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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31章 病灶吸收

    1999年5月8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廿三,晴。

    院门外的老槐树被风推得微微斜着身子。藤萝架上的叶子一层压着一层,把晨光筛成碎末。豆荚壳饱鼓鼓地垂着,有一两个裂了缝,露出里头褐色的种子。架子底下的泥地上落了一层干花瓣,紫紫的,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什么声响,倒像是踩在旧棉絮上。

    早上五点半醒。没等闹钟。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的,院子里的麻雀已经开始在藤萝架上跳了。豆荚壳被它们踩得沙沙响,响一阵,停一阵,像谁在用指甲轻轻弹着一排晒干的豆子。麻雀跳走了,架子还在晃,晃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我躺在床上,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在藤萝架下捡豆荚壳的时候。那时候架子上的叶子还是绿的,豆荚壳还是软的,一捏就瘪。现在架子上的豆荚壳硬了,我也硬了。说不上哪儿硬了,就是觉得骨头缝里塞进了一点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

    起床,吃药。铝箔板按下去“咔”一声,九粒,白色、黄色、橙色、粉色。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漫到舌根,但胃里没翻。这几个月下来,胃已经认了这些药片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又翻又搅地闹脾气。母亲熬了小米粥,又蒸了两个馒头。我扒了两口粥,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

    “吃着呢。”我又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热的,嚼着有劲儿。母亲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见我咽下去了,才转身回厨房。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母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抹布,把桌角的一小块水渍擦了。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土气。路边的梧桐树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光。有的叶子背面灰扑扑的,翻过来的时候一闪一闪的,像谁在树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骑着三轮车过去,车斗里装着废纸箱和酒瓶子,瓶碰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到老槐树底下,晓晓已经在等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齐肩短发别在耳朵后头,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脖颈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是戴围巾戴出来的,像一条细细的项链。车筐里的花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露出一截白纸的角。

    “今天复查。”晓晓把水壶递过来,手指在壶盖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紧张,眼睛却直直看着我。

    “你紧张吗?”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有一点。”我把水壶接过来,低声答。壶是温的,隔着铁皮也能觉出里头豆浆的热气。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

    “我也有一点。痰转阴了,病灶吸收了。应该没事。”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慢得几乎能听见胶鞋底碾过碎煤渣的细响。我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巷子口被晨光拉得又细又长。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晓晓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颗润喉糖,绿色的糖纸,薄荷味。

    “含着。医院里消毒水味儿重,含着舒服点。”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我剥开糖纸,含进嘴里。薄荷的凉气从喉咙往下走,把早上那股药味儿压下去了一点。糖纸我没扔,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上午没去学校,请了两节课的假。母亲陪我去了采油医院。天晴着,风暖暖的。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绿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光。树底下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白木箱子,箱子上盖着棉被。她看见我们经过,张了张嘴,大概想吆喝一声,看了看天,又把嘴闭上了。天还不到热的时候。母亲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攥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布包被她攥得变了形,边角从指缝里挤出来,一翘一翘的。

    到采油医院,上二楼呼吸内科。走廊里人不多。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鼻子发酸。那味道不烈,但黏,黏在鼻腔深处,怎么吸都吸不干净。长椅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张病历,手指头干瘦干瘦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走廊尽头有一台饮水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水胆里咕嘟咕嘟响,像一个人在打嗝。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画的是一个戴口罩的人,旁边写着“规律服药,全程治疗,可以治愈”。那行字我看了好几遍了,今天再看,觉得它比前几回亲切了些,像一句终于要兑现的承诺。

    周医生坐在桌后,手里拿着我的病历本。桌角摆着一个白瓷茶杯,杯盖搁在一边,茶水里浮着几片没沉下去的茶叶梗。茶杯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笔尖上凝着一小滴蓝墨水。

    “陈莫羽,坐。”周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四十来岁,脸有点方,嘴唇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白大褂的扣子少了一颗,用别针别着。别针是银色的,在灯光下亮了一下。

    我坐下来。椅子是铁架的,坐垫的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黄黄的海绵。周医生拿起听诊器,把耳塞塞进耳朵,冰凉的听诊头贴在我胸口上。

    “深呼吸。”

    我吸了一口气。肺里那口气从嗓子眼一路走到最底下,凉凉地胀开,像往一只旧风箱里灌满了风。

    “再吸一次。”

    我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深,胸腔撑开来,肋骨一根一根都觉出来了。

    “好。”周医生把听诊器收回去,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然后拿起胸片,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的影子落在胸片上,一晃一晃的。这次看片的时间比上次短。短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病灶继续吸收。比上个月又淡了一些。”周医生把胸片放回桌上,手指在片子上点了点,指尖敲在胶片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药继续吃。九粒。一天不能停。”

    “周医生,三模体检,胸片能过关吗?”母亲在旁边问,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攥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能过。病灶稳定吸收,没有新发。体检没问题。”周医生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我,“但别大意。体检前别感冒,别累着。”

    “记住了。”我接过病历本,点了点头。病历本的封皮是牛皮纸的,粗粗拉拉,蹭得手指头有点痒。

    从诊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梧桐树。叶子绿了,密密匝匝的,在风里翻着光。春天快过完了。梧桐叶子从三月的嫩黄变成现在的深绿,也不过是两个月的光景。叶子知道春天快过完了,就开始拼命地绿,绿得发黑,绿得滴油。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暖意。胸口那块闷了几个月的地方,松动了些。松得让我想笑,又有点想哭。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五个月了。五个月里,我咳过血丝,烧到三十八度二,耳朵里叫过知了,鼻子里塞过棉花。五个月里,每一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药盒。药盒在枕头边上,铝箔板一按“咔”一声,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每天数着药粒过日子,数着数着,药盒从满的变成了空的,从空又变成了满的。日子就这样一粒一粒地数过去了。

    走廊另一头,报栏里贴着一张报纸。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报纸上是北约轰炸我驻南联盟使馆的新闻。黑白的,字印得很小,照片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片坍塌的墙。我站了一会儿,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政治框架纸,翻到“时事”那一页。页边上还空着几行。我拿起笔,在旁边用蓝笔写下一行小字。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没往框架正文里填。戴玉主任说过,时事是活的,等考前一个月再统一整理进框架。先记在边上,不急着填。

    我把框架纸塞回书包夹层,往书包深处按了按,按得平平的,怕折了角。

    母亲在旁边等着。“走吧。”她把布包往贴身的口袋里塞了塞,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我跟着母亲下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有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病历本快滑到地上了。母亲侧身让了让,没惊动他。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挂在头顶,暖融融的。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医院的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大概是被几十年的脚步踩出来的。我站在那块凹下去的地方,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被确诊那天,父亲就是站在这块台阶上,抹了一把脸。那时候台阶上还有冰碴子,父亲跺了跺脚,把冰碴子跺碎了,然后说“走,回家”。今天台阶上没有冰碴子,太阳晒得暖暖的,石面上有一层细细的干灰。

    “妈。”我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头。

    “周医生说继续吸收。三模体检,胸片能过。”

    母亲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看见母亲的肩膀松了一些。刚才还紧紧绷着的,像一块拉满的弓弦,现在松下来了,弓弦还颤了两下。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英语单词卡,旁边搁着药盒。我翻开政治框架纸,把今天记的那行时事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继续吸收”。笔尖在纸上走的时候,沙沙的,像蚕在啃桑叶。

    下午去学校,晓晓在校门口等我。她靠在传达室旁边的墙上,手里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看见我来了,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晓晓在校门口看见我,快走两步迎上来,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圈。

    “继续吸收。三模体检能过。”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那就好。”晓晓嘴角弯了一下,肩膀松了松,“周医生还说别的了吗?”

    “说别感冒,别累着。”我推着车跟她并排走。

    “那你就别感冒,别累着。”晓晓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偏过头看我,“走了。下午还有课。”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拍得轻,像拍一只停在袖子上的蝴蝶。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搪瓷缸搁在桌角,低头看我。搪瓷缸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像一块旧地图上没画完的岛屿。

    “陈莫羽,复查怎么样?”孙平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耳朵里。

    “继续吸收。三模体检能过。”我放下笔,抬起头。

    “那就好。”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茶水晃了一下,荡出一小圈褐色的水痕,“三模好好考。体检过了,就剩高考了。”他把缸子往桌角一墩,发出闷闷一声响。

    【钩子】病灶吸收。三模体检能过。可明天,五科压缩纸要从墙上取下来了。十张纸,一年。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9日。把五科压缩纸从墙上取下,一张一张摞好。十张纸,每张有我的字,也有玉凤姐的批注。明天三模,按高考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