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628章 配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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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1月13日 星期五 农历九月廿五 天气:晴,冷 上午
昨天下午本来要去配眼镜,结果医院眼科排队的人太多,没排上。今天早上请了两节课的假,和晓晓一起去了油田职工医院。
天晴了,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医院在油田总部那边,离学校三站路。我和晓晓坐公交车去的。
车上人不多,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晓晓手背上。晓晓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小指上那圈白胶布还在。
我坐在晓晓旁边,鼻梁上还空着,但总觉得已经多了一副眼镜。
车窗外的油田慢慢往后退,井架、抽油机、灰扑扑的家属楼,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公交车经过四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李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扫地,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车子一颠,我看见校门口那块“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的牌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白底红字,被晒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高一刚入学那天,我和晓晓第一次在校门口碰头。那时候看什么都清楚,连牌子上的小字都能看见。现在,那块牌子在我眼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眼科在三楼,走廊里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学生。有个穿四中校服的男生坐在角落里,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眼镜,正低头翻着英语书。
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晓晓坐在我旁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政治压缩纸,开始背。
“你眼睛都这样了,还背?”我侧过头问晓晓。
“我眼睛又没事。”晓晓头也没抬地说。
等了半个多小时,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我走进诊室,里面有一台验光仪,黑黢黢的,像个小型望远镜。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让我把下巴搁在验光仪上,看里面的小房子。小房子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医生转了好几个旋钮,小房子终于停在一个位置,清晰得有点刺眼。
“左眼150度,右眼175度。”医生看着仪器说,“还有点散光。”
医生让我坐到另一个椅子上,拿起一个铁架子,往上面插镜片。插一片,换一片,再插一片。
“清楚了吗?”医生问。
“清楚。”我说。
“这样呢?”医生又换了一片镜片问。
“有点晕。”我皱着眉说。
“再换。”医生说着又换了一片。
换了几片,医生停下来。
“行了。”医生说,“左眼150,右眼175,散光50度。配上眼镜,能看到1.0。矫正前视力4.6,配镜后1.0。”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给我。“去一楼交费,然后到隔壁配镜室选镜架。”
晓晓在门口探了探头。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也测一下?”
晓晓摆摆手:“不用不用。”
医生说:“测一下又不花钱,来。”
晓晓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晓晓就坐过去,下巴搁在验光仪上。医生转了两下旋钮,说:“左眼5.0,右眼5.0,好得很。”
晓晓笑了,说:“我视力一直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晓晓从验光仪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和晓晓一起走出诊室。我手里拿着单子,晓晓凑过来看。
“150度,175度。”晓晓念了一遍,“不算高。”
“不算高。”我说,“但看不清黑板了。”
“那就戴眼镜。”晓晓说,“我视力5.0,你视力4.6,正好互补。”
我笑了。
交完费,到配镜室选镜架。玻璃柜里摆着几十副镜架,金属的、塑料的、半框的、全框的。
医生推荐了一副金属细框的,银灰色,很轻。我戴上试了试,鼻梁上多了个东西,有点不习惯。
晓晓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还行。”晓晓说,“像张家辉。”
“哪个张家辉?”我问晓晓。
“《天地豪情》里那个。”晓晓说。
我没看过那部剧,但晓晓说像,那就像吧。配镜师量了瞳距,说下午就能取。我交了钱,和晓晓走出医院。
太阳挂在头顶,但没什么温度。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涩味儿。我站在医院门口,鼻梁上空空的,但总觉得已经多了一副眼镜。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我应道。
“你戴眼镜的事,要告诉孙老师吗?”晓晓问。
“下午去配镜的时候再说。”我说。
晓晓点点头,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
“你戴眼镜,我视力5.0。”晓晓看着我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好。”我说。
风把晓晓的围巾吹起来一角,米白色的,在冷风里晃。我忽然觉得,鼻梁上那副还没取回来的眼镜,其实也没那么沉。
回去的公交车上,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政治压缩纸翻了一页。我坐在旁边,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配镜的过程。
150度,175度,散光50度。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停了。我睁开眼,看晓晓的侧脸。
晓晓正低头背书,嘴唇微微动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想,以后我看不清的东西,就让晓晓替我看。两个人一起走,一个人模糊了,另一个人还清楚。这样就不会走丢。
车子经过四中门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还是看不清,但我已经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八个字,我看了三年。模糊了,也认得。
车窗外的风把枯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晓晓翻了一页政治压缩纸,嘴里默念着什么。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透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梁上空空的,但心里沉甸甸的。
那副眼镜还没戴上,但我知道,戴上它之后,世界会清楚起来。清楚有清楚的好,模糊有模糊的好。但高三,需要看清楚。
【钩子】下午取眼镜。晚上,我把眼镜压进书堆。模糊的世界,清晰的世界,我选哪个?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1月14日星期六上午。晓晓视力依然5.0。
昨天下午本来要去配眼镜,结果医院眼科排队的人太多,没排上。今天早上请了两节课的假,和晓晓一起去了油田职工医院。
天晴了,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风里晃,豆荚壳哗啦哗啦响。
医院在油田总部那边,离学校三站路。我和晓晓坐公交车去的。
车上人不多,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晓晓手背上。晓晓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小指上那圈白胶布还在。
我坐在晓晓旁边,鼻梁上还空着,但总觉得已经多了一副眼镜。
车窗外的油田慢慢往后退,井架、抽油机、灰扑扑的家属楼,一样一样从眼前滑过去。
公交车经过四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李大爷正在传达室门口扫地,黄狗跟在他脚边,尾巴扫来扫去。
车子一颠,我看见校门口那块“江河油田第四中学”的牌子在阳光里晃了一下,白底红字,被晒得发白。
我忽然想起高一刚入学那天,我和晓晓第一次在校门口碰头。那时候看什么都清楚,连牌子上的小字都能看见。现在,那块牌子在我眼里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眼科在三楼,走廊里排了十几个人,大部分都是学生。有个穿四中校服的男生坐在角落里,鼻梁上架着一副新配的眼镜,正低头翻着英语书。
我挂了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晓晓坐在我旁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政治压缩纸,开始背。
“你眼睛都这样了,还背?”我侧过头问晓晓。
“我眼睛又没事。”晓晓头也没抬地说。
等了半个多小时,护士叫到我的名字。我走进诊室,里面有一台验光仪,黑黢黢的,像个小型望远镜。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让我把下巴搁在验光仪上,看里面的小房子。小房子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医生转了好几个旋钮,小房子终于停在一个位置,清晰得有点刺眼。
“左眼150度,右眼175度。”医生看着仪器说,“还有点散光。”
医生让我坐到另一个椅子上,拿起一个铁架子,往上面插镜片。插一片,换一片,再插一片。
“清楚了吗?”医生问。
“清楚。”我说。
“这样呢?”医生又换了一片镜片问。
“有点晕。”我皱着眉说。
“再换。”医生说着又换了一片。
换了几片,医生停下来。
“行了。”医生说,“左眼150,右眼175,散光50度。配上眼镜,能看到1.0。矫正前视力4.6,配镜后1.0。”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给我。“去一楼交费,然后到隔壁配镜室选镜架。”
晓晓在门口探了探头。医生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你也测一下?”
晓晓摆摆手:“不用不用。”
医生说:“测一下又不花钱,来。”
晓晓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晓晓就坐过去,下巴搁在验光仪上。医生转了两下旋钮,说:“左眼5.0,右眼5.0,好得很。”
晓晓笑了,说:“我视力一直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晓晓从验光仪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和晓晓一起走出诊室。我手里拿着单子,晓晓凑过来看。
“150度,175度。”晓晓念了一遍,“不算高。”
“不算高。”我说,“但看不清黑板了。”
“那就戴眼镜。”晓晓说,“我视力5.0,你视力4.6,正好互补。”
我笑了。
交完费,到配镜室选镜架。玻璃柜里摆着几十副镜架,金属的、塑料的、半框的、全框的。
医生推荐了一副金属细框的,银灰色,很轻。我戴上试了试,鼻梁上多了个东西,有点不习惯。
晓晓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还行。”晓晓说,“像张家辉。”
“哪个张家辉?”我问晓晓。
“《天地豪情》里那个。”晓晓说。
我没看过那部剧,但晓晓说像,那就像吧。配镜师量了瞳距,说下午就能取。我交了钱,和晓晓走出医院。
太阳挂在头顶,但没什么温度。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枯叶的涩味儿。我站在医院门口,鼻梁上空空的,但总觉得已经多了一副眼镜。
“羽哥哥。”晓晓叫我。
“嗯。”我应道。
“你戴眼镜的事,要告诉孙老师吗?”晓晓问。
“下午去配镜的时候再说。”我说。
晓晓点点头,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
“你戴眼镜,我视力5.0。”晓晓看着我说,“你模糊的时候,我替你看。”
“好。”我说。
风把晓晓的围巾吹起来一角,米白色的,在冷风里晃。我忽然觉得,鼻梁上那副还没取回来的眼镜,其实也没那么沉。
回去的公交车上,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政治压缩纸翻了一页。我坐在旁边,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配镜的过程。
150度,175度,散光50度。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停了。我睁开眼,看晓晓的侧脸。
晓晓正低头背书,嘴唇微微动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我想,以后我看不清的东西,就让晓晓替我看。两个人一起走,一个人模糊了,另一个人还清楚。这样就不会走丢。
车子经过四中门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还是看不清,但我已经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江河油田第四中学。八个字,我看了三年。模糊了,也认得。
车窗外的风把枯叶吹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下去。晓晓翻了一页政治压缩纸,嘴里默念着什么。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透明。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鼻梁上空空的,但心里沉甸甸的。
那副眼镜还没戴上,但我知道,戴上它之后,世界会清楚起来。清楚有清楚的好,模糊有模糊的好。但高三,需要看清楚。
【钩子】下午取眼镜。晚上,我把眼镜压进书堆。模糊的世界,清晰的世界,我选哪个?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1月14日星期六上午。晓晓视力依然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