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羽晓梦藤萝 > 第762章 框架补完

羽晓梦藤萝 第762章 框架补完

    1999年6月13日,星期日,阴转小雨,雨前空气黏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雨还没落下来。天压得低,云层灰蒙蒙的,院墙外的杨树叶子被湿气坠得往下垂。藤萝架上的豆荚壳挂着潮气,不响了,像是被天气闷住了嘴。

    我五点二十就醒了,比闹钟早。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没有鸟叫,只有远处抽油机闷闷的运转声。

    到老槐树底下,今天我先到的。等了几分钟,晓晓骑车从巷子口过来,车筐里放着一摞卷子,用塑料布盖着。

    “怕下雨,把卷子包上了。”晓晓把塑料布掀开,水壶递过来,“今天框架补完。政治框架纸,最后一页。”

    她把塑料布叠好塞进车筐。

    上午听讲台清楚,笔记记了五页。孙平老师讲古文,讲到“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雨在第二节课的时候落下来了,细得像筛面,打在窗户上,一道一道往下淌。教室里暗了一层,孙平老师把灯打开,日光灯嗡了一声才亮起来。

    中午放学,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藤萝架下的石凳上一层水,晓晓拿纸巾擦了两遍,才坐下来。

    我从书包夹层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

    “等回来”和“会回来”并排躺着。浅灰和纯蓝,一淡一浓。旁边是抗洪精神、北约轰炸、国企改革、再就业。框架纸越来越满,像一面墙。

    我拿起一支铅笔,在“等回来”三个字上描了一遍。铅笔芯划过纸面,发出极细的沙沙声。描完了,那三个字深了一些。

    “描它干什么?”晓晓偏过头看。

    “描一遍,再擦掉。”我把铅笔放下。

    “为什么?”晓晓把水壶搁在石桌上。

    “描了再擦,痕迹比原来深。”我看着那三个字。

    晓晓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我拿起橡皮,在“等回来”上轻轻擦。橡皮屑落在纸面上,细细的,白白的。擦完了,纸面起了毛,但“等回来”三个字的痕迹比之前深了。

    “有些字,留到最后就行。”我把橡皮屑吹掉。

    “哪些字留到最后?”晓晓把政治压缩纸翻了一页。

    “‘等回来’留到最后。‘会回来’现在就写。”我把框架纸翻到正面。

    “为什么‘等回来’留到最后?”晓晓偏过头看我,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因为‘等’是过程。‘等’没完,就不能把它擦干净。”我把框架纸摊平在石桌上。

    晓晓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描它干什么?直接擦不行吗?”

    “直接擦擦不掉。描一遍再擦,痕迹才深。跟有些事一样。先做一遍,再忘掉,比从来没做过强。”我把铅笔收进笔盒。

    下午没改错题,和晓晓互相抽背。她考我历史时间轴,我考她政治认识论。

    “1919。”晓晓念了一个年份,把历史压缩纸翻到第一页。

    “五四运动。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开端。”我答。

    “1868。”晓晓把历史压缩纸翻了一页。

    “日本明治维新。走上资本主义道路。”我看着她的眼睛。

    “1898。”晓晓的手指头在年份上点了点。

    “戊戌变法。一百零三天。”我掰了一下手指。

    “1949。”晓晓抬起头。

    “新中国成立。”我答得干脆。

    “1964。”晓晓把笔放下。

    我愣了一下。1964不在时间轴的重点里。

    “原子弹爆炸。”我答。

    “对了。这个你没背过?”晓晓偏过头看我。

    “背过。但你问得突然,我懵了一下。”我如实说。

    “高考的时候,题不会提前告诉你它问什么。”晓晓把历史压缩纸合上,把笔帽套上,“你得经得住突然。”

    她考我政治。我考她历史。她背得比我快,我认输。

    “你政治比我熟。”晓晓把笔帽套上。

    “你历史比我熟。咱俩互补。”我把框架纸收进书包。

    “你知道咱俩为什么互补吗?”晓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偏过头看我。

    “因为你背得细,我背得粗。”我背上书包。

    “不是。因为你背不进去的时候,我会盯着你背。我背不进去的时候,你会拿笔敲我桌子,说‘再背一遍’。一个人背,背着背着就想放。两个人背,放不下来。”晓晓手指头在书包带上绕了一圈。

    “那你盯着我背,我盯着你背。互相盯着,谁也放不下来。”我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翘。“这话中听。”

    放学时,孙平老师走到我桌边,搪瓷缸搁在桌角。

    “陈莫羽,框架补完了?”他低头看我。

    “补完了。”我把政治压缩纸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

    孙平老师接过去,翻到认识论那张,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框架纸推回来。

    “‘等回来’描过了?”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

    “描过了。又擦掉了。”我应道。

    “描了又擦,痕迹更深。”孙平老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缸子里的水汽往上飘,“你懂这个道理了。”

    “孙老师。”我叫住他。

    “嗯?”孙平老师转过头。

    “为什么有些字要先描再擦?”我看着他的眼睛。

    孙平老师放下搪瓷缸。“因为有些事,你不能直接扔。得先拿起来,再放下。拿都没拿过,说放下是假的。”

    他把搪瓷缸往桌角一墩,“回去刷题。”

    说完转身走了。

    晚上雨又下起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我把政治框架纸摊开,手指头在“等回来”那三个字上摸了摸。纸面起了毛,涩涩的,像摸在一块结了薄痂的伤口上。我用指腹在那道涩痕上按了按,涩劲儿顺着指尖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了一停。痂还没掉,但底下已经在长新肉了。我又翻到正面,在“会回来”三个字上也摸了摸,蓝墨水的痕迹是光滑的,和背面那道涩痕刚好相反。一道是还没放下的,一道是已经放下的。

    【钩子】框架补完了。“等回来”描一遍,又擦掉。孙平老师说,得先拿起来,再放下。明天时间轴压膜,晓晓只做了两份。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6月14日。晓晓只做了两份历史时间轴并压膜。蓝线中国,红线世界,黑圈交叉点。晓晓将一份压模给我,让我收好,考前再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