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界封王 第37章 天坑炼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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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背熊在黎明前经过了榕树下。
不是路过——它在搜。它的鼻子紧贴着地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沉的呼噜声,那呼噜声在胸腔里滚过,从喉管挤出来时,活像两块粗石板在互相打磨。榕树的气根被它鼻息吹得微微晃动,挂在根尖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叶凌尘贴在树干上,纹丝不动——混沌之气封住了全身毛孔,连汗都锁住了。
熊离他最近的时候,不过五步。啧啧,五步——以铁背熊那三丈的体长算,等于它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脚边的碎石。他闻到了熊身上的味道……咦,不是野兽的腥臭?是一种更怪的气味——硫磺!铁背熊的皮毛里嵌着从地底带上来的硫磺结晶,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像撒了层碎金粉。
熊在他脚边嗅了大约十息。
然后……它抬起了头!熊头猛地转向东边,耳朵转了半圈,随后发出一声比先前更沉、更闷的嗥叫!嗥叫声贴着地面滚出去,震得碎石子在地面上噗噗弹跳。紧接着,熊转身——往东边狂奔而去。嗬!不是走,是跑!一头体长三丈的铁背熊全力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发抖。榕树的气根像被狂风吹拂的柳条般剧烈晃动,叶凌尘后背被树干震得阵阵发麻。
熊跑远了。嗥叫声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太初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压得极低:“它在追人。不是追妖兽——它在追人。铁背熊对妖兽的气味可没兴趣,它们吃妖兽只捡死的。追活物……只追人。”
“因为人闯进了它的领地?”
“不是领地。”太初的语气骤然变冷,“是幼崽。铁背熊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追着人跑——它的幼崽被偷了。铁背熊幼崽的熊胆,是筑基丹的主药引——一颗能卖三千灵石。你猜,三千灵石……够不够让某些红了眼的修士去掏熊窝?”
叶凌尘没接话。他从榕树下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混沌之气从膝眼穴灌进去,发僵的筋肉立刻松开了。他把地火晶收好,重新检查了一遍包裹——岩鳞蜥鳞片都在,五颗新晶核也在,风兔和蜥腿肉还新鲜着。
他往西走。按太初指的方向——往西,避开熊的追击路线。
脚下的碎石路走了一个时辰,石头越来越少,土越来越多。泥土的颜色从暗红变回了灰褐色——这意味着他已走出了铁矿脉覆盖的区域,回到了普通山体。空气中的硫磺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浓的松脂味,以及一种他在后山猎户小径上从未闻过的味道。
甜腥。像腐败的蜜糖混着生鱼肉。
他停下脚步。混沌之气往前探去,感知到十五丈外……有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是鹿的。一头成年梅花鹿,肚子被整个剖开,内脏撒了一地。苍蝇还没来,但蚂蚁已在心口聚集。鹿的眼球被啄掉了,只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眶。致命伤在喉咙——三道并排的爪痕,从喉结一直撕到锁骨。爪痕极深,深到能看见断裂的喉骨管。
太初的声音很淡:“豹子。二阶的暗影豹——爪痕间距比苍狼小,比山猫大。豹子杀鹿之后一般不会全吃,它只吃肝脏。你看,鹿的肝脏……没了。”
叶凌尘蹲在鹿尸旁,不是看伤口,而是在看鹿蹄。鹿蹄上有极厚的茧,茧的颜色不对劲……不像野鹿的。野鹿的蹄茧是灰褐色,这只鹿的蹄茧偏黄,还带着极细的盐霜。盐霜——意味着这头鹿曾长时间在盐碱地里奔跑。妖兽山脉外围,可没有盐碱地。
这不是山里的鹿。这是人养的。
“有人在这附近。”叶凌尘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养了鹿……当诱饵。”
太初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这不是野鹿,是猎鹿。有人把猎鹿牵进妖兽山脉,用鹿当诱饵引豹子,然后蹲在暗处等豹子上钩。”
“那猎人在哪?”
“两种可能。”太初的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第一——猎人被豹子发现了,豹子先杀猎人,再杀鹿。第二——猎人还在附近,正看着你呢。”
叶凌尘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猎刀刀柄。他没有四顾张望——那样等于告诉暗处的人,自己已经暴露了。他只是蹲在鹿尸旁,假装还在查看伤口,同时将混沌之气沿着地面,极缓慢、极隐蔽地往外扩散。
十五丈。二十丈。二十五丈。
感知到三十丈时,他碰到了——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蹲着一个人!呼吸极轻,轻到普通猎户根本听不到。但在混沌之气的“听风”面前,那呼吸声被放大了几十倍。不是炼体境——炼体境的调息更稳;也不是普通猎户——普通猎户不会把呼吸压到这种程度。是凝气期的修士,大约凝气三四层……不高,但杀他这个炼体境一重的,够了。
凝气期的修士有一件事他比不了——远攻。凝气期能御剑,或者至少能打出一丈之外的气劲。而他……唯一的攻击距离,就是猎刀的刀尖。
不能打。
“别动。”他对自己说。不是嘴上说,是脑子里说。太初听到了,但没回答。这种时候太初从来不多话——三万年的经验告诉它,死人在临死前最需要的不是建议,是安静。
叶凌尘在鹿尸旁蹲了大约十息,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转过身子,往西南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故意踩碎了一根枯枝,制造出足够明显的脚步声——告诉暗处的修士:我没看到你,我走了。
走了大约二百步,背后的注视感消失了。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是猎人。”太初说,“猎人不会蹲在树上。他是被人派来盯梢的——或者是被更厉害的人雇佣的探子。他没动手……因为你走的不是他的任务方向。你要是往鹿尸以北再走五十步,他大概就出手了。”
“鹿尸往北……是什么?”
“不知道。但让一个凝气期修士蹲在树上守着,值钱的肯定不是鹿。是那条方向上的东西。”
叶凌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收好,没再问。在一个凝气期修士蹲守的方向,一定有东西。地火晶脉?妖兽巢穴?某个被修士发现的秘境入口?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现在该碰的。炼体境一重的散修,好奇心比妖兽的獠牙还致命。
他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了约三里,地势开始往下走。不是坡,是断坎!一条极长的石灰岩断崖横在他面前,垂直落差约二十丈。崖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极粗,最粗的比他手腕还粗,根系深深扎进石灰岩的裂缝里,把裂缝撑得更大。
断崖下面,是砂石和碎岩铺成的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溪流,溪水极浅,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河水本该有的青白色。溪流两岸,长着极茂盛的铁线蕨。和矿洞口那种发黄的铁线蕨不同,这里的铁线蕨是鲜绿色的,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充满水分。
他顺着藤蔓往下爬。藤蔓表皮极粗糙,手掌抓上去,碎屑往下掉,但摩擦力够大,不会滑。下了大约一半,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忽然失效了!不是失效,是被石灰岩表面一层极薄的粉末阻断了。石灰岩长期被雨水冲刷,表面风化出一层滑石粉般的细灰——混沌之气渗不进去。
他的左脚在岩壁上打了个滑!
身体立刻往后仰,右手抓住的那根藤蔓猛地绷直——藤蔓根部在岩缝里发出“咔”的一声,有裂开的迹象!他立刻松开左手,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之前,拔出猎刀,刀尖朝石壁上一扎——刺进去了!刀尖在岩缝里停了约半息,然后继续往下滑,刀尖和岩石刮出极尖锐、极刺耳的摩擦声,在崖壁上传出去极远。
滑了约一丈,停了!
刀尖卡在了岩缝里一块凸出的燧石上。他悬在半空中,左手抓着藤蔓,右手握着猎刀——猎刀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刀身发出极细的嗡鸣声,不是要断,是在极限应力下微微变形。
他把脚重新踩稳,收回猎刀,继续往下爬。
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没什么感觉——混沌膜在关节处起了缓冲作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断崖,崖壁上那道五尺长的刀痕在正午的阳光下极显眼。他刚才制造的噪音……大概传出去了半里。
得走了!
溪流极清,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极圆润,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黄豆,石面上没有一丝青苔。他蹲在溪边,用水囊灌满水,然后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混沌膜自动退开了一瞬,让水直接接触皮肤,然后又自动覆回去。混沌膜已经和他的神经系统同步到这种程度了——不用他刻意控制,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护。
他把脸埋进水里,喝了几大口。水极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那种没有任何金属味、没有任何土腥味、纯粹的、从地底砂岩层过滤过上百次的甜。
喝完水,他站起身,往溪流下游走了约两里。
下游的树开始变矮,从松树变成了栎树,再到灌木,最后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砂石滩。砂石滩尽头,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极旧,石面上的刻字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但还能辨认出来:
“沧溟古道—北段—第四十七里。”
他爹的地图上也标了这个数字。
叶无争来过这里。不只是来过——他在这块石碑的位置标注了一圈。圈上写着:返。
不是“回”,是“返”。这两个字在猎户的语言里意思不一样。“回”是回去,“返”是原地转向,往另一个方向走。叶无争走到这个位置,调了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往哪个方向?地图上没标。但地图上这条红线,从这里开始分叉了:一条往北,通向更深的妖兽山脉;一条往西,沿着沧溟古道往出口方向。
叶凌尘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山风从溪流上游往下灌,吹在石碑上,刮起极细的沙尘。沙尘打在石碑表面,发出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他把手按在石碑表面,手指在凹痕上摸了一遍。不是想摸出什么信息——碑上只剩五个字。是想摸……他爹当年也摸过这块石碑。十七年前,或者更早,叶无争的手指也在这五个字的凹痕上划过。同一种触感,同一种石头,同一种被雨水冲刷之后的粗糙。
他收回手,从包裹里掏出炭条,在石碑上补了一行字。不是大字,是极小的,刻在石碑背面最底下的位置。三个字:
叶凌尘。至。
然后他把猎刀收回鞘里,转身——面朝西。今天不走北,今天走西。他需要找个地方,把他在地火淬炼中吸收的那些余热彻底炼化。太初说——炼体境第一重圆满之后,身体里会存着大量没有被完全消化的地火余热。这些余热若不炼化,会在经脉里慢慢淤堵,阻碍第二重的突破。
而他体内地火余热的量……比太初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因为他在岩浆里泡了七天。不是七日淬炼,是七日浸泡!他体内积存的余热,大约等于普通炼体境修士三次完整淬炼的量。这些余热现在被混沌之气压着,没有扩散,但压不了多久。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不炼化,热气会渗透进骨髓——到时候不是淤堵的问题,是骨头会从里面往外热,痛到极点就是废!
“你之前怎么不说?”叶凌尘在脑子里问。
“我要是说了,你在那棵榕树下还会那么冷静?”太初的回答很平,“那个凝气期的修士盯着你的时候,你要是脑子里想着‘我的骨头快烧起来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叶凌尘没再追问。太初说得对。三万年的老魂,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他沿着沧溟古道往西走了约五里,地势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松针,是黄土。黄土上长着稀疏的枯草,草茎被风刮得倒向一边,像无数根枯黄的针指向西方。黄土的尽头,是一道极窄的峡谷。峡谷两壁是红色砂岩,被风蚀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远看像蜂窝。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极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柳家狩猎营——擅入者死。”
叶凌尘在木牌前停下了。不是怕,是在听。混沌之气扩开“听风”——峡谷里面,十五道呼吸。大部分极浅,是凝气期的调息节奏;其中两道极深极稳,是筑基期的。一个柳家的狩猎营,常驻兵力至少两名筑基、十几个凝气。
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绕。”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身,从峡谷入口往北绕,踩着砂岩山壁往上爬。山壁极陡,但砂岩表面粗糙,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能吸住。爬了约二十丈,到了砂岩山脊上。山脊上视野极开阔,能看清峡谷里面的布局:十几个营帐围成一圈,正中央点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在煮肉,白烟升得极高极直。营帐外围,埋着一圈削尖的木桩,桩尖对准外,防妖兽。
营地中间,放着一个铁笼。铁笼里关的不是妖兽,是人!两个——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衣服:月白色的绸子。柳家的人,被自己人关在笼子里。不是叛徒就是逃兵。柳家治军极严——擅离狩猎线者,关笼示众三天。
他收回目光,从山脊北坡往下爬。下山比上山快,他几乎是滑下去的,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在砂岩上控制下滑速度——不快,但省力。到底之后,他沿着峡谷北面的密林继续往西。
密林里的树又变高了,从栎树回到松树,松树回到云杉。云杉的树冠极高极高,直直地往上长,树干上挂满了松萝。松萝在风中飘荡,像一大片灰绿色的胡须。松萝底下,长着极厚的苔藓,苔藓踩上去极软,软到脚踝都没进去了。
他在苔藓上走了约三百步,脚下的苔藓忽然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是平的,这个是圆的,中间有个洞。
他蹲下身,拨开苔藓。
是一顶头盔!铁质,已经锈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头盔。头盔正中间,有一个拳大的破口。破口的边缘往外翻——是从里往外打穿的!不是妖兽打破的,是戴着这顶头盔的人,自己的头……忽然炸开了。
“血咒。”太初的声音忽然变冷,“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禁术——把血气全部逼入百会穴然后引爆,杀伤方圆三丈内的所有活物。这个人……是在被妖兽包围的时候,自己爆了头。”
叶凌尘把头盔翻过来,头盔内壁上还残留着极薄的干涸血迹,和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碎骨。头盔的主人……死的时候,大概不超过二十岁。
他在头盔底下发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纸角的印章还在——“青云宗外门”。
“走。”太初说。
叶凌尘放下头盔,站起来。
密林的尽头,地势豁然开朗。不是平地,是塌陷!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约百丈,深度看不见底。坑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树根,坑底往外不断地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极热,带着极浓的硫磺味。是天坑,也是地裂——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把地底的地火热气直接排到地表。
天坑边缘,长着一片极密的荆棘丛。荆棘极粗,刺比他的手指还长,黑色的刺尖上沾着某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不是毒,是妖兽血。这片荆棘丛,不知挂住了多少头想靠近天坑的妖兽。
他在荆棘丛外,找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路径。路径极窄,只容一人通过。路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荆棘,路径尽头,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平台正悬在天坑上方,蒸汽从坑底升上来,在平台上形成了一团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人,是石头。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形状极像一个盘膝打坐的人形。石台表面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是地火的热气,长年累月地蒸,把石面蒸出了一层玻璃质的釉面。
“找到了。”叶凌尘说。不是对太初说,是对自己说。
这块人形石台,就是炼化余热的最佳位置。天坑底下涌上来的地热,和他体内的余热同源——在这股热气里打坐,能把他体内积存的地火余热逐层逐层地“引”出来,不是排出,是转化!把不能吸收的余热,转化成能融入丹田的地火之气。
这需要时间。最快——一天一夜。
但他没有一天一夜。那个凝气期的修士就在附近,柳家的狩猎营就在峡谷里,铁背熊还在东边找人。这天坑……太显眼了!升腾的白色蒸汽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修士都能注意到。
炼,还是不炼?
他把包裹放在石台上,打开,拿出那七块大地火晶。他把脉动最强的那块放在石台正中央,其余六块围在周围形成六合阵。然后把二十几颗小晶核嵌在石台边缘的凹槽里,晶核和晶核之间,用极细的混沌之气串联。
阵成了。
“你真要在这炼?”太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反对,更像是确认。
“不炼——三天后骨头烧穿。炼——可能被人发现。”
“那你还选炼?”
“因为不炼,一定会死;炼,只是可能会死。”
太初没有回答。
叶凌尘盘膝坐在人形石台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定印。混沌之气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到中丹田回旋三次,然后往四肢散开。体内的地火余热,被混沌之气“推”到了体表——体表的混沌膜自动退开,让余热释放。
天坑底部的蒸汽立刻和体表的热气产生了共鸣,两股热气在他周围搅动,形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白中带红的雾气旋涡!漩涡里的温度在极速攀升,衣服上的露水瞬间蒸干,头发开始卷曲,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极薄的油光——不是汗,是余热在往外渗时携带出的身体废液。
七块大地火晶开始发光!光从晶体的裂纹处透出来,暗红色的光,像七盏极小的灯笼,把石台照亮。热浪层层叠叠地从石台上往下涌,沿着天坑壁往下滚,撞到底部的蒸汽之后又往上弹,形成一个封闭的热循环。
叶凌尘的身体,在这个热循环里,开始洗髓。
不是真正的洗髓,是炼体境第一重向第二重过渡时的必要环节——洗炼!把地火淬炼时留在骨头和筋脉里的杂质,用同源的热气蒸出来。杂质出来的方式,不是汗,是气味——一种极淡的焦糊味,从他的毛孔里一缕一缕往外飘,像烧焦的头发混着烧焦的树皮。
他坐了大约两个时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坑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天坑底部涌上来的蒸汽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诡异的红,像是大地在流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三双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荆棘丛外围传过来,越来越近。一个人开口了,声音被白雾裹着,听起来闷闷的:
“坑上有光——看见没?暗红色的,有人在上面!”
第二个人的声音,更年轻:“是柳家的人?”
“柳家的人不穿灰布衣。坑上那个……是散修。”
叶凌尘睁开了眼睛。炼化只完成了一半——体内的余热被引出了大约四成,但六成还在!如果现在中断,剩下的余热不会再被压住,它们会立刻反渗进骨髓——到时候不是痛的问题,是骨髓会被热气从里往外烧干,骨头变脆,一碰就碎!
不能停!
但他也不能让这三个人上石台。
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焦糊味压下去,然后用极平、极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石台的形状像一个天然的扩音器,把他的声音聚成一束,直直地往下送:
“天坑之上,阴魂不散。三位……最好别上来。”
脚步声停了!三息之后,第一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戒备:
“上面是哪位道友?”
叶凌尘没答。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手掌摊开——掌心那七块大地火晶的暗红色光,透过白雾往下打,在坑壁上投射出七团跳动的火红色光斑!像七只红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三双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不是跑,是快步走,一边走一边压着声音议论。议论声被山风吹散,只传回来半句——“……那光不对劲……别惹……”
他们走了!
叶凌尘把手放回膝盖,重新闭上眼睛。他刚才在赌,赌那三个人修为不高,赌他们会被地火晶的光和那句话吓住。赌赢了——但运气只有一次。接下来……不能再有人来了。
夜幕降临。天坑里的光从橘红变成灰白,最后完全消失。只有七块大地火晶的暗红色光还在,在浓得几乎凝固的白雾里,像七颗不眨的星。
他继续炼化。热浪一层一层地从天坑底往上涌,穿过石台,穿过他的身体,把他体内那些积存的余热,一点一点地带出来。速度很慢,但稳定。
下半夜的时候,炼化进度过了七成。骨骼里最后三处存有余热的穴位——尾闾、命门、大椎——被热气逐处攻破。攻破的瞬间,身体会猛烈地抖一下,肌肉不受控地痉挛,然后归于极度的平静。骨头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下,从里到外透出一种暖融融的饱胀感——不是痛,是满!是骨头吃饱了的感觉。
天亮的时候,炼化完成了。
叶凌尘睁开眼睛。天坑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晨雾。雾是白的,不再是昨天那种带着硫磺色的黄白——因为天坑底部涌上来的蒸汽里,地热成分已被他吸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普通的水蒸气。
他从石台上站起来,脚底的涌泉穴在站起来的瞬间,自动吸附住了石面。吸附力比以前更强了,强到他需要刻意放松,脚底才会离开石面。不是错觉——是炼化余热之后,混沌之气融入了地火属性,吸附力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他弯腰把七块大地火晶收起来,手触到晶石表面的瞬间,发现晶石表面不烫了。不是不热,是被吸收了!地火晶里的脉动,在炼化过程中,被他的身体抽走了一部分。晶石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像是被喝掉了一半的红酒。但脉动还在,只是弱了。
他把晶石收好,重新把包裹系紧在背上,然后从天坑边缘往外走。荆棘丛依旧密不透风,但他在走过的时候,体表的混沌膜自动变硬了一层——荆棘的刺扎不进去了。只是刺,不是刀剑,混沌膜能防。
走出荆棘丛,他站在密林边,重新掏出地图。
昨天绕的这段路,从断崖开始,经过石碑、绕过柳家营地、到天坑——总共约三十五里。现在的位置,在天坑往西南方向,偏离了沧溟古道约八里。从地图上看,这个位置距离妖兽山脉真正的“外围入口”,还有约二十里。
二十里——中间隔着一片他爹在地图上标注“泥沼”的区域。
泥沼——不是沼泽的沼。猎户管山里的烂泥塘叫泥沼,是雨水和腐烂落叶混合之后形成的淤泥区。表面看着是平地,踩上去……就陷。陷得深的,能吞掉一个人!泥沼区里通常藏着一阶的水蜇,潜伏在泥巴里,等人踩进去——然后咬!水蜇咬人,不留伤口,留毒液。毒液走筋脉,被咬的人半身发麻,然后慢慢陷进泥里……死。
但地图上,泥沼区的旁边也标注了一条细线,极细极细的一条线,从泥沼区西侧绕过。叶无争标注的字极小:
“走西侧。干。”
干——不是说泥沼是干的,是说西侧有干地。一条可以绕过去的路。
叶凌尘把地图折好,往西南方向走。脚下的泥土开始变软,从硬土变成湿土,再变成踩下去会渗水珠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腐叶味,混着浅浅的沼气,像烂在地窖里的白菜。
泥沼区到了。
他没有直接穿,而是往西绕。按他爹地图上的标注,往西走约两里,应该能找到那条干路。
干路果然在两里外出现了——是一条凸出泥沼约半尺的天然石脊!石脊极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但石面粗糙不滑,脚下走得稳。石脊两侧的泥沼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五彩的油光,是腐叶分解之后浮在表面的油脂。泥沼表面不时有气泡往外冒,气泡炸开,发出一声极细极绵的——“啵”。
他在石脊上走了约三里,石脊尽头,是硬实的土地。
硬实的土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矮松。矮松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刀刻的——刻痕极深,刀锋极利,不是猎户刻的。猎户的刀钝,刻出来的字粗浅不均。这行字,笔锋干净利落,是一刀下去的:
“前方十里——妖兽山脉外围入口。有命——进。没命——退。”
没有落款。
叶凌尘在木牌前停了一步,然后越过木牌,继续往北。
十里。妖兽山脉外围入口……快到了。
不是路过——它在搜。它的鼻子紧贴着地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沉的呼噜声,那呼噜声在胸腔里滚过,从喉管挤出来时,活像两块粗石板在互相打磨。榕树的气根被它鼻息吹得微微晃动,挂在根尖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叶凌尘贴在树干上,纹丝不动——混沌之气封住了全身毛孔,连汗都锁住了。
熊离他最近的时候,不过五步。啧啧,五步——以铁背熊那三丈的体长算,等于它的鼻尖几乎蹭到了他脚边的碎石。他闻到了熊身上的味道……咦,不是野兽的腥臭?是一种更怪的气味——硫磺!铁背熊的皮毛里嵌着从地底带上来的硫磺结晶,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微光,像撒了层碎金粉。
熊在他脚边嗅了大约十息。
然后……它抬起了头!熊头猛地转向东边,耳朵转了半圈,随后发出一声比先前更沉、更闷的嗥叫!嗥叫声贴着地面滚出去,震得碎石子在地面上噗噗弹跳。紧接着,熊转身——往东边狂奔而去。嗬!不是走,是跑!一头体长三丈的铁背熊全力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发抖。榕树的气根像被狂风吹拂的柳条般剧烈晃动,叶凌尘后背被树干震得阵阵发麻。
熊跑远了。嗥叫声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被呼啸的山风吞没。
太初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压得极低:“它在追人。不是追妖兽——它在追人。铁背熊对妖兽的气味可没兴趣,它们吃妖兽只捡死的。追活物……只追人。”
“因为人闯进了它的领地?”
“不是领地。”太初的语气骤然变冷,“是幼崽。铁背熊只在一种情况下会追着人跑——它的幼崽被偷了。铁背熊幼崽的熊胆,是筑基丹的主药引——一颗能卖三千灵石。你猜,三千灵石……够不够让某些红了眼的修士去掏熊窝?”
叶凌尘没接话。他从榕树下站起身,膝盖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混沌之气从膝眼穴灌进去,发僵的筋肉立刻松开了。他把地火晶收好,重新检查了一遍包裹——岩鳞蜥鳞片都在,五颗新晶核也在,风兔和蜥腿肉还新鲜着。
他往西走。按太初指的方向——往西,避开熊的追击路线。
脚下的碎石路走了一个时辰,石头越来越少,土越来越多。泥土的颜色从暗红变回了灰褐色——这意味着他已走出了铁矿脉覆盖的区域,回到了普通山体。空气中的硫磺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极浓的松脂味,以及一种他在后山猎户小径上从未闻过的味道。
甜腥。像腐败的蜜糖混着生鱼肉。
他停下脚步。混沌之气往前探去,感知到十五丈外……有一具尸体。
不是人的。是鹿的。一头成年梅花鹿,肚子被整个剖开,内脏撒了一地。苍蝇还没来,但蚂蚁已在心口聚集。鹿的眼球被啄掉了,只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眶。致命伤在喉咙——三道并排的爪痕,从喉结一直撕到锁骨。爪痕极深,深到能看见断裂的喉骨管。
太初的声音很淡:“豹子。二阶的暗影豹——爪痕间距比苍狼小,比山猫大。豹子杀鹿之后一般不会全吃,它只吃肝脏。你看,鹿的肝脏……没了。”
叶凌尘蹲在鹿尸旁,不是看伤口,而是在看鹿蹄。鹿蹄上有极厚的茧,茧的颜色不对劲……不像野鹿的。野鹿的蹄茧是灰褐色,这只鹿的蹄茧偏黄,还带着极细的盐霜。盐霜——意味着这头鹿曾长时间在盐碱地里奔跑。妖兽山脉外围,可没有盐碱地。
这不是山里的鹿。这是人养的。
“有人在这附近。”叶凌尘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养了鹿……当诱饵。”
太初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这不是野鹿,是猎鹿。有人把猎鹿牵进妖兽山脉,用鹿当诱饵引豹子,然后蹲在暗处等豹子上钩。”
“那猎人在哪?”
“两种可能。”太初的声音压得比之前更低,“第一——猎人被豹子发现了,豹子先杀猎人,再杀鹿。第二——猎人还在附近,正看着你呢。”
叶凌尘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猎刀刀柄。他没有四顾张望——那样等于告诉暗处的人,自己已经暴露了。他只是蹲在鹿尸旁,假装还在查看伤口,同时将混沌之气沿着地面,极缓慢、极隐蔽地往外扩散。
十五丈。二十丈。二十五丈。
感知到三十丈时,他碰到了——一棵大松树的树干后面,蹲着一个人!呼吸极轻,轻到普通猎户根本听不到。但在混沌之气的“听风”面前,那呼吸声被放大了几十倍。不是炼体境——炼体境的调息更稳;也不是普通猎户——普通猎户不会把呼吸压到这种程度。是凝气期的修士,大约凝气三四层……不高,但杀他这个炼体境一重的,够了。
凝气期的修士有一件事他比不了——远攻。凝气期能御剑,或者至少能打出一丈之外的气劲。而他……唯一的攻击距离,就是猎刀的刀尖。
不能打。
“别动。”他对自己说。不是嘴上说,是脑子里说。太初听到了,但没回答。这种时候太初从来不多话——三万年的经验告诉它,死人在临死前最需要的不是建议,是安静。
叶凌尘在鹿尸旁蹲了大约十息,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转过身子,往西南方向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他甚至故意踩碎了一根枯枝,制造出足够明显的脚步声——告诉暗处的修士:我没看到你,我走了。
走了大约二百步,背后的注视感消失了。
那个人没有跟上来。
“他不是猎人。”太初说,“猎人不会蹲在树上。他是被人派来盯梢的——或者是被更厉害的人雇佣的探子。他没动手……因为你走的不是他的任务方向。你要是往鹿尸以北再走五十步,他大概就出手了。”
“鹿尸往北……是什么?”
“不知道。但让一个凝气期修士蹲在树上守着,值钱的肯定不是鹿。是那条方向上的东西。”
叶凌尘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收好,没再问。在一个凝气期修士蹲守的方向,一定有东西。地火晶脉?妖兽巢穴?某个被修士发现的秘境入口?不管是哪种,都不是他现在该碰的。炼体境一重的散修,好奇心比妖兽的獠牙还致命。
他继续往西南方向走了约三里,地势开始往下走。不是坡,是断坎!一条极长的石灰岩断崖横在他面前,垂直落差约二十丈。崖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极粗,最粗的比他手腕还粗,根系深深扎进石灰岩的裂缝里,把裂缝撑得更大。
断崖下面,是砂石和碎岩铺成的一片平地。平地上有溪流,溪水极浅,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泛着河水本该有的青白色。溪流两岸,长着极茂盛的铁线蕨。和矿洞口那种发黄的铁线蕨不同,这里的铁线蕨是鲜绿色的,叶片肥厚,叶脉清晰,充满水分。
他顺着藤蔓往下爬。藤蔓表皮极粗糙,手掌抓上去,碎屑往下掉,但摩擦力够大,不会滑。下了大约一半,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忽然失效了!不是失效,是被石灰岩表面一层极薄的粉末阻断了。石灰岩长期被雨水冲刷,表面风化出一层滑石粉般的细灰——混沌之气渗不进去。
他的左脚在岩壁上打了个滑!
身体立刻往后仰,右手抓住的那根藤蔓猛地绷直——藤蔓根部在岩缝里发出“咔”的一声,有裂开的迹象!他立刻松开左手,在身体完全失去平衡之前,拔出猎刀,刀尖朝石壁上一扎——刺进去了!刀尖在岩缝里停了约半息,然后继续往下滑,刀尖和岩石刮出极尖锐、极刺耳的摩擦声,在崖壁上传出去极远。
滑了约一丈,停了!
刀尖卡在了岩缝里一块凸出的燧石上。他悬在半空中,左手抓着藤蔓,右手握着猎刀——猎刀承受着他全身的重量!刀身发出极细的嗡鸣声,不是要断,是在极限应力下微微变形。
他把脚重新踩稳,收回猎刀,继续往下爬。
落地时,膝盖震了一下。没什么感觉——混沌膜在关节处起了缓冲作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断崖,崖壁上那道五尺长的刀痕在正午的阳光下极显眼。他刚才制造的噪音……大概传出去了半里。
得走了!
溪流极清,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极圆润,大的像拳头,小的像黄豆,石面上没有一丝青苔。他蹲在溪边,用水囊灌满水,然后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浇在脸上,混沌膜自动退开了一瞬,让水直接接触皮肤,然后又自动覆回去。混沌膜已经和他的神经系统同步到这种程度了——不用他刻意控制,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护。
他把脸埋进水里,喝了几大口。水极甜——不是加了糖的甜,是那种没有任何金属味、没有任何土腥味、纯粹的、从地底砂岩层过滤过上百次的甜。
喝完水,他站起身,往溪流下游走了约两里。
下游的树开始变矮,从松树变成了栎树,再到灌木,最后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砂石滩。砂石滩尽头,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极旧,石面上的刻字已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浅浅的凹痕。但还能辨认出来:
“沧溟古道—北段—第四十七里。”
他爹的地图上也标了这个数字。
叶无争来过这里。不只是来过——他在这块石碑的位置标注了一圈。圈上写着:返。
不是“回”,是“返”。这两个字在猎户的语言里意思不一样。“回”是回去,“返”是原地转向,往另一个方向走。叶无争走到这个位置,调了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往哪个方向?地图上没标。但地图上这条红线,从这里开始分叉了:一条往北,通向更深的妖兽山脉;一条往西,沿着沧溟古道往出口方向。
叶凌尘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山风从溪流上游往下灌,吹在石碑上,刮起极细的沙尘。沙尘打在石碑表面,发出极细微、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轻声说话。
他把手按在石碑表面,手指在凹痕上摸了一遍。不是想摸出什么信息——碑上只剩五个字。是想摸……他爹当年也摸过这块石碑。十七年前,或者更早,叶无争的手指也在这五个字的凹痕上划过。同一种触感,同一种石头,同一种被雨水冲刷之后的粗糙。
他收回手,从包裹里掏出炭条,在石碑上补了一行字。不是大字,是极小的,刻在石碑背面最底下的位置。三个字:
叶凌尘。至。
然后他把猎刀收回鞘里,转身——面朝西。今天不走北,今天走西。他需要找个地方,把他在地火淬炼中吸收的那些余热彻底炼化。太初说——炼体境第一重圆满之后,身体里会存着大量没有被完全消化的地火余热。这些余热若不炼化,会在经脉里慢慢淤堵,阻碍第二重的突破。
而他体内地火余热的量……比太初见过的任何人都多。
因为他在岩浆里泡了七天。不是七日淬炼,是七日浸泡!他体内积存的余热,大约等于普通炼体境修士三次完整淬炼的量。这些余热现在被混沌之气压着,没有扩散,但压不了多久。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不炼化,热气会渗透进骨髓——到时候不是淤堵的问题,是骨头会从里面往外热,痛到极点就是废!
“你之前怎么不说?”叶凌尘在脑子里问。
“我要是说了,你在那棵榕树下还会那么冷静?”太初的回答很平,“那个凝气期的修士盯着你的时候,你要是脑子里想着‘我的骨头快烧起来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叶凌尘没再追问。太初说得对。三万年的老魂,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
他沿着沧溟古道往西走了约五里,地势变了。不再是碎石和松针,是黄土。黄土上长着稀疏的枯草,草茎被风刮得倒向一边,像无数根枯黄的针指向西方。黄土的尽头,是一道极窄的峡谷。峡谷两壁是红色砂岩,被风蚀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孔洞,远看像蜂窝。峡谷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的字极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柳家狩猎营——擅入者死。”
叶凌尘在木牌前停下了。不是怕,是在听。混沌之气扩开“听风”——峡谷里面,十五道呼吸。大部分极浅,是凝气期的调息节奏;其中两道极深极稳,是筑基期的。一个柳家的狩猎营,常驻兵力至少两名筑基、十几个凝气。
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绕。”他对自己说——然后转身,从峡谷入口往北绕,踩着砂岩山壁往上爬。山壁极陡,但砂岩表面粗糙,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能吸住。爬了约二十丈,到了砂岩山脊上。山脊上视野极开阔,能看清峡谷里面的布局:十几个营帐围成一圈,正中央点着一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在煮肉,白烟升得极高极直。营帐外围,埋着一圈削尖的木桩,桩尖对准外,防妖兽。
营地中间,放着一个铁笼。铁笼里关的不是妖兽,是人!两个——看不清脸,但能看清衣服:月白色的绸子。柳家的人,被自己人关在笼子里。不是叛徒就是逃兵。柳家治军极严——擅离狩猎线者,关笼示众三天。
他收回目光,从山脊北坡往下爬。下山比上山快,他几乎是滑下去的,脚底涌泉穴的吸附力在砂岩上控制下滑速度——不快,但省力。到底之后,他沿着峡谷北面的密林继续往西。
密林里的树又变高了,从栎树回到松树,松树回到云杉。云杉的树冠极高极高,直直地往上长,树干上挂满了松萝。松萝在风中飘荡,像一大片灰绿色的胡须。松萝底下,长着极厚的苔藓,苔藓踩上去极软,软到脚踝都没进去了。
他在苔藓上走了约三百步,脚下的苔藓忽然踩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是平的,这个是圆的,中间有个洞。
他蹲下身,拨开苔藓。
是一顶头盔!铁质,已经锈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青云宗外门弟子的制式头盔。头盔正中间,有一个拳大的破口。破口的边缘往外翻——是从里往外打穿的!不是妖兽打破的,是戴着这顶头盔的人,自己的头……忽然炸开了。
“血咒。”太初的声音忽然变冷,“青云宗外门弟子的禁术——把血气全部逼入百会穴然后引爆,杀伤方圆三丈内的所有活物。这个人……是在被妖兽包围的时候,自己爆了头。”
叶凌尘把头盔翻过来,头盔内壁上还残留着极薄的干涸血迹,和一小片一小片灰白色的碎骨。头盔的主人……死的时候,大概不超过二十岁。
他在头盔底下发现了一张被血浸透的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纸角的印章还在——“青云宗外门”。
“走。”太初说。
叶凌尘放下头盔,站起来。
密林的尽头,地势豁然开朗。不是平地,是塌陷!一个巨大的天坑,直径约百丈,深度看不见底。坑壁上攀附着密密麻麻的藤蔓和树根,坑底往外不断地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极热,带着极浓的硫磺味。是天坑,也是地裂——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口子,把地底的地火热气直接排到地表。
天坑边缘,长着一片极密的荆棘丛。荆棘极粗,刺比他的手指还长,黑色的刺尖上沾着某种粘稠的、黑色的液体——不是毒,是妖兽血。这片荆棘丛,不知挂住了多少头想靠近天坑的妖兽。
他在荆棘丛外,找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路径。路径极窄,只容一人通过。路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荆棘,路径尽头,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平台正悬在天坑上方,蒸汽从坑底升上来,在平台上形成了一团白雾。白雾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人,是石头。一块天然形成的石台,形状极像一个盘膝打坐的人形。石台表面极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是地火的热气,长年累月地蒸,把石面蒸出了一层玻璃质的釉面。
“找到了。”叶凌尘说。不是对太初说,是对自己说。
这块人形石台,就是炼化余热的最佳位置。天坑底下涌上来的地热,和他体内的余热同源——在这股热气里打坐,能把他体内积存的地火余热逐层逐层地“引”出来,不是排出,是转化!把不能吸收的余热,转化成能融入丹田的地火之气。
这需要时间。最快——一天一夜。
但他没有一天一夜。那个凝气期的修士就在附近,柳家的狩猎营就在峡谷里,铁背熊还在东边找人。这天坑……太显眼了!升腾的白色蒸汽在几十里外都能看到,任何一个路过的修士都能注意到。
炼,还是不炼?
他把包裹放在石台上,打开,拿出那七块大地火晶。他把脉动最强的那块放在石台正中央,其余六块围在周围形成六合阵。然后把二十几颗小晶核嵌在石台边缘的凹槽里,晶核和晶核之间,用极细的混沌之气串联。
阵成了。
“你真要在这炼?”太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反对,更像是确认。
“不炼——三天后骨头烧穿。炼——可能被人发现。”
“那你还选炼?”
“因为不炼,一定会死;炼,只是可能会死。”
太初没有回答。
叶凌尘盘膝坐在人形石台上,闭上眼睛,双手结定印。混沌之气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上行,到中丹田回旋三次,然后往四肢散开。体内的地火余热,被混沌之气“推”到了体表——体表的混沌膜自动退开,让余热释放。
天坑底部的蒸汽立刻和体表的热气产生了共鸣,两股热气在他周围搅动,形成了一团肉眼可见的——白中带红的雾气旋涡!漩涡里的温度在极速攀升,衣服上的露水瞬间蒸干,头发开始卷曲,皮肤表面泛出一层极薄的油光——不是汗,是余热在往外渗时携带出的身体废液。
七块大地火晶开始发光!光从晶体的裂纹处透出来,暗红色的光,像七盏极小的灯笼,把石台照亮。热浪层层叠叠地从石台上往下涌,沿着天坑壁往下滚,撞到底部的蒸汽之后又往上弹,形成一个封闭的热循环。
叶凌尘的身体,在这个热循环里,开始洗髓。
不是真正的洗髓,是炼体境第一重向第二重过渡时的必要环节——洗炼!把地火淬炼时留在骨头和筋脉里的杂质,用同源的热气蒸出来。杂质出来的方式,不是汗,是气味——一种极淡的焦糊味,从他的毛孔里一缕一缕往外飘,像烧焦的头发混着烧焦的树皮。
他坐了大约两个时辰。
太阳已经偏西了,天坑里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天坑底部涌上来的蒸汽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极诡异的红,像是大地在流血。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三双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从荆棘丛外围传过来,越来越近。一个人开口了,声音被白雾裹着,听起来闷闷的:
“坑上有光——看见没?暗红色的,有人在上面!”
第二个人的声音,更年轻:“是柳家的人?”
“柳家的人不穿灰布衣。坑上那个……是散修。”
叶凌尘睁开了眼睛。炼化只完成了一半——体内的余热被引出了大约四成,但六成还在!如果现在中断,剩下的余热不会再被压住,它们会立刻反渗进骨髓——到时候不是痛的问题,是骨髓会被热气从里往外烧干,骨头变脆,一碰就碎!
不能停!
但他也不能让这三个人上石台。
他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的焦糊味压下去,然后用极平、极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石台的形状像一个天然的扩音器,把他的声音聚成一束,直直地往下送:
“天坑之上,阴魂不散。三位……最好别上来。”
脚步声停了!三息之后,第一个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戒备:
“上面是哪位道友?”
叶凌尘没答。他只是把右手抬起来,手掌摊开——掌心那七块大地火晶的暗红色光,透过白雾往下打,在坑壁上投射出七团跳动的火红色光斑!像七只红色的眼睛,在雾气里忽明忽暗。
三双脚,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走了!不是跑,是快步走,一边走一边压着声音议论。议论声被山风吹散,只传回来半句——“……那光不对劲……别惹……”
他们走了!
叶凌尘把手放回膝盖,重新闭上眼睛。他刚才在赌,赌那三个人修为不高,赌他们会被地火晶的光和那句话吓住。赌赢了——但运气只有一次。接下来……不能再有人来了。
夜幕降临。天坑里的光从橘红变成灰白,最后完全消失。只有七块大地火晶的暗红色光还在,在浓得几乎凝固的白雾里,像七颗不眨的星。
他继续炼化。热浪一层一层地从天坑底往上涌,穿过石台,穿过他的身体,把他体内那些积存的余热,一点一点地带出来。速度很慢,但稳定。
下半夜的时候,炼化进度过了七成。骨骼里最后三处存有余热的穴位——尾闾、命门、大椎——被热气逐处攻破。攻破的瞬间,身体会猛烈地抖一下,肌肉不受控地痉挛,然后归于极度的平静。骨头在混沌之气的包裹下,从里到外透出一种暖融融的饱胀感——不是痛,是满!是骨头吃饱了的感觉。
天亮的时候,炼化完成了。
叶凌尘睁开眼睛。天坑上浮着一层极淡的晨雾。雾是白的,不再是昨天那种带着硫磺色的黄白——因为天坑底部涌上来的蒸汽里,地热成分已被他吸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是普通的水蒸气。
他从石台上站起来,脚底的涌泉穴在站起来的瞬间,自动吸附住了石面。吸附力比以前更强了,强到他需要刻意放松,脚底才会离开石面。不是错觉——是炼化余热之后,混沌之气融入了地火属性,吸附力从被动变成了主动!
他弯腰把七块大地火晶收起来,手触到晶石表面的瞬间,发现晶石表面不烫了。不是不热,是被吸收了!地火晶里的脉动,在炼化过程中,被他的身体抽走了一部分。晶石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红,像是被喝掉了一半的红酒。但脉动还在,只是弱了。
他把晶石收好,重新把包裹系紧在背上,然后从天坑边缘往外走。荆棘丛依旧密不透风,但他在走过的时候,体表的混沌膜自动变硬了一层——荆棘的刺扎不进去了。只是刺,不是刀剑,混沌膜能防。
走出荆棘丛,他站在密林边,重新掏出地图。
昨天绕的这段路,从断崖开始,经过石碑、绕过柳家营地、到天坑——总共约三十五里。现在的位置,在天坑往西南方向,偏离了沧溟古道约八里。从地图上看,这个位置距离妖兽山脉真正的“外围入口”,还有约二十里。
二十里——中间隔着一片他爹在地图上标注“泥沼”的区域。
泥沼——不是沼泽的沼。猎户管山里的烂泥塘叫泥沼,是雨水和腐烂落叶混合之后形成的淤泥区。表面看着是平地,踩上去……就陷。陷得深的,能吞掉一个人!泥沼区里通常藏着一阶的水蜇,潜伏在泥巴里,等人踩进去——然后咬!水蜇咬人,不留伤口,留毒液。毒液走筋脉,被咬的人半身发麻,然后慢慢陷进泥里……死。
但地图上,泥沼区的旁边也标注了一条细线,极细极细的一条线,从泥沼区西侧绕过。叶无争标注的字极小:
“走西侧。干。”
干——不是说泥沼是干的,是说西侧有干地。一条可以绕过去的路。
叶凌尘把地图折好,往西南方向走。脚下的泥土开始变软,从硬土变成湿土,再变成踩下去会渗水珠的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腐叶味,混着浅浅的沼气,像烂在地窖里的白菜。
泥沼区到了。
他没有直接穿,而是往西绕。按他爹地图上的标注,往西走约两里,应该能找到那条干路。
干路果然在两里外出现了——是一条凸出泥沼约半尺的天然石脊!石脊极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一脚宽,但石面粗糙不滑,脚下走得稳。石脊两侧的泥沼在晨光下泛着一层五彩的油光,是腐叶分解之后浮在表面的油脂。泥沼表面不时有气泡往外冒,气泡炸开,发出一声极细极绵的——“啵”。
他在石脊上走了约三里,石脊尽头,是硬实的土地。
硬实的土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矮松。矮松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字是用刀刻的——刻痕极深,刀锋极利,不是猎户刻的。猎户的刀钝,刻出来的字粗浅不均。这行字,笔锋干净利落,是一刀下去的:
“前方十里——妖兽山脉外围入口。有命——进。没命——退。”
没有落款。
叶凌尘在木牌前停了一步,然后越过木牌,继续往北。
十里。妖兽山脉外围入口……快到了。