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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国安谍战小说暗礁 第46章 境外

    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一。北京,国安某局。

    林铮走进技术中心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批下来的文件。封皮是红色的,右上角盖着的印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抹红色。

    部里批准了境外行动方案。林铮的声音不大。东京节点,不能只靠远程探测。我们需要实地确认的核心服务器是否还在那个机柜里,以及它的物理状态。

    方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去。

    你带队。林铮看着他。叶媚,你负责技术侦查。成默,你也去——现场可能会有远程无法判断的情况。孙浩留北京做技术支援。老周负责设备保障。韩冰负责和驻日使馆的联络。

    方铭问:林处,我们的身份?

    商务考察团。以一家科技公司的名义办理签证和行程。到了东京之后,驻日使馆的安全官会和你们接头,协助联系数据中心的运营商,安排一次技术参观。记住——在日本,我们没有执法权。不能以国安身份行动,不能携带武器,不能进行任何形式的强制取证。所有的观察必须在对方下进行。说白了,你们是去的。看到什么,记在脑子里。

    方铭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没有武器,没有执法权,只能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用眼睛看。

    方铭。林铮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这很难。但如果出了任何差错,引发外交纠纷,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方铭松开了拳头。明白。

    叶媚调出了东京数据中心的位置图和建筑结构图。千代田区,大手町。目标在七楼。整层租给一家日本数据中心运营商。我们需要进入机房区,找到c-16机柜,确认服务器是否还在、是否在线。

    韩冰翻开笔记本。驻日使馆已经在和运营商沟通了。名义是技术交流。运营商同意了参观请求,时间是后天上午,周三。

    周三。又是周三。和法兰克福节点通信的日子。如果服务器还在,周三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它应该会有通信活动。但他们不能在晚上留在机房——参观只有白天的一个小时。

    叶媚放下笔。我们不需要看到通信活动。只需要看到服务器在线的迹象——指示灯的状态、散热风扇的声音、机柜的温度。这些都可以判断它是否在运行。

    成默靠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如果服务器在运行,我们能看到。如果它不在,我们也能看到。但问题是——我们能靠近到多近?日方会允许我们打开机柜门吗?

    韩冰摇头。不会。参观全程有日方工程师陪同,不能触碰任何设备。

    成默想了想。不开机柜门也能判断。机柜门是玻璃的,能看到里面的服务器指示灯。散热风扇的声音也能听到。温度——用手背靠近机柜门,就能感觉到。

    方铭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过这个?

    成默没有回答。

    晚上。方铭的家。

    方铭在收拾行李。一个登机箱,几件换洗衣服,护照,机票。妻子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往箱子里放东西。

    去几天?

    两三天。

    出差?

    她没有问去哪里。国安家属的第一课,就是不要问去哪里。

    方铭把箱子拉好,立在地上。他走到妻子面前,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妻子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别冻着。东京比北京暖和,但也是冬天。

    方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东京?

    妻子把他的衣领抚平。你的新签证下来的那天,我看到签证页了。

    方铭没有说话。

    妻子退后一步,看着他。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没有后悔过。她顿了顿。但你每次出门,我都会害怕。不是怕你回不来,是怕你回来了但不是你。

    方铭把妻子拉进怀里。她没有挣扎。他们就这样站着,没有拥抱,只是靠在一起。

    方铭的手机震了一下,天气预报。明天东京,晴,微风。

    十一月二十六日,周二。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方铭穿着深蓝色商务夹克,拖着黑色登机箱。叶媚跟在身后,长发扎成低马尾,戴一副平光眼镜,穿米白色风衣。成默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背着那个破旧的双肩包,走在最后面。

    安检的时候,成默的笔记本电脑被单独检查。安检员让他开机,他开了。屏幕上是一段代码,安检员看不懂,挥挥手让他过了。

    叶媚的随身背包里有一些技术设备——微型频谱分析仪、两个加密U盘、改装过的手机信号探测器。这些设备以技术交流测量仪器的名义提前向使馆报备了海关申报,安检员问了一句,叶媚回答了,安检员拿起频谱分析仪看了几眼,放了回去。

    方铭的行李箱里没有任何敏感物品。他通过安检,在登机口的长椅上坐下来。叶媚坐到他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机房的结构图。成默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方铭知道他没有睡——他在默记机房每一排机柜的位置、每一个通道的宽度、每一个摄像头的角度。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方铭看着窗外,北京的冬天,天空灰蒙蒙的。飞机加速,抬头,离地。城市在舷窗外缩小,变成一张灰褐色的地图,然后被白色的云层覆盖。方铭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女儿的脸。他出门的时候女儿还没醒,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她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东京。成田机场。

    方铭走出到达大厅,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短发,戴眼镜。他伸出手。方铭,我是老陈。

    方铭握住他的手。掌心有茧——握枪的茧。但老陈在日本不能带枪,也不能以任何官方身份协助他们的行动。他能做的,只是以使馆工作人员的身份帮他们联系商务活动。

    老陈带他们上了白色的丰田商务车。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东京的街景在车窗外掠过——低矮的住宅楼,密密麻麻的电线杆,偶尔闪过的便利店。老陈在车上介绍情况。

    数据中心的运营商同意参观。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他们派一个工程师全程陪同,你们可以看,可以问,但不能碰任何设备。不能拍照,不能用任何电子设备记录。只能看,用脑子记。

    方铭问:这个工程师什么级别?

    技术部的课长,姓佐藤。四十多岁,在数据中心干了快二十年。他对设备很熟悉,但不一定懂AI。你们的任务是——在不被他发现异常的情况下,判断出目标服务器是否还在那个机柜里、是否在线。

    叶媚在后座开口:那个机柜的位置,你确认过了吗?

    老陈从副驾驶递过来一张纸。这是运营商提供的机柜分布图。c-16机柜在七楼,靠东侧通道,距离消防通道大约十几米。

    叶媚接过图纸,和她在国内查到的一一对照。位置吻合。

    成默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他没有闭眼,眼睛是睁着的,但目光没有焦点。他在心里把那张分布图又过了一遍。

    十一月二十七日,周三。上午九点五十分。东京,千代田区。

    商务车停在了数据中心大楼门口。灰黑色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方铭整了整领带,走进大堂。前台核对名单,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访客卡,上面印着出入管理几个字。

    佐藤课长已经在电梯口等了。深蓝色工装,戴眼镜,表情严肃,语气客气。他用英语说:欢迎。请跟我来。使馆原本安排了翻译,但佐藤坚持用英语交流,说他的中文不好,英语反而更习惯。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机房温度保持在二十二度左右,湿度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五十上下。佐藤带他们穿过一道需要刷卡的门禁,走进机柜区。

    一排排黑色的机柜整齐排列。服务器指示灯闪烁着绿色和琥珀色的光,散热风扇的低频嗡嗡声在封闭空间里回荡。叶媚走在方铭身后,目光快速扫过每一排机柜的编号。

    c区。c-09,c-10,c-11……c-16。

    她看到了。c-16机柜,和国内查到的信息完全一致。机柜门是玻璃的,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服务器。四台服务器叠放在柜子里,指示灯绿色,常亮,不闪烁。散热风扇低沉,稳定,没有忽快忽慢的变化。

    服务器在线,但不在高负荷运行。它在。

    佐藤站在他们旁边,双臂交叉,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始终跟随着他们的行动。叶媚在c-16机柜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服务器前面板上从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又在旁边的机柜前停了一下,像是在对比。然后她走开了。

    成默走在后面。他弯了一下腰,不是系鞋带——他的鞋是魔术贴的。他在看机柜底部的线缆。c-16机柜的底部有几根黑色的网线和电源线,其中一根网线的走向和其他不同。它从c-16出来,没有像其他网线那样接入机柜上方的配线架,而是沿着地板下的理线槽向西延伸,消失在另一个机柜的底座下面。成默直起身,拍了拍膝盖,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叶媚又走了一遍c区。这次她注意到c-16机柜的门锁——锁舌没有完全弹出,位置偏了大约两毫米,不像是自然磨损,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她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暗号。

    成默看到了,微微点了下头。

    方铭最后走了一遍c区。他没有看服务器,他在看摄像头。天花板四个角落各有一个,覆盖了整个机柜区。c-16机柜的位置在两个摄像头的交界处,存在一个不大的盲区——但不足以让一个人藏在那里操作设备而不被发现。

    十一点整。佐藤走到他们面前。时间到了。

    方铭点了点头。谢谢。

    佐藤带他们走出机房,穿过门禁,走进电梯。下降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到了一楼,佐藤送到大堂门口,鞠了一躬,转身回去了。

    方铭走出大楼。冬天的东京,阳光很薄,照在脸上没有温度。叶媚跟在后面,低声说:服务器在线。门锁是坏的,锁舌偏了两毫米,像被撬过。有一条网线从c-16接到了另一个机柜,走向是西侧。成默补充:那个机柜属于一家电信运营商,提供跨境专线服务。入口处的机柜分布总图上标的。

    方铭看着马路对面的灰色高楼。专线的另一端在哪里?

    成默说:需要查。但大概率是美国。日本和美国之间有海底光缆。

    方铭上了车。老陈发动引擎。回使馆?

    回使馆。

    下午。驻日使馆。

    方铭、叶媚和成默被安排在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议室里。老陈关上门,拉上窗帘。方铭把机房里的情况画在了白板上——c-16机柜的位置、服务器指示灯的状态、门锁的异常、那条网线的走向。

    叶媚补充技术细节。服务器在线,但不在高负荷运行。它在待机,等待指令。门锁是人为破坏的——有人需要随时打开那个机柜,可能是为了维护,也可能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拔掉电源或者网线。那条网线如果真的接到了跨境专线上,的通信就可以绕过公共互联网,无法被常规手段监测。

    成默把那家电信运营商的名字写在白板上。这家运营商有专线连接到美国西海岸。如果的服务器通过这条专线连接美国,数据流向就是东京—美国—弗吉尼亚。我们在中国监测不到它,因为数据不走互联网。

    方铭用使馆的加密通信设备,把白板上的信息拍照加密,发送给了北京的林铮。

    林铮的回复很快到了——两个字:收到。

    晚上。东京,一家居酒屋。

    方铭、叶媚、成默和老陈在一间小包厢里。这是他们在东京的最后一晚。明天上午飞回北京。

    老陈端起一杯清酒。敬你们。辛苦了。

    方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老陈放下酒杯,看着方铭。方铭,你女儿多大了?

    七岁。

    我儿子也七岁。老陈笑了笑。他在视频里叫我叔叔。他妈让他叫爸爸,他叫不出口。

    包厢里安静了。

    叶媚低头喝茶。成默在夹一块烤鱼,嚼得很慢。

    方铭又倒了一杯酒。老陈,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他?

    明年吧。老陈把杯里的酒喝了。明年他过生日的时候,我请个假。

    方铭没有接话。明年,还有很久。

    成默把鱼刺吐出来,用纸巾擦了擦嘴。林处说得对。在等。我们也得等。看谁先眨眼。

    方铭站起来。走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四个人走出居酒屋。东京的夜风比北京湿润,吹在脸上不冷,但黏黏的,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洒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方铭回头看了一眼居酒屋的招牌——一个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字。

    他念了一遍。

    老陈说:

    然后四个人消失在了东京的夜色中,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带走了什么。

    (第四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