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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晓梦藤萝 第759章 银杏来信

    1999年6月10日,星期四,农历四月廿七,晴。

    晨雾还没散尽。晓晓站在传达室旁边的路灯底下,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玉凤姐的信。昨天到的。我爸从传达室拿回来的。”她把信封递过来。晓晓把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成方块。展开,是姜玉凤的字。

    “御弟哥哥:我这边预科班一切照旧。清华见。玉凤。”

    只有两行。

    信封里还夹着一样东西。我抽出来看。是一片银杏叶。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还是绿的,只是边缘微微泛了一点黄。

    “清华园的银杏。”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上回信里说,清华园的银杏还没发芽。现在叶子都长这么大了。”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把银杏叶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等你们来。”

    我把叶子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在“来”字的最后一捺上,发现了一个更小的点。像是笔尖不小心戳的。又像是故意点的。

    我没跟晓晓说。但我知道,那是玉凤姐的习惯。她写字,最后一个字,总喜欢多一个点。

    我把银杏叶夹进本子里。在“6月10日”后面写了一行字:“玉凤姐来信。两行。银杏叶背面有五个字。‘来’字上有一个点。我也在‘来’字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点。两个点并排。像两个人站在一根起跑线上。”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等你们来。”晓晓念了一遍,没注意到那个点。

    “嗯。”我把本子塞进书包夹层。

    “玉凤姐在清华,银杏叶还是绿的。”晓晓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六月了,再过两三个月就黄了。”我把书包拉链拉上,“等我们去了郑州,银杏叶也该黄了。”

    “你说,她一个人在清华,会不会也想家?”晓晓忽然问。晓晓偏过脸看我。

    “想。但她不说。”我把本子往书包夹层里按了按。

    “你怎么知道?”晓晓偏过脸看我。

    “她写信从来只写两行。写多了,就是想了。两行,就是不想让我们看出来她想。”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晓晓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也给她写两行。”晓晓点了点头,说。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中午放学,藤萝架下。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那颗豆荚种子,搁在石桌上。

    “莉莉上音文考证下周到。文化课模拟考四百多。上音文化课够了。”晓晓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往下弯。

    “她专业过了,文化课过了,就能走了。”我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你也是。数学142,政治历史填上,郑大没问题。”晓晓偏过脸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清华的银杏还绿着,咱这儿的藤萝先开花。”晓晓把豆子收回去,“也挺好。”晓晓把豆子收回去。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放学时,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搁在讲台角上,朝我这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过去。

    “陈莫羽,玉凤来信了?”他问。

    “来了。夹了一片银杏叶。”我把本子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翻开给他看。银杏叶夹在本子里,绿绿的,叶脉清晰。

    “那丫头,还是那么省字。”搪瓷缸往嘴边送了送,抿了一口,“两行。清华见。就够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往嘴边送了送,抿了一口。

    “孙老师,你以前教过玉凤姐?”我把本子合上。

    “没教过。她初中在四班,你在三班。我教三班语文,没教过她。”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但那丫头,我熟。四中三年,年级第一没换过人。红榜上第一行,永远是姜玉凤。我们当老师的,开会的时候经常提她。‘四班那个姜玉凤,又是第一。’‘这次数学满分。’‘作文扣了两分。’校长说,你们四班班主任,捡到宝了。”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

    “您没教过她,怎么知道她作文扣两分?”

    “红榜上写着呢。各科分数都贴。我每次路过都看一眼。第一行,姜玉凤,语文多少,数学多少,英语多少。看了三年。”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没喝,就那么端着,“有一回我在走廊里碰见她。瘦瘦的,短头发,走路快,不怎么说话。我叫住她,说‘姜玉凤,你作文能不能多写两句?’她说‘能写的都写了。’我说‘那你就把能写的写透。’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走了。就说了两句话。可那两句话,我记到现在。”

    “为什么记得?”

    “因为她点头的那个样子。不是敷衍的点头。是听进去了,回去就改。”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后来她初三过年那场一中预科选拔考试考走了。去了一中。再后来听说她在一中也是年级第一。保送清华。这丫头,走到哪儿都是第一。”

    “她初中在四班的时候,跟谁最好?”

    “跟你们三班的陈莫羽呗。那时候你们俩老在藤萝架底下写作业,四班的班主任还跟我说过,‘你们班那个陈莫羽,把我们班姜玉凤拐跑了。’我说‘人家写作业呢,什么拐跑了。’四班班主任说‘写作业也是拐跑了。’”孙平老师笑了一声,“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丫头心里有数。学习上有数,感情上也有数。她走的时候,没哭没闹,跟谁都是笑一笑。可后来我听四班班主任说,她走那天,在藤萝架底下站了很久。一个人。”孙平老师笑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玉凤姐走那天,在藤萝架底下站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你给她回信的时候,告诉她,我说的。清华见。她回我一句,行。”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这丫头,我虽然没教过,但看着长大的。三年红榜第一行,不是白看的。”孙平老师把搪瓷缸放下。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给姜玉凤写回信。信纸摊开,笔帽套在笔杆上,拔下来,又套上去。写什么呢?她只写了两行,我也只写两行?

    我拿起笔,写了第一行:“玉凤姐:银杏叶收到了。‘来’字上那个点我也看见了。我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小的点。两个点并排。”

    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可以。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我翻到本子,把银杏叶拿出来,放在信纸上。叶子是绿的,叶脉清清楚楚。在“来”字旁边,那个点还在。我也画了一个更小的点。两个点并排。像两个人站在起跑线上。

    我拿起笔,写了第二行:“孙平老师说他没教过你,但看了你三年红榜。他说,清华见。你回他一句,行。”

    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可以了。然后我又加了一行小字:“四班班主任说你走那天在藤萝架底下站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没跟我说。现在知道了。”

    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北京 清华大学 姜玉凤收”。

    写地址的时候,笔尖在“清华大学”四个字上停了一拍。清华。她在那儿。明年,她在那儿待了一年了。我在郑大待了半年了。两个学校,隔着一千多公里。但信一寄,两天就到了。信到了,话就到了。

    你说这写信,有人写三页纸还嫌少,有人写两行字就够了。姜玉凤属于后者。两行字,一片银杏叶,背面再添五个小字。可你拿着那片叶子,就觉得她的话还没说完。没说完的,都在叶脉里藏着呢。还有那个点——那个只有我看得见的点。我也画了一个。两个点并排。她看见了就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把本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银杏叶夹在本子里,“来”字旁边那个点,和我画的更小的点,并排躺在纸上。像两个人站在一根起跑线上。她跑得快,我跑得慢。但都站在起跑线上。她跑她的,我跑我的。跑到终点,清华和郑大。两张录取通知书。

    【钩子】银杏来信。两行字,一片银杏叶。背面写着“等你们来”。可明天,模板定稿。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11日。英语作文模板定稿。晓晓改,红笔圈三处,都是小错。改完她把本子推回来:“稳了。”我翻一遍,确实没大毛病。高考作文,就这样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