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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21章 摸底考试结束,红榜贴出

    1998年8月28日 星期五 农历七月初七 天气:晴,热得发白 上午

    摸底考试考了三天。

    8月25日上午语文,下午政治。8月26日上午数学,下午历史。8月27日上午英语。按高考的顺序来的,一科不差。

    考完那天下午,我走出考场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三天,五科,像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连骨头缝里的懒筋都抽走了。

    晚上回家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做。母亲说我打呼了,打得比爸还响。

    今天早上五点半醒,天还没大亮。藤萝叶子上挂着露珠,一颗一颗,被晨光照得透亮。

    母亲在厨房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坐在床边穿鞋,手心里全是汗。

    摸底考试的成绩,今天上午出。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考试时的画面。语文作文写到最后一行,手都在抖。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一半。

    英语听力有一道题,录音里那个男声念得太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过去了。越想越睡不着,竹席上印了一背的汗印子。

    母亲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敲了敲门问:“还没睡?”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含糊地答:“睡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教务处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密不透风。有人站在台阶上,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还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笑,或者不带着。空气里有一股油墨和浆糊混在一起的味道,是红榜刚贴上去的那种味道。

    热烘烘的,黏在鼻子里,像夏天柏油路面被晒化了的味儿。

    我推着车往车棚走,心跳得厉害。车把上的凉白开瓶子跟着哐当哐当响。

    车棚里,晓晓已经在等我了。晓晓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短袖,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

    晓晓站在车棚门口,看见我来了,没说话,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我往教务处那边看。

    “贴了?”我问晓晓,声音有点紧。

    “贴了。”晓晓轻声说,“我没挤进去。”

    “你几点到的?”我又问晓晓。

    “七点。”晓晓说,“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我站了一会儿,看见王强在里面挤,就没进去。”

    我把车停好,和晓晓并肩往教务处走。太阳直直照下来,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晒得发白。

    王强正踮着脚往里挤,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强看见我和晓晓,扯着嗓子喊:“羽哥!你应届第一!”

    我愣了一下。

    “文(1)班第一!应届班第一!”王强又喊了一声,胖乎乎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耳朵根也跟着烫。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我攥着英雄616,笔杆上留下一个湿湿的指印。

    有个理(1)班的男生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应届生第一。”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那语气里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像一颗小石子儿扔进水里,响了一下就沉了。

    挤进人群,红榜贴在教务处门口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油印的。

    前面是理科班排名,密密麻麻。理(1)班的,理(2)班的,理(3)班的,然后是理(4)、理(5)复读班。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复读生占了理科前二十的大半。应届班只有三四个人挤进去,周博排第十五,张明排第十九。

    周博的名字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小圈,那是教务处标注的重点关注对象。

    文科班在后面。我找到自己的名字——陈莫羽,文(1)班,应届班第一。

    又往下找,慕容晓晓,文(1)班,应届班第二。再往下,王梅,文(1)班,应届班第七。江晓曼第十二,林婉如第十六。

    文(1)班有五个人进了文科前二十。

    但文科前二十里,其余十五个,全是文(2)班的复读生。

    我站在红榜前面,看着那一排排名字。复读生的名字我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就排在那里,黑压压的,像一道墙。

    全年级第一名叫李建军,文(2)班,第二名叫王秀英,文(2)班,第三名叫张桂兰,文(2)班。

    三个复读生,把前三名全占了。我的名字排在他们后面,像一棵小树苗挤在石头缝里。

    我转头看晓晓。晓晓正盯着红榜看,目光在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晓晓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比刚才大。

    “走。”晓晓说,已经转过身,往教学楼那边走了。

    “去哪儿?”我问晓晓。

    “藤萝架。”晓晓头也不回地说。

    我跟上去,经过走廊的时候,文(2)班的门开着。戴玉主任站在讲台上,正在讲卷子。

    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干脆利落:“这道题,全班四十二个人,只有三个人做对。复读生也不过如此,别觉得自己多厉害。”

    我快步走过去,没敢多看。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文(2)班的窗户里,靠窗第一排坐着一个男生,头发很短,正低头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得飞快。

    桌角上摆着一个铁皮笔盒,盒盖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条,看不清写的什么。

    那个男生翻卷子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截橡皮筋,黑色的,缠了好几圈,像是当护腕用的。

    藤萝架下,石桌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晓晓用手背碰了一下石凳,缩回来,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草稿纸,垫在石凳上,坐下来。

    “应届第一。”晓晓抬头看我,眼睛弯弯的,“文(1)班第一。”

    “你也第二。”我在对面石凳上坐下来,也垫了一张草稿纸。

    “第一和第二,离得很近。”晓晓说,声音很轻,“中间只隔了一个名字。”

    我没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石桌上。豆子圆溜溜的,深褐色,硬得像小石子。

    晓晓也掏出一颗,放在旁边。两颗豆子并排,一模一样。

    阳光从藤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桌上画了一小块光斑,落在两颗豆子中间。

    “复读生十五个。”我说,“前二十里,十五个复读生。”

    “文(1)班进了五个。”晓晓说,“五个,也不少。”

    “够吗?”我问晓晓。

    晓晓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两颗豆子往中间拢了拢,并在一起。

    “先别管够不够。”晓晓说,“应届第一和应届第二,总归是个开始。”

    远处,孙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正往教务处这边走。孙平老师走得很快,灰蓝色短袖衬衫的衣摆被风吹得飘起来。

    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也跟着晃。孙平老师看见我们了,远远地扬了扬手,示意我们过去。

    “孙老师叫我们。”我站起来。

    晓晓把两颗豆子收好,跟在我后面。

    孙平老师走到教务处门口,又看了一眼红榜,眉头拧着,嘴角却翘着。那个表情很奇怪,又急又高兴,像一个人同时踩了油门和刹车。

    “陈莫羽,慕容晓晓。”孙平老师等我们走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应届第一第二,开门红。但你们看见后面的了吗?”

    我和晓晓都没说话。

    “十五个复读生。”孙平老师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收回去攥成拳,“前二十名里,十五个复读生。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平老师没等我们回答,自己先说了:“意味着明年七月,你们要跟他们抢同一块蛋糕。蛋糕就这么大,他们比你们多吃一年,比你们更知道怎么抢。”

    孙平老师顿了顿,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我们脸上各扫了一下。

    “但你俩记住了——应届第一第二,说明你们站在应届生最前面。最前面的人,才有资格跟他们抢。”

    孙平老师说完,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下午自习课,来我办公室一趟。给你们看样东西。”

    孙平老师走了之后,我和晓晓站在教务处门口,谁也没说话。红榜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白纸黑字,油墨味儿还没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英雄616的笔杆上,那个汗印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子。

    晓晓站在我旁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攥了攥。

    “下午去孙老师办公室。”晓晓说。

    “嗯。”我应道。

    “不管看什么,”晓晓把豆子收回去,“看了再说。”

    远处,油田的井架在正午的日光里亮着一排灯,像一串悬在半空的星星。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沙沙响。我抬头看,架子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边缘卷起一小截焦黄,像被太阳烤蔫的纸。

    豆荚壳挂在枝上,干巴巴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钩子】孙平老师要给我们看什么?应届第一第二,离复读生还有多远?下午自习课,孙平老师的办公室里,藏着什么?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8月29日星期六上午。孙平老师急得毛都快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