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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33章 文政首日

    1999年5月10日,星期一,农历三月廿五,晴。

    考场窗外的梧桐树绿得发亮,叶子一层叠着一层,风一吹就翻出灰白的背面。藤萝架在教学楼后面,看不见,但能闻见豆荚壳被太阳晒透的那股干涩味儿。那味儿是暖的,干干的,像把一把干草放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烤。教学楼走廊里飘着油墨味,新印的卷子一摞一摞码在教务处门口,油墨还没干透,手指摸上去会沾一点蓝。

    五点半,天还没全亮。老槐树底下,晓晓蹲在车旁边,正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今天三模。语文,政治。”晓晓把水壶塞到我手里,壶盖上的小链子晃了两晃。

    “你昨晚睡好了没?”晓晓偏过头看我,眼睛弯了弯。

    “还行。做了个梦。”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什么梦?”她凑近了些,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梦见压缩纸从墙上掉下来了。我捡起来,纸上的字全模糊了。”我把水壶还回去。说这话的时候,梦里那股着急劲儿又泛上来了一点,像喝了一口没化开的药粉。

    “梦是反的。你压缩纸上的字,清楚得很。”晓晓把水壶塞进车筐,推着车往前走。她的声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到校门口,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马扎的帆布面磨得发白,边角上缠着一圈黑胶带。

    “李大爷早。”我抬手招呼了一声。

    “哎。今天考试?好好考。”李大爷抬起头,蒲扇往膝盖上拍了拍。蒲扇的边用布条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

    上午第一场,语文。考场在本班教室,我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费政老师监考。他戴玳瑁眼镜,脸黑着,站在讲台前面一个一个检查准考证。他今天穿了件灰色中山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都扣上了。

    卷子发下来。油墨味儿很重,混着纸页的木头味儿,呛得我鼻子发痒。我深吸一口气。先翻到最后看作文题。《窗口》。

    我盯着那个题目看了一会儿。窗口。病房的窗口,教室的窗口,家里的窗口。病房窗口外面是藤萝枯枝,晓晓隔着玻璃比口型。教室窗口外面是藤萝架,花开了又谢。家里窗口外面是院门石墩,晓晓把全A成绩条放在石墩上,我戴着眼镜却看不清她的脸。三扇窗,串起来就是这一年。然后拿起笔,开始做前面的基础题。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没抖。

    文言文截的是《六国论》。题目问:“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的论证结构。我写了“先破后立,提出中心论点”。

    作文写了一刻钟左右。我写的是从病房窗口到教室窗口。写痰转阴那天,父亲在台阶上抹了一把脸,写母亲攥着缴费单的手指。写晓晓隔着院门塞笔记时指尖冻得通红。最后写到教室窗口,藤萝花开了,花瓣落在课本上。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影子落在卷面上,一晃一晃的,我用手挡了一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离交卷还有二十分钟。检查了一遍,把答题卡涂好,翻过去扣在桌上。

    交卷铃响。走廊里全是人。晓晓从隔壁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等我。她的马尾辫有点歪了,大概是考试的时候用手撑着头撑的。

    “怎么样?”她走过来,仰起脸看我。

    “还行。文言文那道对比论证,我选对了。作文写的窗口。”我把笔帽套上。

    “我也写的窗口。”晓晓嘴角弯了一下,“我写的是从病房窗口看出去的。你住院那会儿,我隔着玻璃跟你比口型。后来每次去医院,我都想起那扇窗。”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坐上去的时候隔着裤子也能觉出热度。花瓣落了一地,干干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下午政治。”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点了点豆子。

    “认识论那块,你背完了?”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探究的光。

    “背完了。昨天又过了一遍。”我把豆子收回去,装进口袋。豆子在口袋里滚了一圈,停在口袋底。

    下午两点,政治。戴玉主任监考。她穿了件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我翻开卷子。第一题,选择题。第二题,第三题。做到材料题的时候,题干给了一段抗洪救灾的材料,问:“结合材料,说明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关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写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写在灾难面前,一个人的力量很小,但一群人站在一起,就能筑成堤坝。

    写到一半,卡住了。手指攥着笔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重新拿起笔,接着写。最后一句我写:“一个人的高三,也是一场抗洪。堤坝不能垮。”

    写完了,把笔帽套上,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道斜线,算是给这道题结了个尾。下午四点,政治做完。

    放学时,孙平老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看见我走过来,偏了偏头。

    “语文作文写什么?”孙平老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偏过头看我。

    “窗口。从病房窗口写到教室窗口。”我停下脚步,如实答。

    “政治材料题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抗洪精神。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我看着他的眼睛。

    孙平老师喝了一口水,搪瓷缸里的水汽往上飘了飘。“稳住。明天数学历史。”他把缸子往栏杆上一搁,发出轻轻一声响。

    【钩子】文政首日。语文作文写“窗口”,政治材料题考抗洪精神。做完政治,手心里有汗,但没抖。明天数学、历史。数学最后一道是导数。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5月11日。三模数学、历史。数学最后一道是导数,做完检查一遍。历史材料题考洋务运动与明治维新。蓝线中国,红线日本,交叉点用黑笔圈。1919和1868,两个年份并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