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羽晓梦藤萝 > 第760章 模板定稿

羽晓梦藤萝 第760章 模板定稿

    1999年6月11日,星期五,农历四月廿八,晴,暖。

    红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圈下去。红墨水洇开一小圈,把“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整行字圈在里面。

    晓晓的红笔在纸上走得慢。笔帽搁在桌角,帽夹上有一小圈牙印。

    “模板写完了?”她抬起头看我。晓晓抬起头看我。

    “写完了。议论文模板。开头、中间、结尾。”我把本子翻开。

    晓晓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红笔,圈了三处。

    “第一处,语法。with the development of society太老了。改成I years。”她的笔尖点在纸面上。晓晓的笔尖点在纸面上。

    “第二处,用词。on the one hand... oher hand太啰嗦。改成Firstly... Sedly。”她的笔尖又点了一下。

    “第三处,逻辑。In clusion后面直接跟观点,太突然。加一句From what has been discussed above过渡。”她把笔放下。晓晓把笔放下。

    我拿起笔,把那三处改了。改完把本子推回去。

    晓晓低头看了一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本子推回来。“稳了。”晓晓把红笔套上,抬起头看我。

    “你每次都说稳了。”我把作文本合上。

    “因为每次都是真稳了。”她把红笔套上,“你还不信我?”晓晓把红笔套上。

    “信。就是听多了,觉得这词儿快被你用烂了。”我笑了一声。

    “烂了也是好词。”她把笔收进花布袋子,“高考那天,你就按这个写。开头I years,中间Firstly Sedly,结尾From what has been discussed above。别改。”晓晓把笔收进花布袋子。

    “不改。你说的。”

    “我当然说的。”她把笔收进花布袋子,想了一下,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老说‘稳了’吗?”晓晓把笔收进花布袋子。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改完,手都在抖。”她偏过脸看我,语气很平,“你手抖,但你自己不觉得。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改完最后一个字,手就抖一下。就一下。然后你就把本子推过来了。”晓晓偏过脸看我,语气很平。她把红笔放进布袋子里,拉上拉链,“我说稳了,是让你把那个抖收住。你收到那个抖,就行。”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英雄616压出来的红印子还在。手指头没抖。刚才她说的时候,没抖。

    “现在没抖。”她看了一眼我的手,嘴角翘了翘,“就说不抖吧。我那句‘稳了’管用。”晓晓看了一眼我的手,嘴角翘了翘。

    “管用。”我笑了一声。

    下午的课,我一直在改错题。放学铃响过,孙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桌边了。

    “陈莫羽,模板定稿了?”他问。孙平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桌边了。

    “定稿了。晓晓改了三处。”我把作文本递过去。

    孙平老师接过来,翻到最后一段,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推回给我。

    他没说“稳了”。他说:“你写这个模板的时候,手抖不抖?”孙平老师接过来,翻到最后一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推回给我。

    “抖。”我想了想,说。

    他点了点头,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抖着写的,比不抖的时候写的,值钱。”他把缸子放下,“就这样。高考的时候,手抖也这么写。”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孙老师。”我叫住他。

    “嗯?”孙平老师转过头。

    “我手抖的时候,字写得难看。”我低下头。

    “难看就难看。阅卷老师看的是内容,不是字帖。你写得再好看,内容不对,照样没分。你写得再难看,内容对了,分照拿。”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再说了,你那字,也没难看到哪儿去。”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

    “真的?”我抬起头。

    “假的。你字确实难看。但高考不考书法。”他端着缸子走了。孙平老师端着缸子走了。

    我坐在座位上,笑了一声。然后翻开本子,在“6月11日”后面写了一行字:“模板定稿。晓晓改了三处。孙平老师说,抖着写的比不抖的时候写的值钱。他还说我字难看。但高考不考书法。我把‘抖着写’三个字抄在本子最后一页。抄了三遍。”

    抄第一遍的时候,笔尖在“抖”字上停了一下。抖着写。我写作文的时候,手确实抖。不是紧张。是四联药的副作用还没完全退干净。有时候写字,笔尖会不自觉地颤一下。那个颤,写出来的笔画是弯的。但晓晓说“稳了”。她说稳了,我就信。

    抄第二遍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中考的时候,我手没抖。那时候身体好,什么毛病没有。考语文,作文写得顺,出来的时候跟晓晓对了对答案,两个人都笑。那会儿觉得考试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知道了,考试不可怕,身体出毛病才可怕。

    抄第三遍的时候,我忽然想:孙平老师说“抖着写的比不抖的时候写的值钱”。这话可能不只是说手抖。还说别的。说这半年,我带着病,带着药,带着耳鸣,带着标准分的恐惧,还在写,还在算,还在背。这些“抖”,写进了字里。字就重了。

    我还想起晓晓说的那句话。“你改完最后一个字,手就抖一下。然后你就把本子推过来了。”她一直看着。每次改完,她都看着。她看的不只是作文本上的三处修改。她还看我的手。看完了,说“稳了”。那两个字,不是评作文的。是评手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道红印子还在。手指头没抖。今天没抖。可能因为孙平老师说了“抖着写值钱”。可能因为晓晓说了“我那句‘稳了’管用”。可能因为我自己想明白了:抖就抖吧。抖着也能写。抖着写的字,也是字。

    回到家,我把作文本摊在桌上。孙平老师那句话说的时候,我点了点头。但其实我当时想说另一句话。我没说。我把那句话写在本子最后一页:“手抖着写,比不抖的时候写得好。”写完了,看了一遍。然后我把本子合上,把笔帽套上。抽屉里六个空药盒还在。我看了一眼,把抽屉关上了。抽屉关上之后,我又拉开了。看了一眼那六个空药盒。然后关上。锁好。

    你说这“稳”字,说起来容易。可孙平老师没让我稳。他让我抖着写。他说抖着写的比不抖的时候写的值钱。这话我记住了。记在本子上了。

    抽屉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六个空药盒。十二月、一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盒,六个月。加上手里这半盒,还有半个多月。吃完就停了。停了之后,手还抖不抖?不知道。但孙平老师说,抖着写,值钱。晓晓说,抖就抖吧,写完了我看看。我说,行。写完你改。

    【钩子】模板定稿。晓晓说“稳了”。孙平老师说“抖着写的比不抖的时候写的值钱”。可明天,我讲压轴。王强问我数学压轴题,我讲三遍他才点头。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12日。王强问我数学压轴题。我讲一遍,他听不懂;又讲一遍;第三遍他点头说“懂了”,眼神发虚。我说考试别慌,步骤写清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