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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691章 的账

    1999年3月13日 星期六 农历正月廿六 天气:晴,干冷,午后转阴 下午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的声音。

    我坐在第三排靠北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政治压缩纸。北窗外那排杨树还没发芽,枝干直挺挺地戳向天空,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南窗边,晓晓的座位旁,玉兰树的枝头鼓着灰绿色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在午后的光里一动不动。藤萝架上新芽初展,嫩绿的芽苞在风里轻轻晃,零星豆荚壳偶尔响一下,干干的,脆脆的,像在数着日子。

    两点整,孙平老师推门进来。搪瓷缸搁在讲台上时磕出闷闷一声响。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数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刺耳,白色粉末簌簌落在讲台边沿,积成一小撮。

    “1997年,省重点线534,省普通线513,郑大最低投档542。”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北窗外的杨树被一阵风吹得弯了腰,枝干相撞,发出干枯的咔咔声。

    “1998年,省重点线537,省普通线523,郑大最低投档537。”

    粉笔断了。他捡起半截继续写,断掉的那截滚到讲台边缘,停在南窗斜进来的一小片光里,白得刺眼。

    “你们以为去年难?今年更难。”

    他转过身。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一凉。

    “今年,标准分满分900。郑大最低投档,大约664。”

    664落在黑板上。粉笔灰还在飘。教室里没人说话。北窗的灰光铺在黑板上,664三个数字冷得像刻在水泥墙里。南窗那缕暖光却移到晓晓的桌角,照在她摊开的笔记上,把“等待春天”四个字照得发亮。

    孙平老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他放下缸子,目光扫过全班。

    “从534到537,涨了3分。从537到664,涨了多少?127分。一道选择题5分。127分,就是二十五道选择题。你们有多少道选择题可以错?”

    王强从后排探出脑袋,红色运动背心领口歪到一边,嘀咕了一句:“二十五道……我数学选择题一共才十二道。”

    有人笑了一声,但笑声不太自然,撞在北窗玻璃上,被走廊灌进来的穿堂风卷走了。

    “别笑。”孙平老师敲了敲讲台,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过来,“去年应届生最高分580。原始分。今年标准分664。580折成标准分,大概620。离664,还差44分。”

    他又喝了一口水。搪瓷缸里的水汽往上飘,在灰白的北窗光里几乎看不见,到了南窗那缕暖光里才显出一丝白气。

    “今天离高考还有多少天?”孙平老师放下缸子,看着全班。

    王强从后排探出脑袋,翻了翻倒计时牌,低声答:“116天。”

    “116天。”孙平老师重复了一遍,声音沉下来,“116天,把复读生那一年的优势,一天一天追回来。每天多画一个勾,多追一分。116天,就是一百多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南窗的光落在晓晓的笔记上,北窗的灰光里,王强的脸被照得发暗。

    “你们知道今年有多少复读生吗?一百三十二个。”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实,“文(2)班四十个,理(4)理(5)各四十个,音体美还混了十二个。一百三十二个人,抢一百个本科名额。你们算算,应届生还剩几个能挤进去。”

    底下没人说话。吊扇慢悠悠地转,嘎吱嘎吱响。

    “但——”孙平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百日动员,本来要单独开大会。我不开了。今天数据班会,一并说了。”

    他把“百日动员”四个字写在664旁边,用粉笔圈起来。

    “一百天。动员的话,我只说一句。你们身后没有退路。复读生有退路,他们多考一年。你们没有。你们只有这一次。”

    孙平老师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南窗的光移到他肩膀上,照亮了袖口沾着的粉笔灰。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多画一个勾。陈莫羽,你数学138。这个分,复读生也追不上你。但政治98,历史102。缺考一模,政治历史落下了一大截。从今天起,每天多背半小时。”

    他走到我桌边,敲了敲桌面。我放下笔,应道:“知道了。”

    他继续往下发白纸。走到晓晓桌边时,南窗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笔尖上。晓晓正在草稿纸上描那三个数字——664。笔尖在桌角凹槽里走了两遍,留下蓝黑色的新痕。北窗的灰光落在她的围巾上,南窗的暖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整个人被分成两半,一半在灰里,一半在光里。

    “慕容晓晓,你政治106,历史108。保持。”孙平老师把纸递给她。

    “嗯。”晓晓抬起头,笔尖在“664”上停了一拍。

    纸发完了。孙平老师回到讲台,拿起搪瓷缸。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水已经见底了。

    “散会。回去改错题。”

    下课铃响。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指关节敲在木桌上,笃笃两下。北窗外的杨树被一阵大风吹得弯了腰,枝干发出嘎吱声。走廊里的穿堂风猛地灌进来,教室门咣当撞在墙上。

    “数据班会不是让你慌的。是让你知道,追多少。”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嗯。”我应道。

    “你数学138,底牌有了。窟窿得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了。”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晓晓把政治压缩纸推过来。南窗暖光落在纸面上,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今晚开始,每天多背半小时。我陪你。”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好。八点开始。”笔尖落下时,北窗一阵冷风吹进来,纸角翘起,我用英雄616压住。笔杆上那个汗印被南窗光照得微微发亮。

    放学时,天阴了。铅灰色的云从西边压过来,把南窗最后那缕暖光吞掉了。教室里变成一片均匀的灰白。风从沙河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藤萝枯枝在风里晃,干透的豆荚壳被风吹得轻轻磕碰,声音细碎,像谁在远处敲着一面小锣。新芽在风里轻轻晃,嫩绿的颜色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嗓子还是哑的,手里攥着一摞乐谱。她在教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倒计时牌,114天,没说话,冲我和晓晓摆了摆手,往音乐楼去了。那边琴房的灯已经亮了。

    晓晓站在藤萝架下,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北风把她的围巾穗子吹得乱飞。豆子在她掌心里,深褐色,显得格外小。

    “羽哥。”晓晓叫我,声音轻轻的。

    “嗯。”我偏过头看她。

    “127分。你数学138。把政治历史追上来,就能补上这127分。”她把豆子收回去,攥在掌心。

    “嗯。”我应道。

    “不是一天追完。一天追一点。”晓晓抬起头,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玉凤姐说的,一天一个勾。她在清华,表格上的勾一天没落。”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那儿有一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路灯的昏光从校门口那边漫过来,落在红印子上,边缘模糊。远处,井架上的灯亮了一排,像悬在半空的星星。

    【钩子】明天,今年更难。标准分900,郑大约664。晚上,给姜玉凤打电话。她也在算这笔账。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14日。今年更难,标准分900,郑大约664。电话问高数。她说,数学是你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