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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海者:东行记 第839章 石柱周围的六根石柱

    第二天清早,老赵蹲在门洞外头烧水,烧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往通道里探了探脑袋,回头对蹲在帐篷旁边啃窝头的林海说:“林将军,我昨晚想了一夜,想到一件事——你说那六根柱子,每根五层,六根三十层,拓到哪辈子去?”

    林海蹲在帐篷旁边把窝头嚼完了,站起来说:“拓到拓完为止。一天拓一根,六天拓完。你要是嫌慢,蹲在柱子前面别嗑瓜子,手快一倍。”

    老赵蹲在门洞外头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我没嗑瓜子。我嗑的是窝头渣。”

    “窝头渣也不行。哈桑昨天扫了三遍。”

    老赵蹲在地上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提着水壶进了通道。

    矿工们进大厅的时候,林澜已经蹲在第一根石柱前面画了半个时辰了。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趁矿工们还没进来,一个人蹲在石柱前面把第一层星图重新描了一遍——昨天描的那张有点歪,星图的中心线没对直,今天重描了一张。描完了蹲在地上把两张并排放着比了比,觉得新描的确实比昨天那张正,就把旧的那张搁在一边,留着当草稿。

    哈桑蹲在第二根石柱前面架拓片纸。他今天的任务是把六根石柱的第一层星图全部拓完——六张拓片,每张约一尺见方,拓完了对着石台和石盘的拓片逐一比对。他蹲在地上把拓片纸蒙在石柱上,拿炭条轻轻擦出第一颗星的轮廓,擦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石柱表面。

    “林将军——你过来看这个。”

    林海蹲到第二根石柱前面。哈桑指着石柱上第一层星图的左下角——第五颗星和第六颗星之间的短线,刻得比别的短线粗了一截,粗出来的那截像是后来补刻上去的。

    “这条短线,底下那帮人刻的时候可能断过。先刻了一半,断了,后来又有人蹲在同一个地方接着刻,把断口接上了。接的时候手重了,刻得比原来粗。”哈桑拿放大镜照了一遍断口,站起来说,“断口边缘的石头颜色跟旁边不一样——旧的刻痕发黑,新的刻痕发白。底下那帮人刻这条线的时候,中间隔了一段时间。”

    林海蹲在旁边看了看——确实,短线中间有一段颜色发白,两头的刻痕发黑。他把手指头按在短线上摸了一遍,站起来说:“第一拨人刻了一半,第二拨人接着刻。中间隔了多久不知道,但隔了不止一天——石头的颜色得晒好几年才能变黑。这条短线,两拨人隔了好几年才接上。”

    哈桑蹲在地上把拓片纸重新蒙好,站起来说:“那六根柱子上可能都有这种接痕。底下那帮人刻一根柱子刻不完,撂下了,过几年回来接着刻。柱子上的刻痕断断续续的,记的是好几拨人的手。”

    林海蹲在旁边想了想,站起来说:“那就不是‘六根柱子六套记录’了。是‘六根柱子,每根上都有好几拨人的手’。第一拨人刻了第一层,撂下走了。第二拨人来了,接着刻第二层,把第一层的断口接上。第三拨人来了,刻第三层。一根柱子上摞着好几拨人的活。”

    哈桑蹲在地上把拓片纸重新蒙好,站起来说:“跟通道里的壁画一个路数——粗鸟是头一拨人画的,中间鸟是第二拨人画的,细鸟是第三拨人画的。壁画摞了三层,石柱上摞了五层。底下那帮人做事都是撂下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撂下。跟咱种地似的——种一茬收一茬,收完了歇一冬,开春再种。”

    林海蹲在旁边笑了:“底下那帮人不赶船期。撂下了不怕人催。”

    哈桑蹲着把第一根石柱的星图拓完了,站起来把拓片揭下来平放在地上,换第二张纸接着拓第二根。林澜蹲在第一根柱子前面画完了星图,站起来走到第三根柱子前面蹲下来画第一层——第三根柱子上的星图中心偏右约一寸,比前两根歪得更多。她蹲着画完了,在旁边标了“第三柱。星图中心偏右一寸。底下那帮人刻的时候没对准”,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四根柱子前面蹲下来画。

    画到第五根柱子时她蹲在地上忽然喊了一声:“哥——这根柱子上的星图跟别的都不一样。你来看。”

    林海蹲过去。第五根柱子上的第一层星图还是三圈同心圆十六颗五角星,但有一颗星的位置跟石台上对不上——石台上第十六颗星在圆心东南方向约两寸处,第五根柱子上这颗星往南偏了约半寸。

    “这颗星挪了位置。”林澜蹲在地上拿炭笔在画本上标了原位置和偏出来的位置,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刻到第五根柱子的时候,把第十六颗星往南挪了半寸。为什么挪?”

    哈桑蹲过来把石台拓片和第五根柱子的星图并排放着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可能看这颗星看了很久,发现它每年往南移一点——星星在天上慢慢挪位置。我们叫‘岁差’。底下那帮人可能也发现了,就把最新看到的位置刻在第五根柱子上。前面四根柱子刻的是老位置,第五根刻的是新位置。”

    林海蹲在第五根柱子前面把第十六颗星的位置看了半天,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几代人,看出来一颗星在挪。他们不会说‘岁差’,但他们知道那颗星走了。走了就刻新位置。跟咱画海图一样——岸线变了,海图就得改。底下那帮人改星图,跟我们改海图一个路数。”

    林澜蹲在旁边把第五根柱子上的星图重新描了一遍,在旁边标了“第十六颗星南移半寸。底下那帮人记下了新位置。可能是岁差”。标完了站起来说:“哥——那第六根柱子上的第十六颗星是不是又挪了?”

    林海蹲着站起来说:“去看看。”

    第六根柱子上的第十六颗星——又往南挪了半寸。比第五根柱子上的位置又偏了一点。林澜蹲在地上把三根柱子上的第十六颗星位置画了一张对比图——石台位置、第五柱位置、第六柱位置,三颗星从北到南排成一条线。

    “三根柱子,三个位置。底下那帮人看这颗星看了一代又一代,看着它慢慢往南走。每一代人都把新位置刻在柱子上。刻到第六根柱子的时候,这颗星已经往南走了约一寸。”哈桑蹲在旁边把三颗星的位置记在比对表上,站起来说,“石台上的星图是最老的——最北。第五柱中间。第六柱最新——最南。底下那帮人用自己的柱子记下了岁差。”

    林海蹲在第六根柱子前面站起来说:“那这六根柱子不是六套记录,是一条时间线——第一根柱子最老,第六根最新。底下那帮人刻一根柱子刻几代人,刻完了再刻下一根。六根柱子排在一起,就是六代人的观测记录。”

    老赵蹲在旁边听了半天,站起来说:“林将军——那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六代人,就为了看一颗星往南挪了一寸?”

    “一寸。六代人。一寸。”林海蹲在第六根柱子前面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站起来说,“底下那帮人不赶船期。看星星就是他们的正事。看了一寸挪了六代人,他们觉得值。”

    老赵蹲在地上想了想,站起来说:“那我以后看星星也得仔细点。我闺女问我星星会不会动,我说不会动。回头我得跟她说——星星会动。底下那帮人看了六代人才看出来。我蹲在甲板上看了几十年没看出来,白看了。”

    林澜蹲在旁边把六根柱子的星图中心位置和第十六颗星的位置全画在画本上,画完了站起来说:“哥——那第二层到第五层的符号,是不是也跟第一层一样,记的是不同代人的东西?”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柱子看了一遍,站起来说:“可能是。第一层星图是底子,底子上面摞了好几代人的字。哈桑——你拓完了第一层,接着拓第二层。第二层拓完了对一下——看看第二层的符号是不是也一代一代在变。要是也变,那这六根柱子就是底下那帮人的全部家底——天也记、地也记、人也记、货也记。全在这六根柱子上。”

    哈桑蹲在地上把第二层拓片纸蒙好,站起来说:“行。今天拓第一层,明天拓第二层。六根柱子三十层,一天拓一层,一个月拓完。”

    老赵蹲在旁边把水壶从地上提起来:“一个月?林将军,一个月够不够把回程号的货舱装满了?”

    林海蹲在大厅里想了想:“拓片装不满一船。石台搬出去,拓片搬出去,摹本搬出去。剩下的留在这儿——下回再来拓。底下那帮人刻了一千多年,我们一个月拓不完不算丢人。”

    林澜蹲在旁边把画本合上揣进怀里,站起来说:“那我一个月画不完。六根柱子三十层,一层画一张。画不完下回接着画。”

    林海蹲着站起来说:“行。画不完下回接着画。底下那帮人刻了一千多年,我们慢慢拓。不急。”

    矿工们蹲在石柱前面接着拓符号。林澜蹲到第四根柱子前面画第二层——第二层的符号比第一层密,画起来更费工夫。她蹲在地上画了两笔,忽然停下来,蹲着往石柱根上凑了凑——第二层最底下有一个符号,跟她在通道里见过的某一个符号一模一样。

    “哈桑——第二层最底下这个符号,跟第一面墙上的那个‘看’字符号一样。”

    哈桑蹲过来拿放大镜照了照,站起来说:“一样。底下那帮人第二层记的东西可能跟‘看’有关——看什么?看星星?看人?看路?不知道。但符号一样,意思可能一样。”

    林澜蹲在石柱前面把那个符号描在画本上,在旁边标了“第二层最底下——‘看’。跟第一面墙一样”。标完了站起来蹲到旁边接着画。

    林海蹲在大厅中央把六根柱子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门洞旁边蹲下来烤火。老赵蹲在旁边把水壶从火上提下来,倒了一碗热水递过去:“林将军,底下那帮人看星星看了六代人。我们拓他们的柱子拓一个月。两拨人干的事差不多——蹲着,不着急,一点一点来。”

    林海蹲在门洞旁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水,站起来说:“差不多。底下那帮人蹲着看星星,我们蹲着拓星星。蹲着的人换了好几拨,星星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