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晓梦藤萝 第751章 六月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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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1日,星期二,农历四月十八,晴,南风送暖。
抽屉最底层翻到一张纸。
高一写的,钢笔字,还带点稚气。上面写了三个目标:一,考上大学。二,和晓晓去郑州。三,不再咳嗽。前两个还没验,第三个,今天算是验了——早上起来,嗓子还是痒,但没咳血丝。
最后一行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可能是那时候写完了随手放桌上,妈擦桌子时抹布带过去的。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抽屉最底层。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摸到一层薄灰。这抽屉好久没翻了。高一的东西都压在底下,上面是高二的卷子、高三的错题本。一层压一层,像地层。最底下是刚进高中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认真。那时候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三年就是一抽屉纸。
母亲在厨房喊:“起来没?要迟到了。”
“起了。”嗓子哑哑的,像含了一把细沙子。
穿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还在。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日期标签按月份贴得整整齐齐: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盒,六个月。加上手里这半盒,还有半个多月。
我蹲在抽屉前面,把六个空药盒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十二月那个盒子上还沾着一点药粉,黄黄的,像锈。一月那个盒子被压扁了一个角,是我有回发脾气摔的。二月那个盒子上有圆珠笔写的“早九晚九”,是我的字。三月、四月、五月,越往后盒子越干净,大概是吃习惯了,不再折腾盒子了。
我把盒子放回去,排好。抽屉合上,又拉开。看了它们一眼,再合上。
拐进巷子口,远远看见晓晓靠在老槐树干上,车筐里搁着两个用纱布裹着的包子。纱布上洇出一点油印子,还冒着热气。她今天扎了条马尾,白色短袖扎进浅蓝牛仔裤里,手里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
“六月了。”她把纱布揭开一角,递过来一个包子。纱布底下热烘烘的,包子皮软乎乎的,手指一按一个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晓晓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倒计时牌翻到36。”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三十六天,一天追两分,七十二分。”她掰了掰手指头,又把手收回去,语气里带着那种算过很多遍的笃定,“八十二分,追得上。”
我点了点头,说:“追。”
“你昨晚又翻抽屉了?”晓晓忽然偏过脸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皮。
“你怎么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你手上沾灰了。”她指了指我的手指。我低头看,指腹上确实有一层薄灰,是刚才翻抽屉留下的。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我擦了擦手,纸巾上灰扑扑的。
“翻到什么了?”晓晓把花布袋子的抽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高一写的纸条。三个目标。”我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哪三个?”晓晓偏过脸看我,眼睛眨了眨。
“考上大学,去郑州,不再咳嗽。”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
晓晓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拍,偏过脸看我。然后她咽下去,说:“第三个今天验了?”
“验了。没咳血丝。”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包子。没说什么“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就是点了点头。这比说什么都让我踏实。
到校门口,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马扎的帆布面磨得发白,边角缠着一圈黑胶带。蒲扇搁在膝盖上,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竹子的涩味儿。
“六月了,天热了。”李大爷抬起花白脑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快了。还有几天?”李大爷把蒲扇往膝盖上拍了拍。
“三十五天。上考场。”我把车停好。
“好好考。”李大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上午第一节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他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没拿课本,也没拿卷子。
“最后一个月,不讲新课了。你们自己刷题。我在教室后面坐着。有问题举手。”
他说完,从讲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粉笔,搁在槽里。“新粉笔。留着最后三十天用。”他把旧粉笔头一根一根捡出来,扔进垃圾桶。粉笔头撞在桶底,叮叮当当响。
底下响起一阵翻书声。孙平老师端着搪瓷缸走到教室最后面,在靠墙的空桌子前坐下来。
教室里翻书声沙沙响,像蚕啃桑叶。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阵一阵的,从梧桐树上灌进来。我翻开数学压缩纸,把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又推了一遍。推完了,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上午第四节课后,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她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孙平老师在教室后面坐着,没进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到门口。莉莉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递,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莫羽哥哥,罗老师说,上音的文考证下周寄到学校。文化课达标就能录取。”
“文考证要下来了?”我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
“罗老师说,成绩已经过了,文考证就是走流程。下周到。”莉莉把纸收回去,嗓子比上周好了些,不哑了,但还是有点沙沙的,“现在就剩文化课了。文化课过线,就万无一失了。”
“你文化课能过。”我把纸还给她。
“嗯。模拟考四百多。够。”莉莉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线。
“晓晓呢?”莉莉往教室里探了探头。
“在里面。”我朝教室里扬了扬下巴。
莉莉探头看了一眼,晓晓正低头翻政治压缩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走。“不叫她了。让她背。”莉莉把纸夹在胳膊底下,“你俩都好好的。我先回音乐班了。罗老师今天要听我练声,迟到又要挨骂。”
莉莉走了之后,我回到座位上。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莉莉说什么了?”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上音文考证下周到。成绩已经过了,就走流程。”我把数学压缩纸翻了一页。
“那就好。”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她专业过了,文化课过了,就能去上音了。”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
“六月了。倒计时牌翻到36。”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
“三十六天。一天追两分,七十二分。”她把豆子收回去,在掌心里掂了掂,“82分,追得上。”
“追。”我把豆子装进口袋。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孙平老师从教室后面踱过来,在我桌边停了一下。
“画了几个勾?”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政治四个,数学三个。”我放下笔,抬起头。
“比昨天多一个?”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多一个。”我点了点头。
“多一个就是赢。明天再多一个。”孙平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端着搪瓷缸走了。
放学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住院第一天开始记的。每天咳了几声,痰什么颜色,体温多少。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我在“6月1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六月了。倒计时36。上音文考证下周到。三个目标,第三个今天验了。翻抽屉翻到高一纸条。指头上沾了灰。晓晓给了张纸巾。”
写完了,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我看了它们一眼,没关抽屉。
然后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背面把高一那张纸条上的三个目标又抄了一遍。钢笔字比高一的时候好看多了。抄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只画在第三个目标旁边。前两个,等七月再画。
你说这人身上的毛病,怎么就跟那藤萝架上的豆荚壳似的——干透了,风一吹还响。可六月了。六月来了,七月就不远了。
【钩子】六月开局。倒计时牌翻到36。上音文考证下周到。可明天,只改错题。标准分算不出来,错题能改。改一道,追一分。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日。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做出来,英语完形错一个。孙平老师说“不算标准分,只改错”。草稿纸角上的664被我划掉,在旁边写了“改错”两个字。
抽屉最底层翻到一张纸。
高一写的,钢笔字,还带点稚气。上面写了三个目标:一,考上大学。二,和晓晓去郑州。三,不再咳嗽。前两个还没验,第三个,今天算是验了——早上起来,嗓子还是痒,但没咳血丝。
最后一行被水洇过,字迹模糊了。可能是那时候写完了随手放桌上,妈擦桌子时抹布带过去的。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又折好,放回抽屉最底层。手指碰到抽屉底板的时候,摸到一层薄灰。这抽屉好久没翻了。高一的东西都压在底下,上面是高二的卷子、高三的错题本。一层压一层,像地层。最底下是刚进高中时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认真。那时候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三年就是一抽屉纸。
母亲在厨房喊:“起来没?要迟到了。”
“起了。”嗓子哑哑的,像含了一把细沙子。
穿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还在。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日期标签按月份贴得整整齐齐: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盒,六个月。加上手里这半盒,还有半个多月。
我蹲在抽屉前面,把六个空药盒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十二月那个盒子上还沾着一点药粉,黄黄的,像锈。一月那个盒子被压扁了一个角,是我有回发脾气摔的。二月那个盒子上有圆珠笔写的“早九晚九”,是我的字。三月、四月、五月,越往后盒子越干净,大概是吃习惯了,不再折腾盒子了。
我把盒子放回去,排好。抽屉合上,又拉开。看了它们一眼,再合上。
拐进巷子口,远远看见晓晓靠在老槐树干上,车筐里搁着两个用纱布裹着的包子。纱布上洇出一点油印子,还冒着热气。她今天扎了条马尾,白色短袖扎进浅蓝牛仔裤里,手里攥着花布袋子的抽绳。
“六月了。”她把纱布揭开一角,递过来一个包子。纱布底下热烘烘的,包子皮软乎乎的,手指一按一个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晓晓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小口,腮帮子鼓出一小块。
“倒计时牌翻到36。”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三十六天,一天追两分,七十二分。”她掰了掰手指头,又把手收回去,语气里带着那种算过很多遍的笃定,“八十二分,追得上。”
我点了点头,说:“追。”
“你昨晚又翻抽屉了?”晓晓忽然偏过脸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点包子皮。
“你怎么知道?”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你手上沾灰了。”她指了指我的手指。我低头看,指腹上确实有一层薄灰,是刚才翻抽屉留下的。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我擦了擦手,纸巾上灰扑扑的。
“翻到什么了?”晓晓把花布袋子的抽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高一写的纸条。三个目标。”我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哪三个?”晓晓偏过脸看我,眼睛眨了眨。
“考上大学,去郑州,不再咳嗽。”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子。
晓晓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拍,偏过脸看我。然后她咽下去,说:“第三个今天验了?”
“验了。没咳血丝。”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她点了点头,继续吃包子。没说什么“你一定行”之类的话。就是点了点头。这比说什么都让我踏实。
到校门口,李大爷坐在传达室门口的马扎上。马扎的帆布面磨得发白,边角缠着一圈黑胶带。蒲扇搁在膝盖上,扇了两下,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旧竹子的涩味儿。
“六月了,天热了。”李大爷抬起花白脑袋,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快了。还有几天?”李大爷把蒲扇往膝盖上拍了拍。
“三十五天。上考场。”我把车停好。
“好好考。”李大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上午第一节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他把搪瓷缸往讲台上一搁,缸底磕出一声闷响。没拿课本,也没拿卷子。
“最后一个月,不讲新课了。你们自己刷题。我在教室后面坐着。有问题举手。”
他说完,从讲台底下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粉笔,搁在槽里。“新粉笔。留着最后三十天用。”他把旧粉笔头一根一根捡出来,扔进垃圾桶。粉笔头撞在桶底,叮叮当当响。
底下响起一阵翻书声。孙平老师端着搪瓷缸走到教室最后面,在靠墙的空桌子前坐下来。
教室里翻书声沙沙响,像蚕啃桑叶。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阵一阵的,从梧桐树上灌进来。我翻开数学压缩纸,把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证明过程又推了一遍。推完了,在草稿纸角上画了一个勾。
上午第四节课后,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她在门口探了探头,看见孙平老师在教室后面坐着,没进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到门口。莉莉把那张纸往我面前一递,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莫羽哥哥,罗老师说,上音的文考证下周寄到学校。文化课达标就能录取。”
“文考证要下来了?”我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
“罗老师说,成绩已经过了,文考证就是走流程。下周到。”莉莉把纸收回去,嗓子比上周好了些,不哑了,但还是有点沙沙的,“现在就剩文化课了。文化课过线,就万无一失了。”
“你文化课能过。”我把纸还给她。
“嗯。模拟考四百多。够。”莉莉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细线。
“晓晓呢?”莉莉往教室里探了探头。
“在里面。”我朝教室里扬了扬下巴。
莉莉探头看了一眼,晓晓正低头翻政治压缩纸,笔尖在纸面上沙沙走。“不叫她了。让她背。”莉莉把纸夹在胳膊底下,“你俩都好好的。我先回音乐班了。罗老师今天要听我练声,迟到又要挨骂。”
莉莉走了之后,我回到座位上。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莉莉说什么了?”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上音文考证下周到。成绩已经过了,就走流程。”我把数学压缩纸翻了一页。
“那就好。”晓晓嘴角弯了一下,“她专业过了,文化课过了,就能去上音了。”
中午放学,藤萝架下。石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
“六月了。倒计时牌翻到36。”晓晓把两颗豆荚种子放在石凳上,手指在豆子上点了点。
“三十六天。一天追两分,七十二分。”她把豆子收回去,在掌心里掂了掂,“82分,追得上。”
“追。”我把豆子装进口袋。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孙平老师从教室后面踱过来,在我桌边停了一下。
“画了几个勾?”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政治四个,数学三个。”我放下笔,抬起头。
“比昨天多一个?”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
“多一个。”我点了点头。
“多一个就是赢。明天再多一个。”孙平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端着搪瓷缸走了。
放学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住院第一天开始记的。每天咳了几声,痰什么颜色,体温多少。翻到最后一页。今天。我在“6月1日”后面写了一行字:“六月了。倒计时36。上音文考证下周到。三个目标,第三个今天验了。翻抽屉翻到高一纸条。指头上沾了灰。晓晓给了张纸巾。”
写完了,把本子塞回抽屉。抽屉里六个空药盒排成一排。我看了它们一眼,没关抽屉。
然后我拿起笔,在草稿纸背面把高一那张纸条上的三个目标又抄了一遍。钢笔字比高一的时候好看多了。抄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勾。只画在第三个目标旁边。前两个,等七月再画。
你说这人身上的毛病,怎么就跟那藤萝架上的豆荚壳似的——干透了,风一吹还响。可六月了。六月来了,七月就不远了。
【钩子】六月开局。倒计时牌翻到36。上音文考证下周到。可明天,只改错题。标准分算不出来,错题能改。改一道,追一分。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2日。模拟考。数学最后一道做出来,英语完形错一个。孙平老师说“不算标准分,只改错”。草稿纸角上的664被我划掉,在旁边写了“改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