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750章 三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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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5月31日,星期一,农历四月十七,晴。
下午放学,孙平老师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倒计时牌上写着“38”。他擦掉“38”,在上面写了“37”。粉笔尖在板上“吱”一声,最后一笔顿住。
“37天。”孙平老师转过身,扫了一眼全班,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一下,“五月最后一天。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是七月。”
底下没人说话。
“37天,一天追两分,就是74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目光扫过全班,“追不追?”
“追!”全班齐声应道。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
放学后,我和晓晓推着车出了校门。莉莉从音乐楼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乐谱,嗓子比上周又好了些。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莉莉在音乐楼门口拐了弯,朝我们摆了摆手,说晚上还要练一会儿声。晓晓在巷子口跟我分了手,说回去帮母亲收拾东西。我独自骑回家。
晚上回家,天还没全黑透。院墙上的藤萝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豆荚壳鼓鼓囊囊的,有几个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褐色的种子。我推门进屋,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嗯。”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洗手吃饭。”她把菜盛进盘子,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拍黄瓜。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母亲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吃。
“今天几号了?”她问。
“三十一号。五月最后一天。”
“五月过完了。”母亲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我碗里,“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考试了。”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着什么。
“嗯。”我低头扒饭。
“你爸今天回来说,他们工地上有人问他,儿子是不是快高考了。你爸说,是,快了。”母亲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嘴角往上翘了翘,“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是扬着的。”
我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母亲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上又回头:“别熬太晚。明天六月一号,新的一个月。好好过。”她手指在水池沿上点了点。
我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屋。
书桌上摊着五科压缩纸、错题本、单词卡。旁边放着英雄616和铜鸟书签。昨天八仙聚会的事还热着。紫藤手链,莉莉放在晓晓手心。晚上合唱《心雨》。孙平老师在走廊喊:“别唱了,回班!离高考还有三十八天!”——那是昨天。今天变成三十七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吱呀。我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英雄616,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先写什么?想了想,写下“三十七天计划”五个字。字写得不大,笔画很稳。
早上五点半起床,吃药,早饭。六点十分背英语单词,四十分钟。七点做数学卷子,一套,限时两小时。九点对答案,错题归类。十点做语文卷子,文言文和作文交替。十一点半休息,午饭。下午一点半做英语卷子,一套。三点对答案。四点做政治或历史,交替。五点半休息。晚上七点看错题本。八点背单词。九点默写。九点半吃药,十点睡。
写完了,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小栅栏,把三十七天围成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填着事。填满了,就不慌了。
我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每天多画一个勾。比昨天多一个,就是赢。这是孙平老师说的。他今天画的那个勾是歪的,歪了也是勾。
我放下笔,把草稿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补课第一天,孙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340”。粉笔断了,他捡起半截继续写。写完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那时候我觉得三百四十天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回头看,三百四十天也就是一眨眼。眨一眨眼,就剩三十七天了。三百四十天里,我住了两个星期的院,缺了一次一模,咳了无数声,画了无数个勾。三百四十天里的每一件事,现在想起来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可是日子不等人。它不管你清不清楚,该走的时候抬脚就走。
我又想起姥爷。母亲上回说,姥爷年轻时在油矿上干活,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在油灯底下偷偷认字。他说认了字就能看报纸,就知道国家大事。姥爷没赶上高考。他要是活到现在,看见我坐在书桌前写三十七天计划,大概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一句“字写得还行”。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夸人只夸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去想。
窗外,夜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37天。够了。
母亲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角。汤是白菜豆腐的,热乎乎冒着白气。她站在桌旁,低头看我。
“妈。”我叫住她。
“嗯。”母亲转过头。
“五月过完了。”我端起碗。
“过完了。”她在我床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拍了拍,“你爸当年考大学,差三分。他老说那三分不是没考好,是没把课本啃透。你跟他不一样。你啃透了。”
“你怎么知道我啃透了?”我抬头看她。
“我不知道。”母亲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画的那个勾。画了那么多,总有一个是管用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从嗓子眼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喝完了早点睡。”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米粥就行。”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我把碗放下,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37天”。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画完勾,我把笔帽套上。又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三十七天计划”底下加了一行小字:“五月最后一天。藤萝叶子密了,豆荚壳鼓了。我也鼓了。”写完了,自己笑了一下,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窗外,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着暗号。
【钩子】三十七天。五月最后一天。倒计时牌翻到37。一天追两分,够了。可明天,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是七月。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1日。六月了,倒计时牌翻到36。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搪瓷缸搁一边,说最后一个月不讲新课,你们自己刷题,我在教室后面坐着。
下午放学,孙平老师走到黑板前,拿起黑板擦。倒计时牌上写着“38”。他擦掉“38”,在上面写了“37”。粉笔尖在板上“吱”一声,最后一笔顿住。
“37天。”孙平老师转过身,扫了一眼全班,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一下,“五月最后一天。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是七月。”
底下没人说话。
“37天,一天追两分,就是74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缸子,目光扫过全班,“追不追?”
“追!”全班齐声应道。
孙平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
放学后,我和晓晓推着车出了校门。莉莉从音乐楼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乐谱,嗓子比上周又好了些。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莉莉在音乐楼门口拐了弯,朝我们摆了摆手,说晚上还要练一会儿声。晓晓在巷子口跟我分了手,说回去帮母亲收拾东西。我独自骑回家。
晚上回家,天还没全黑透。院墙上的藤萝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豆荚壳鼓鼓囊囊的,有几个已经裂了口,露出里面褐色的种子。我推门进屋,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油锅滋啦滋啦响,香味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回,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嗯。”我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洗手吃饭。”她把菜盛进盘子,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盘拍黄瓜。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母亲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我吃。
“今天几号了?”她问。
“三十一号。五月最后一天。”
“五月过完了。”母亲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我碗里,“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考试了。”她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惊着什么。
“嗯。”我低头扒饭。
“你爸今天回来说,他们工地上有人问他,儿子是不是快高考了。你爸说,是,快了。”母亲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嘴角往上翘了翘,“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都是扬着的。”
我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母亲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上又回头:“别熬太晚。明天六月一号,新的一个月。好好过。”她手指在水池沿上点了点。
我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屋。
书桌上摊着五科压缩纸、错题本、单词卡。旁边放着英雄616和铜鸟书签。昨天八仙聚会的事还热着。紫藤手链,莉莉放在晓晓手心。晚上合唱《心雨》。孙平老师在走廊喊:“别唱了,回班!离高考还有三十八天!”——那是昨天。今天变成三十七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吱呀。我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拿起英雄616,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先写什么?想了想,写下“三十七天计划”五个字。字写得不大,笔画很稳。
早上五点半起床,吃药,早饭。六点十分背英语单词,四十分钟。七点做数学卷子,一套,限时两小时。九点对答案,错题归类。十点做语文卷子,文言文和作文交替。十一点半休息,午饭。下午一点半做英语卷子,一套。三点对答案。四点做政治或历史,交替。五点半休息。晚上七点看错题本。八点背单词。九点默写。九点半吃药,十点睡。
写完了,看了一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小栅栏,把三十七天围成了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填着事。填满了,就不慌了。
我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每天多画一个勾。比昨天多一个,就是赢。这是孙平老师说的。他今天画的那个勾是歪的,歪了也是勾。
我放下笔,把草稿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补课第一天,孙平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个“340”。粉笔断了,他捡起半截继续写。写完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那时候我觉得三百四十天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回头看,三百四十天也就是一眨眼。眨一眨眼,就剩三十七天了。三百四十天里,我住了两个星期的院,缺了一次一模,咳了无数声,画了无数个勾。三百四十天里的每一件事,现在想起来都清清楚楚,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可是日子不等人。它不管你清不清楚,该走的时候抬脚就走。
我又想起姥爷。母亲上回说,姥爷年轻时在油矿上干活,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在油灯底下偷偷认字。他说认了字就能看报纸,就知道国家大事。姥爷没赶上高考。他要是活到现在,看见我坐在书桌前写三十七天计划,大概会凑过来看一眼,然后说一句“字写得还行”。他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夸人只夸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你自己去想。
窗外,夜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藤萝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远处,井架上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三秒。睁开眼。37天。够了。
母亲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放在桌角。汤是白菜豆腐的,热乎乎冒着白气。她站在桌旁,低头看我。
“妈。”我叫住她。
“嗯。”母亲转过头。
“五月过完了。”我端起碗。
“过完了。”她在我床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拍了拍,“你爸当年考大学,差三分。他老说那三分不是没考好,是没把课本啃透。你跟他不一样。你啃透了。”
“你怎么知道我啃透了?”我抬头看她。
“我不知道。”母亲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我知道你每天晚上画的那个勾。画了那么多,总有一个是管用的。”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从嗓子眼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喝完了早点睡。”母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小米粥就行。”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轻轻带上了门。
我把碗放下,翻开政治压缩纸,在认识论那张背面添了一个圈。圈里写“37天”。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留下一个小墨点。然后拿起英雄616,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今天的勾。
画完勾,我把笔帽套上。又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在“三十七天计划”底下加了一行小字:“五月最后一天。藤萝叶子密了,豆荚壳鼓了。我也鼓了。”写完了,自己笑了一下,把草稿纸折好,夹进政治压缩纸里。
窗外,井架上的灯还亮着。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着暗号。
【钩子】三十七天。五月最后一天。倒计时牌翻到37。一天追两分,够了。可明天,六月来了。六月过完,就是七月。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1日。六月了,倒计时牌翻到36。孙平老师站在讲台上,搪瓷缸搁一边,说最后一个月不讲新课,你们自己刷题,我在教室后面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