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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27章 黑板上的字模糊了

    1998年11月12日 星期四 农历九月廿四 天气:阴,有风 早晨

    从9月1日玉凤姐回一中办手续,到今天,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发生了很多事。9月1日,高三正式开学。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340变成了309。

    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个数字圈了三遍,说:“309天,你们自己算算,除去吃饭睡觉,还剩多少时间。”

    国庆节放了三天假,大部分同学都留校自习。教室里从早到晚都是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像蚕在啃桑叶。

    10月,国庆留校,一轮复习收尾,二轮开始。11月9日到11日,期中考试。按高考顺序考的:9号上午语文、下午政治;10号上午数学、下午历史;11号上午英语。

    音乐班、美术班的文化课跟文科走,语数英政史一门不落,莉莉她们一样考数学,一样折标准分。体育班清一色报了理科,考的是语数英加物理、化学,标准分同样满分900。杨莹他们练完四百米,回教室还得啃物理题。

    期中考试的成绩还没出来。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黑板上的字,模糊了。

    今天早上第一节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古文翻译题。字很大,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很响。

    我坐在第三排,眯着眼看,看不清。前排的同学都在低头抄,我抄不下来。

    又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像被水洇湿了一样,笔画连成一片,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还是模糊。心里咯噔一下。

    从10月底开始,我就觉得看黑板有点吃力,一直以为是教室灯光太暗,没当回事。现在,我确定了。黑板上的字,模糊了。

    我试着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小时候用纸筒看远处那样。眯着的时候,粉笔字的轮廓稍微清楚了一点,但一放松,又糊了。

    我把头往前探了探,前排同学的后脑勺挡住了半边黑板。孙平老师的手在灰白色背景上挥动,像隔着毛玻璃打手势。

    我的手在课桌下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下课的时候,晓晓侧过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看不清?”晓晓压低声音问。

    “嗯。”我低声应道。

    “多久了?”晓晓皱着眉追问。

    “半个月了。”我叹了口气说。

    晓晓没说话,只是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去配眼镜。”草稿纸上写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把草稿纸折好,放进笔盒夹层。

    笔盒里已经攒了好几张这样的纸条,都是晓晓写的。有“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有“你戴眼镜,我视力5.0”,有“去配眼镜”。每一张都折得整整齐齐,码在笔盒最底下。

    我把新纸条塞进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最底下那张“允许自己慌”的折角。纸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中午放学的时候,我推着车走出校门。天阴着,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煤渣味儿。

    藤萝架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遒劲的枯枝,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幅素描画。绿豆荚壳还挂在枝上,干巴巴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晓晓推着车跟在我旁边。

    “下午去配眼镜。”晓晓轻声说,语气很坚定,“我陪你去。”

    “嗯。”我应道。

    风更大了,一片枯叶从藤萝架上飘下来,落在晓晓肩上。晓晓没拍掉,就那么让它搁着。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近视了。”

    “嗯。”我点头。

    “我视力还是5.0。”晓晓说。

    “嗯。”我又应了一声。

    “你戴眼镜,我视力5.0。”晓晓看着我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晓晓也笑了,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

    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枯枝在风里轻轻晃。远处,油田的井架在灰色的天幕下只剩一个黑影子。

    我把那片枯叶从晓晓肩上拈起来,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我把它夹进课本里,没说话。

    近视来了,高三也来了。黑板上的字模糊了,但晓晓的脸还清楚。

    路过文(2)班的时候,我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还在,桌上摊着卷子,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厚得像瓶底。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男生,可能从高一就戴眼镜了。他比我们先模糊,也比我们先看清。

    我攥了攥拳头,没说话,继续推着车往前走。走到车棚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三楼窗户里,孙平老师的脑袋探出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想起孙平老师那副眼镜,镜片上也有一圈一圈的纹路。

    我忽然觉得,这所学校里,每一个戴眼镜的人,都有一段看不清黑板的日子。他们后来都看清了。我也能。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粉笔灰和旧书页的味道。我把车停好,往教室走。

    经过藤萝架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一片枯叶从头顶飘下来,在我面前打了个旋,落在脚边。

    我低头看了看,没捡。让它在那儿吧。冬天快来了,春天就不远了。

    【钩子】下午去配眼镜。配完眼镜,我把眼镜压进书堆。模糊的世界,清晰的世界,我选哪个?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1月13日星期五上午。配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