得几个,一、二、三、五、十,跟石墙上的数字符号对得上。第四层是一排符号,我没见过——比对表上没有。第五层也是新符号。”
林澜蹲在旁边把五层符号的位置画在画本上,画完了站起来说:“哈桑——第三层的数字是记数的吗?”
“记数的。底下那帮人可能拿数字记东西——记了多少天、走了多远、看了几颗星。第四层和第五层的符号可能是记别的——记人名、记地名、记事情。跟咱的账本一样——第一页记钱,第二页记货,第三页记人。一根柱子上记了好几类东西。”
林海蹲在石柱旁边把第一层的星图跟石台对了一遍——完全一致。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第二根石柱前面。第二根石柱第一层的星图也跟石台一致,但下面四层的符号不一样——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根石柱的第一层都是星图,下面四层各不相同。
“六根柱子。六套记录。”林海蹲在第六根石柱旁边站起来说,“每根柱子记的东西不一样,但第一层全是星图。底下那帮人先统一画星图——星图是底子,是根。下面几层各记各的——这根记人,那根记货,这根记方向。六根柱子搁在大厅的六个角,转一圈全看全了,底下那帮人就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货、往哪边走。”
哈桑蹲在旁边把六根石柱的第五层符号逐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说:“第五层最复杂——符号最多、刻得最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类。或者是最晚刻的——底下那帮人刻了一代又一代,第一层星图画好了不动,下面几层越刻越多。最下面那层刻得最晚,记的东西也最多。”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石柱转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行。今天先拓第一层——星图那层。第二层到第五层慢慢拓。老赵,你把矿工分三组——一组拓西边两根,一组拓东边两根,一组拓南北两根。哈桑总把着比对表,拓完了当场对,对上了才算数。林澜画摹本,每根柱子画一张,五层分开画。”
老赵蹲在石柱旁边应了一声,站起来带着矿工们分头蹲到石柱前面开始拓符号。林澜蹲在第一根石柱前面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第一层的星图——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每颗星旁边的短线。画到第五颗星时她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石柱,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二根石柱前面蹲下来对比了一遍。
“哥——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跟第二根柱子上的星图,位置不一样。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偏左,第二根柱子上的偏右。像是刻的时候没对准。”
林海蹲过来对比了两根柱子上的星图——确实,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偏左约半寸,第二根柱子上的偏右约半寸。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刻的时候没拿铅垂线对。刻第一根的时候往左歪了,刻第二根的时候往右歪了。跟余师傅打铁一样——头一回打,没经验,歪了。第二回打,矫枉过正,往另一边歪了。第三回打才正。”
哈桑蹲在旁边把六根石柱的星图中心位置全量了一遍——六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各朝不同的方向偏了半寸到一寸不等。他蹲在地上把数据记在比对表上,站起来说:“六根柱子,六个偏差。底下那帮人刻一根柱子刻一次星图,每次都没对准。但他们不在乎——偏半寸不影响看星星。星图是记位置用的,偏半寸照样能对上。跟咱画海图一样——手画的,偏一点,不影响认路。”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柱子上的星图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做事不拘小节。星图偏了半寸照样用。跟我们画海图一个路数——海图是给自己看的,偏一点没关系。只要自己能认出来就行。”他蹲下来把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位置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行。拓吧。偏半寸也是星图。记全了。”
矿工们蹲在六根石柱前面开始拓符号。拓片纸蒙在石柱上,拿炭条轻轻擦出符号的轮廓,一张拓完换下一张。林澜蹲在旁边把每张拓片的位置和对应符号画在画本上。哈桑蹲在第一根柱子旁边对拓片——第一层的星图拓完了,他拿石盘拓片对了一遍,站起来说:“对得上。星图完全一致。石台、石盘、石柱上的星图是一个模子刻的。”
林海蹲在旁边把拓片收进油布包里,站起来说:“星图确认了。石台、石盘、石柱——三处星图一致。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几百年,星图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换了好几拨人,星图没换。”他蹲下来把油布包口扎紧,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石板贴面,一丝光不漏。他蹲在大厅里想了一件事:底下那帮人摸黑看星星的时候,可能也蹲在这个位置,仰着头,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再看。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老赵喊了一声:“老赵——今天拓到天黑收工。晚上不回帐篷了,在大厅里蹲着吃。你把火堆搬进来。”
老赵蹲在石柱旁边抬起头:“大厅里点火堆?熏黑了怎么办?”
“熏黑了哈桑拓不成。把火堆搁门洞外面,蹲在大厅里吃。吃完了把火灭了,谁也别在大厅里嗑瓜子。”
老赵蹲在地上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洞外面走。走到门洞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六根石柱上的符号在手电筒光里密密麻麻的,像六根刻满了字的拴马桩。他蹲在门洞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得真仔细。刻这么多字,费多少工夫。”
林澜蹲在第一根石柱前面头也没抬:“底下那帮人不用赶船期。刻字就是他们的正事。”
参加的人有:林海自己、哈桑、林澜、老赵、周木匠、吴石匠,外加六个矿工。十几个人蹲在通道后半段的石板地上,手电筒搁在膝盖上,光柱朝上打,把每个人的脸照得跟庙里的泥塑似的。
“进去之后三件事。”林海蹲在门洞旁边掰着手指头,“第一,脚底下看清楚了再迈步。地面石板之间有铜片嵌缝,踩上去滑。第二,手别乱摸。石柱上的符号还没拓,摸脏了哈桑拓不清楚。第三,不许蹲在石台旁边嗑瓜子。老赵上回在探方里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哈桑扫了半个时辰。”
老赵蹲在人群里嘿嘿笑了两声:“那次是窝头渣。不是瓜子。”
“窝头渣也不行。掉在石台旁边,回头清不干净。”
众人蹲在地上应了。林海站起来,侧身先进了门洞。哈桑跟在后面,林澜第三,老赵带着矿工们鱼贯而入。
大厅比前一天晚上用手电筒扫的那两眼感觉更大。十几个人散开来蹲在大厅里,连一半地方都没占满。老赵蹲在大厅中央仰着头看了一圈,站起来说:“好家伙。这个大厅比广州码头的货仓还大。底下那帮人盖这么大的屋子,就为了看星星?”
“看星星是正事。盖大屋子是为了看得舒服。”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把手电筒搁在地上,光柱朝上打在天花板上——天花板是平的,石板贴面,石板之间对缝严实,一丝光都漏不上去。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不漏雨。底下那帮人盖屋子的时候把顶封死了。看星星不受天气耽误。”
老赵蹲在旁边想了想:“那他们看星星的时候点灯吗?”
“不点。点了灯就看不见星星了。看星星得黑着。”
“那他们摸黑看?”
“摸黑看。眼睛适应了黑暗就能看见星星。跟咱在船上值夜一样——值完了夜,眼睛适应了,甲板上不用点灯也能看见缆绳。”
老赵蹲在地上把手电筒关了,闭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不行。全黑。什么都看不见。底下那帮人是怎么摸黑的?”
哈桑蹲在旁边插了一嘴:“底下那帮人可能从门洞外面透进来的光看星星。门洞朝南,南边的星星从门洞看出去正好。白天堵上门洞外面的通道口,大厅里就全黑了,更清楚。”
老赵蹲在地上把眼睛又闭了一会儿,睁开:“还是看不见。算了,我不摸黑了。有手电筒就用手电筒。”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没有管他们的对话。他把石台表面的浮土用软毛刷扫了一遍——石台约三尺高,方方正正的,顶面打磨光滑,上面刻着一圈符号和一颗五角星。符号的排列方式跟星图石盘上的一模一样——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每颗星旁边一道短线指向圆心。但石台上的刻得更大更深——星盘上的星约拇指盖大小,石台上的星约拳头大小,刻痕也深了一倍,手指头摸上去能卡进半个指甲盖。
“星图石盘是从这个石台上取下来的。”林海蹲在石台旁边站起来说,“或者这个石台是复制品。刻的内容一模一样,石台上的大,石盘上的小。石台是原件,石盘是照着刻的。”
哈桑蹲过来把放大镜举到石台表面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说:“刻痕的边角不一样。石台上的刻痕边角磨得圆,石盘上的刻痕边角还利。石台刻得早,石盘刻得晚。底下那帮人先在石台上刻了一遍,过了很多年又照着石台刻了石盘。石盘可能是带在身上用的——石台搬不走,石盘能揣着走。”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把十六颗星的位置跟石盘拓片对了一遍——位置完全一致,一颗不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石盘是照石台刻的。底下那帮人把看家的星图刻在石台上,又拓了一份小的带在身上。跟我们画海图一个路数——大图挂在书房里,小图揣在怀里。到了海上掏出小图看,回了家对着大图改。”
林澜蹲在石台旁边把石台顶面的符号描在画本上,描完了站起来说:“哥——石台中间那个圆槽是干什么用的?”
林海蹲下来看了看——石台顶面的正中间有一个圆形凹槽,直径约三寸,深约两寸。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摸了摸槽底——槽底是平的,打磨光滑,上面刻着几道极细的线,呈放射状从圆心往四周延伸。他把手电筒举到槽口往里头照了照,站起来说:“可能是插杆子用的。杆子插在槽里,杆顶搁观测仪器。或者杆子上挂绳子吊铅锤,当铅垂线用。底下那帮人把杆子插在正中间,转一圈就知道方位。”
哈桑蹲在旁边拿放大镜看了看槽底的放射线,站起来说:“这几道线对着外圈十六颗星的方向。杆子插在槽里,转到某条线上对准某颗星,量高度角。跟我们晚上量南十字座一个路数——杆子、量角器、铅垂线。底下那帮人的家伙什比我们的糙,但道理一样。”
老赵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站起来说:“林将军——这个石台能不能搬走?搬回去给我闺女当磨盘用。”
林海蹲在石台旁边站起来,看着老赵:“你闺女拿这个当磨盘?你让哈桑拓完了符号,磨盘上全是拓片印子,回头她磨出来的豆腐干上全是星星。”
老赵蹲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那算了。我闺女看见豆腐干上有星星,准得说‘爹你又偷人家东西了’。”
林海蹲着没理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石柱前面。石柱六根,搁在大厅的六个角,圆柱形,高约一丈,直径约一尺,表面刻着密集的符号。他把手电筒举起来从上往下照了一遍——石柱上的符号排成五层,每层有十余个符号,刻得密密麻麻的,跟通道里那些鸟和人的壁画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哈桑——你过来看这根柱子。第一层跟星图对得上,下面四层是什么?”
哈桑蹲过来把手电筒举起来照了一遍,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第一层是星图——三圈同心圆、五角星、短线。跟石台上的星图一样。第二层是方向符号——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符号,跟柱础上的方位符号一个路数,但刻得规整得多。第三层是数字——我认得几个,一、二、三、五、十,跟石墙上的数字符号对得上。第四层是一排符号,我没见过——比对表上没有。第五层也是新符号。”
林澜蹲在旁边把五层符号的位置画在画本上,画完了站起来说:“哈桑——第三层的数字是记数的吗?”
“记数的。底下那帮人可能拿数字记东西——记了多少天、走了多远、看了几颗星。第四层和第五层的符号可能是记别的——记人名、记地名、记事情。跟咱的账本一样——第一页记钱,第二页记货,第三页记人。一根柱子上记了好几类东西。”
林海蹲在石柱旁边把第一层的星图跟石台对了一遍——完全一致。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第二根石柱前面。第二根石柱第一层的星图也跟石台一致,但下面四层的符号不一样——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每根石柱的第一层都是星图,下面四层各不相同。
“六根柱子。六套记录。”林海蹲在第六根石柱旁边站起来说,“每根柱子记的东西不一样,但第一层全是星图。底下那帮人先统一画星图——星图是底子,是根。下面几层各记各的——这根记人,那根记货,这根记方向。六根柱子搁在大厅的六个角,转一圈全看全了,底下那帮人就知道自己有多少人、多少货、往哪边走。”
哈桑蹲在旁边把六根石柱的第五层符号逐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说:“第五层最复杂——符号最多、刻得最密。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类。或者是最晚刻的——底下那帮人刻了一代又一代,第一层星图画好了不动,下面几层越刻越多。最下面那层刻得最晚,记的东西也最多。”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石柱转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行。今天先拓第一层——星图那层。第二层到第五层慢慢拓。老赵,你把矿工分三组——一组拓西边两根,一组拓东边两根,一组拓南北两根。哈桑总把着比对表,拓完了当场对,对上了才算数。林澜画摹本,每根柱子画一张,五层分开画。”
老赵蹲在石柱旁边应了一声,站起来带着矿工们分头蹲到石柱前面开始拓符号。林澜蹲在第一根石柱前面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第一层的星图——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每颗星旁边的短线。画到第五颗星时她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了看石柱,然后站起来走到第二根石柱前面蹲下来对比了一遍。
“哥——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跟第二根柱子上的星图,位置不一样。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偏左,第二根柱子上的偏右。像是刻的时候没对准。”
林海蹲过来对比了两根柱子上的星图——确实,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偏左约半寸,第二根柱子上的偏右约半寸。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刻的时候没拿铅垂线对。刻第一根的时候往左歪了,刻第二根的时候往右歪了。跟余师傅打铁一样——头一回打,没经验,歪了。第二回打,矫枉过正,往另一边歪了。第三回打才正。”
哈桑蹲在旁边把六根石柱的星图中心位置全量了一遍——六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各朝不同的方向偏了半寸到一寸不等。他蹲在地上把数据记在比对表上,站起来说:“六根柱子,六个偏差。底下那帮人刻一根柱子刻一次星图,每次都没对准。但他们不在乎——偏半寸不影响看星星。星图是记位置用的,偏半寸照样能对上。跟咱画海图一样——手画的,偏一点,不影响认路。”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柱子上的星图挨个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做事不拘小节。星图偏了半寸照样用。跟我们画海图一个路数——海图是给自己看的,偏一点没关系。只要自己能认出来就行。”他蹲下来把第一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位置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说,“行。拓吧。偏半寸也是星图。记全了。”
矿工们蹲在六根石柱前面开始拓符号。拓片纸蒙在石柱上,拿炭条轻轻擦出符号的轮廓,一张拓完换下一张。林澜蹲在旁边把每张拓片的位置和对应符号画在画本上。哈桑蹲在第一根柱子旁边对拓片——第一层的星图拓完了,他拿石盘拓片对了一遍,站起来说:“对得上。星图完全一致。石台、石盘、石柱上的星图是一个模子刻的。”
林海蹲在旁边把拓片收进油布包里,站起来说:“星图确认了。石台、石盘、石柱——三处星图一致。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几百年,星图刻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换了好几拨人,星图没换。”他蹲下来把油布包口扎紧,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石板贴面,一丝光不漏。他蹲在大厅里想了一件事:底下那帮人摸黑看星星的时候,可能也蹲在这个位置,仰着头,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再看。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对老赵喊了一声:“老赵——今天拓到天黑收工。晚上不回帐篷了,在大厅里蹲着吃。你把火堆搬进来。”
老赵蹲在石柱旁边抬起头:“大厅里点火堆?熏黑了怎么办?”
“熏黑了哈桑拓不成。把火堆搁门洞外面,蹲在大厅里吃。吃完了把火灭了,谁也别在大厅里嗑瓜子。”
老赵蹲在地上应了一声,站起来往门洞外面走。走到门洞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六根石柱上的符号在手电筒光里密密麻麻的,像六根刻满了字的拴马桩。他蹲在门洞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得真仔细。刻这么多字,费多少工夫。”
林澜蹲在第一根石柱前面头也没抬:“底下那帮人不用赶船期。刻字就是他们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