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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31章 会考前夕

    1998年12月14日 星期一 农历十月廿六 天气:晴,干冷 晚上

    从配眼镜到今天,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

    期中考试之后,一轮复习收尾,二轮专题开始。

    孙平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二”字。

    粉笔断了一截,他捡起半截继续画。

    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字,声音沉下来:

    “二轮复习,就是把一轮那些散开的骨头,重新拼成一个人。”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目光扫过全班,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跟着晃了晃。

    数学,罗杰老师每周一套综合卷,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越来越深。

    每次发卷子的时候,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墩。

    粉笔灰从卷子缝里炸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

    “别怕错。现在错,高考就不错了。”

    英语,梁雁翎老师每周两套完形加阅读。

    时尚卷发用一枚银色发卡别着,录音机里的男声越念越快。

    有一次她按下暂停键,扫了一眼全班,嘴角一挑:

    “跟不上?跟不上也得跟。高考录音机不会等你。”

    政治,戴玉主任把框架纸收上去检查了一遍。

    在我的认识论那张背面看到姜玉凤的铅笔浅痕。

    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嘴唇抿了抿,没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历史,沈铭泽老师把中国近现代史的时间轴又拉了一遍。

    拉到最后,粉笔断了一截,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甜甜地说:

    “理不清的,回家再理。时间轴不是画着看的,是画着记的。”

    明天开始,语数英会考。考三天。

    12月15日上午语文,12月16日上午数学,12月17日上午英语。

    考场在本校,理(1)班教室。

    准考证今天下午发的,一张薄薄的粉红色纸片,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考号。

    发准考证的时候,孙平老师一张一张递过来。

    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准考证上点了点,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我:

    “会考不难,但别轻敌。考完了,还有更大的仗要打。”

    我把准考证夹进语文压缩纸里,又翻出来看了一眼。

    粉红色的纸片,边角有点毛。考号是0307。

    晚上八点多,我坐在书桌前,把语文课本最后翻了一遍。

    文言文篇目、诗词背诵、易错字词。

    翻到《滕王阁序》那一页,停了一下。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第一次背这句的时候,是暑假补课的头几天。

    晓晓递了一页信给我,信上写着“今天做了三套卷子,错了两道”。

    那时候我卡在这句,闭眼三秒。

    脑子里闪过的就是晓晓递信时手指碰到我手心的那一瞬。

    现在,那页信还在笔盒夹层里。

    我抽出来看了看,纸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但字还清清楚楚。

    晓晓的字,圆珠笔写的,清秀整齐。

    纸背上还有一点墨水洇开的痕迹,是那天我攥得太紧留下的。

    我又翻到《滕王阁序》的正文,从头默读了一遍。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读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我又停了。

    手指点在“孤鹜”两个字上,指腹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触感。

    鹜,野鸭。孤鹜,一只离群的野鸭。

    飞在落霞里,飞在秋水长天之间。

    我突然想到,那只鹜,是不是也在等什么?

    等同伴,等春天,等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电话响了。我跑过去接起来。

    “羽哥哥。”话筒里传来晓晓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隔壁的人。

    “在呢。”我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在复习?”晓晓问,话筒里传来她翻书的沙沙声。

    “在翻古文。”我说。

    “我也在翻。”晓晓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些,“你紧张吗?”

    我想了想。会考难度低,优等生轻松通过。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层薄薄的紧张。

    像饭桌上那层凉了的油膜,不厚,但刮不干净。

    “有一点。”我如实说。

    “我也有一点。”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

    “但玉凤姐说过,会考是走过场。走稳就行,别摔。”

    “嗯。”我应道。

    “明天早上,老地方碰头。”晓晓的语气轻快了些。

    “我给你带热豆浆。我母亲单位发的豆浆粉,冲出来比食堂的浓。”

    “好。”我说。

    “挂了。早点睡。”晓晓的声音柔下来。

    “你也是。”我说。

    “嗯。明天见。”晓晓说,然后挂了。

    电话断了。我把话筒放回去,回到书桌前。

    窗外,藤萝枯枝在风里晃。

    风很大,干冷干冷的,豆荚壳被吹得哗啦哗啦响。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拨弄一把断了弦的琴。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藤萝架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遒劲地横着、竖着、斜着。

    在夜色里像一幅泼墨山水。

    夏天那些密密匝匝的叶子,秋天那些干透了的豆荚壳,现在都没了。

    只剩骨架。像十张压缩纸,把六本语文书拆成了一张纸。

    枝干是骨架,豆荚是果实,叶子是那些被丢掉的废话。

    明天会考语文。我闭上眼,三秒。

    睁开眼,回到书桌前,把《滕王阁序》默写了一遍。

    全对。笔尖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然后我在表格8月1日到12月14日的格子里,把今天的勾画上。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勾,蓝的红的黑的,像一面长满了爬山虎的墙。

    我用手指在那些勾上摸过去,纸面被圆珠笔压出浅浅的凹痕。

    凹痕密密麻麻,像一道道细小的沟渠。

    手指划过最后几格的时候,我想起玉凤姐那张表格右下角写的那句话——

    “导数。极限是猜,导数是算。撑过第一天就好。”

    那时候玉凤姐已经在清华了。

    她的表格上,今天的格子,肯定也画了勾。

    我又翻到《滕王阁序》的背面。

    那一页空白处有我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是暑假时记下的——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背此句时,晓晓递信,手指相触。”

    字迹已经被手指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窗外的风更大了,藤萝枯枝的影子映在窗帘上。

    晃来晃去,像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我套上笔帽,关了台灯。

    黑暗中,藤萝枯枝还在风里晃。豆荚壳偶尔响一下,声音干干的,脆脆的。

    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光。

    明天,会考。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下过。

    每一天都像在爬坡。坡越来越陡,但回头看看,已经爬了很远。

    【钩子】明天会考语文。背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脑子里会闪过谁?会考不难,但心里那层薄薄的紧张,到底从哪儿来?

    【下章预告】下章,1998年12月15日星期二上午。会考语文,闭眼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